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月光下的斜坡像紙莎草紙一樣平滑,像洪荒沙漠一樣浩渺無際。
石塊與石塊之間的縫隙還沒有捏緊的兩根手指間的空隙大,我已經不想再等待了。
邁内黑特向金字塔腳下又走了最後一百步,然後大哭起來,我以前從未見他這樣哭過。
他的哭聲不像宛轉悠揚的鳥鳴,也不像野獸發出的奇異呼噜聲,而是像蝙蝠發出的刺耳聒噪聲,斜坡上的厚石闆也随着他的哭聲像門一樣晃動着。
“是時候了!”他對我說,然後敏捷地爬上斜坡。
我跟着他,希望我的氣息可以和痛苦一起被封存,我不再感到害怕。
在日出之前,我就像一個沒有敬畏之心的小孩一樣,我是進入到死亡對自己來說已經很自然的境界了嗎?我們進入到金字塔的入口時,空氣發生了改變。
如果我聾了,我的耳朵會對我說自己正在進入另一個領域。
周圍靜悄悄的,幾乎聽不到鳥兒揮動翅膀的聲音,每一座廟宇的安靜組成了這一片寂靜,還有每一隻死在三角形石頭上的動物消失的回音。
霧氣正從死去的野獸身上升起,野獸的每一滴血都為空氣增添了一分平靜,就在這裡,它剛剛被其他的野獸殺死。
如果我們的闖入打擾了這裡的石頭,我們腳步的回聲就會讓這些無序的聲音平靜下來。
我們繼續在黑暗中沿着通道前進,在一些狹小的通道裡我們必須彎下腰來,在我們面前有吓得四下逃竄的老鼠和昆蟲,蝙蝠飛動時離我們如此之近,我們聽不到它們發出的警告聲。
最終這些騷亂都停止了,我們繼續前進着,一種平靜的感覺油然而生,就像聞到洪水泛濫時尼羅河水的味道。
我有一種預感,前面會有更廣闊的空間,果不其然,不出十步遠,我們就走進了一個又高又窄的走廊裡。
通過蝙蝠刺耳的聲音,我判斷這個走廊至少有三十英尺高,走廊裡很黑。
同時,我感覺自己被炫光照亮,我什麼都看不見了,但是感覺自己内心充滿了光亮,回憶起在自己童年的某一天,我和父母乘船沿着尼羅河順流而下,陽光燦爛,我感覺自己的思想都暴露在陽光下,好像我身體所有的部分都乘着金色的船,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
父母帶我去參見法老,我歡呼雀躍,我甚至還記得袍子上的金黃色。
那天早晨,你可能會看到一些令自己眼睛或鼻子不舒服的東西——河岸邊有一隻小狗的屍體正在腐爛,但是每一天都是新的開始,船夫所劃的每一槳都使我更加平靜,我在地道裡的腳步聲漸漸超過昆蟲和蝙蝠發出的聲音。
此時,邁内黑特拉起我的手,我發現他的氣味變得芳香起來,他肺裡排出的氣體肯定沐浴到了我内心的光明。
那日早晨的些許平靜還保存在他手掌的餘溫裡,好像我們在血緣上是一脈相承、彼此忠誠的。
但是地道太窄了,很快,我們的并肩行走就變得尴尬起來,他不好意思地撤回了手。
我繼續在黑暗中行走,沉浸在内心的光明裡,好像經過了溫暖與寒冷并存的山谷,山谷裡積存的寒意就像是墓穴内的空氣一樣,但是再走五步,我似乎又回到了溫暖的埃及之夜,第一次呼吸到曾祖父氣息裡的香水味,但是這些香水味好像更多地是從周圍的石頭上散發出來的,然後我發現我們好像不是在陡峭狹窄的斜坡上前進,而是在神秘集市中的一個個帳篷之間流連,每一個帳篷裡都住着一位純潔的神靈。
人類隻需要知道,在人類的思想裡,智慧可以随時釋放出來,就像水裡的草藥釋放藥性那樣自然。
陶醉在内心的光和香氣裡,我感覺自己好像沒有随着身體在走動,而是在樹皮上滑行。
在這樣的空間裡,我還可以伸出雙臂,雙手正好可以觸及兩側的牆壁。
在我記憶中童年的金色歲月裡,我感覺自己離尼羅河非常近,此刻我就像希伯來人一樣,沒法将即将發生的事與自己盼望發生的事區分開來。
我感覺河水好像在沖刷地面,兩側的牆壁就是河岸,我又來到了尼羅河岸邊。
記憶中的那一天,我坐在黃布制成的坐墊上休息,這個坐墊比我金黃色的袍子還要鮮亮。
我被自己坐墊上的銀質工藝品逗得偷偷地樂,父母沒有發現,我用自己柔滑的臉蛋蹭那些銀線,多麼有趣啊!我那時還沒滿六歲。
我的父母在聊天。
他們說話時,嘴唇邊挂着很多絲線,現在我才想起來他們對彼此很不忠誠,他們的話語肯定跟随我們一起在蜿蜒的尼羅河上漂流,河水上泛着金黃色的光芒。
我們沿着綠樹成蔭的河岸順流而下,那雪松木制成的船座上嵌着許多金色的裝飾品,它們也随着話語和我一同前進。
我記得此刻母親在說聖牛,即便是現在站在石質的地道内,我也能聽到她當時的聲音,兩側的牆壁離我很近,就像那時我伸手便可觸及的岸邊的棕榈樹一樣。
母親的聲音并不尋常,充滿了本能的命令,像男人的聲音一樣雄厚,但卻很溫柔,回聲不斷。
她用這種聲音哼唱着小曲兒,唱的都是“普塔-内穆-霍特普,你是法老的詭計和連枷”。
我的肚臍眼黑黢黢的,就像一朵黑色玫瑰。
父親幾乎不理會她唱的小曲兒,他和母親不經常說話,他們現在在一起有着各自的理由——他們都要去拜見這位普塔-内穆-霍特普法老,他是我們的拉美西斯九世。
我父親幾乎每天都去拜見他,但我母親卻很少去,我現在還是不能理解,因為我母親很漂亮,為什麼她不經常去拜見法老呢?按照一個六歲兒童的理解,這種想法可能會驅散自己所有的記憶。
我的思想又回歸到現實了,不再去想那個早晨,也不再停留在記憶裡。
邁内黑特将我帶到了一個凹室裡,這個凹室位于牆壁上,我或多或少還是能感覺到自己是在船上,現在進入這個凹室就像自己在黑夜裡駕船駛入港灣一樣。
内心的光明不見了,于是我驚叫着,因為眼前是沒腰深的水,可以看到水面上的星星,難道地闆已經變成天空了嗎?我慶幸,感覺自己好像是在下沉卻沒被沖走,但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因為我眼前出現了一個大水池,裡面散布着星星的倒影。
離天堂還有很遠!邁内黑特隻是帶我來到了金字塔裡的頂部,這裡僅僅可以看到天空的一角而已。
從這裡擡頭便可以通過頂層的孔洞看到星星,當我擡頭看它們時,它們便從孔洞的中央偏移了。
休息期間,我觀察到星星在水上的倒影已經偏移了差不多一個手掌的寬度,邁内黑特剛帶我到這裡時它們的倒影還在水池中央,現在已經偏移了那麼多,這是多麼罕見的現象啊!
“已經有三百七十二年沒人看到過那顆星星了,”邁内黑特告訴我,“我們今晚可以在這裡逛一下。
”不知為何,我的腰間受到了刺激,脊椎深處産生了興奮的臆想,立刻挺直腰身,就像焚香一樣。
此時一陣咒語向我襲來,我不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于是我大聲地叫道:“法老取其至親之人的血,随之種下了太陽之光。
”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地上長的是受到祝福的紙莎草,在人類的手掌之下,它變成了記錄的田地,人類在這片田地上記錄着自己的信息。
所有的紙莎草都承載着各種著作的言論,這些著作就像駐紮在田地裡的戰車,但是,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