“我已經很久沒有洗澡了……”阿列興不好意思地重複道,他又擦洗身子,他周圍的水變成墨水一樣的深藍色。
伊凡·伊凡内奇跑到外面,撲通一聲跳進水裡,使勁揮動胳臂,冒雨遊起泳來。
他把水攪起了波浪,白色的睡蓮便随波漂蕩。
他遊到深水灣中央,一個猛子紮下去,不一會兒又在另一個地方露出頭來,他繼續遊過去,不斷潛入水中,想摸到河底。
“哎呀,我的老天爺……”他快活地重複着,“哎呀,我的老天爺……”他一直遊到磨坊那兒,跟幾個農民交談一陣,又遊回來,到了深水灣中央,便仰面躺在水上,讓雨淋着他的臉。
布爾金和阿列興這時已經穿好衣服,準備回去,他卻一直在遊泳,紮着猛子。
“您也遊夠了!”布爾金對他喊道。
他們回到房子裡。
在樓上的大客廳裡點上了燈,布爾金和伊凡·伊凡内奇都穿上了綢長袍和暖和的便鞋,坐在圈椅裡。
阿列興本人洗完澡、梳了頭,顯得幹幹淨淨,換了新上衣,在客廳裡踱來踱去,顯然因為換上幹衣服和輕便鞋而心滿意足地享受着這份溫暖和潔淨。
漂亮的佩拉吉娅悄沒聲地在地毯上走着,一臉溫柔的笑容,端着托盤送來了茶和果醬。
正在這個時候,伊凡·伊凡内奇開始講起他的故事。
看來聽故事的不隻是布爾金和阿列興,那些老老少少的太太和将軍們從牆上的金邊畫框裡平靜而嚴厲地望着他們,似乎也在聽着哩。
“我們兄弟兩人,”他開口說,“我叫伊凡·伊凡内奇,他叫尼古拉·伊凡内奇,比我小兩歲。
我完成學業,當了獸醫,尼古拉從十九歲起就坐了省稅務局的辦公室。
我們的父親奇木沙-喜馬拉雅斯基是世襲兵,但後來因功獲得軍官官銜,給我們留下了世襲貴族身分和一份小小的田産。
他死後,那份小田産被迫拿去抵了債,但不管怎麼樣,我們的童年是在鄉間自由自在地度過的。
我們完全跟農家孩子一樣,白天晚上都待在田野上,樹林裡,看守馬匹,剝樹的内皮,捕魚,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你們也知道,誰哪怕一生中隻釣到過一條鲈魚,或者在秋天隻見過一次鸫鳥南飛,看它們在晴朗涼爽的日子怎樣成群飛過村子,那他已經不算是城裡人,他至死都會向往這種自由的生活。
我的弟弟身在省稅務局,心裡卻老惦記着鄉下。
一年年過去了,他卻還坐在老地方,寫着老一套的公文,想着同一件事情:最好回鄉間去。
他的這種思念漸漸地成為一種明确的願望、一種理想——要在什麼地方的河邊或湖畔買下一座小小的田莊。
“我弟弟是個善良溫和的人,我喜歡他,可是對他的這種把自己一輩子關在自家莊園的願望,我向來不表同情,人們常說:一個人隻需要三俄尺地就夠了。
可是要知道,需要三俄尺地的,是死屍,而不是活人。
人們又說,如果我們的知識分子都向往土地,向往莊園,那是一件好事。
可是要知道,這些莊園無異于三俄尺土地。
離開城市,離開鬥争,離開沸騰的生活,跑得遠遠的,躲進自家的莊園——這不是生活,這是自私,懶散,這也是一種修道生活,然而是一種毫無功績的修道生活。
人所需要的不是三俄尺土地,不是莊園,而是整個地球,整個大自然,在這個廣闊天地裡人才能展現出他自由精神的全部性能和特征。
“我弟弟尼古拉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夢想着将來有一天喝上自家的、香得滿院子都聞得見的菜湯,在綠油油的草地上吃飯,在陽光下睡覺,一連幾個小時坐在大門外的長凳上望着田野和樹林。
有關農藝方面的小冊子和日曆上的這類建議,是他的一大樂趣,成了他心愛的精神食糧。
他喜歡看報,但隻讀其中的廣告欄,如某地出售若幹俄畝的耕地和草場,連同莊園、果園、磨坊和若幹活水池塘。
于是他就在腦子裡描畫出果園裡的小徑、花叢、水果、棕鳥籠、池塘裡的鲫魚,你們知道,盡是這類玩意兒。
當然這些想象中的畫面是各不相同的,這要根據他所看到的廣告内容而定。
可是不知為什麼所有的畫面上必定有醋栗。
他不能想象一座莊園,一處富有詩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