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嚎啕大哭。
‘事情是明擺着的’,我說,還笑他,點撥他:‘即使在西伯利亞,人們也照樣能生活!’
他憧得更厲害了……後來他就盼望自由。
妻子跑回俄羅斯去了,所以他一心想回去找她,把她從情人手裡奪回來。
從此他就開始,我的小老弟,差不多天天騎着馬跑郵政局,要不進城找長官。
他把呈文不斷寄出去,遞上去,請求赦免放他回家。
他常提到,光是電報費他就花去了二百多盧布。
他把地賣了,把房子抵押給猶太人。
他本人頭發白了,背也駝了,臉色發黃,像個痨病鬼。
他跟人說話的時候,嘴裡結結巴巴,老是嗯嗯嗯……還眼淚汪汪的。
就這樣為呈文的事他就折騰了六八年。
可是後來他又活過來了,又快活起來:他迷上了新的東西。
你猜怎麼着:女兒長大了。
他瞧着她,心疼她。
她呢,說實在的,長得真不錯:很漂亮,黑眉毛,性情活潑。
每個禮拜天父女倆總要一道去格林諾的教堂。
兩人并排站在渡船上,她笑容滿面,他呢,不眨眼地瞧着她。
他說:‘是啊,謝苗,即使在西伯利亞,人們也照樣能生活。
在西伯利亞也有幸福。
你瞧瞧,我的女兒有多好!你跑出一千俄裡恐怕也找不出另一個這樣的好姑娘。
’我嘴上說:‘你女兒是好,這沒錯,真的……’心裡卻想:‘等着瞧吧……這妞兒正年輕,血流得正歡,她想過好日子,可是這地方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後來,夥什,她果然開始煩悶了……她蔫下去,蔫下去,整個人憔悴了,病了,現在都沒一絲力氣了。
害了痨病。
這就叫西伯利亞的幸福!見他的鬼去!這就叫西伯利亞人過的日子……他開始到處找醫生,把他們接回家來。
隻要聽說三百俄裡外有醫生,有巫師,他就趕車去接他們。
花在醫生身上的錢呀,這就多了!依了我,不如把這些錢換酒喝……她反正要死的。
等她一死,他也要完蛋。
要麼傷心得去上吊,要麼逃回俄羅斯——事情是明擺着的。
他真要逃跑,人家就會抓他,審他,判他服苦役,到那時候就要嘗嘗鞭子的滋味了……”
“好,好,”鞑靼人嘟哝着,凍得瑟瑟發抖。
“好什麼?”明白人問。
“妻子呀,女兒呀……苦役沒什麼,苦惱沒什麼,他總算見到了妻子,見到了女兒……你說什麼也不要。
可是什麼也沒有——不好!妻子跟他一塊兒過了三年,這是老天爺開恩。
什麼也沒有——不好;三年——好。
你怎麼就不懂呢?”
鞑靼人渾身發抖,費勁地搜羅着他所知道的有限的俄語詞彙,結結巴巴地說:上帝保佑,千萬别在外鄉得病,死掉,埋進這片寒冷的鐵鏽般的土地裡,又說,隻要妻子能來到他身邊,哪怕隻待一天,隻待一小時,那麼為了這種幸福,任什麼樣的苦難他都願意承受。
他會感謝上帝,過上一天幸福生活,總比什麼也沒有強。
随後他又講到,他留在家裡的妻子多麼漂亮,多麼聰明。
說着說着,他雙手抱住頭,痛哭起來。
他一再要謝苗相信:他絲毫沒有罪,他受了冤屈。
他的兩個兄弟和叔叔趕走了農民家的幾匹馬,把那個老頭打得半死,可是村社不憑良心辦事,下了判決,把兄弟三個統統流放西伯利亞,叔叔是有錢人,倒留在家裡了。
“你會習慣的!”謝苗說。
鞑靼人不作聲了,一雙哭紅的眼睛定定地望着青火。
他一臉的迷茫和驚恐,仿佛他至今還沒有弄明白,為什麼他流落到這裡,處在黑暗和潮濕中,處在陌生人中間,而不是辛比爾斯克。
謝苗挨着火躺下,不知為什麼冷笑一聲,又輕輕哼起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