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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孩童之書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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塊田地記得河岸的模樣,每一朵蓓蕾都像嘴唇,每一片樹葉都像舌尖上的蜜。

    ” 我再次看見尼羅河,河面上升起袅袅熱氣。

     這串咒語來自我所知道的最奇怪的念頭,因為我從沒聽過這些話,它産生于一種法力,足以将尼羅河上金黃色的光拉回我的身體裡。

    我說:“鳄魚讨厭紙莎草。

    ”帶着兒童時期特有的快樂,就像那時把尿撒到鮮花上一樣。

    有一隻尖嘴鳥兒的羽翼在顫動,它正在啃食鳄魚嘴裡的寄生蟲。

    兇殘的鳄魚正躺在河邊的泥淖裡,懶洋洋地張着嘴,讓尖嘴鳥兒幫它清理牙齒,這是多麼不和諧的一對啊!但是鳥兒展開它的翅膀,鳄魚張開了嘴,閉目養神,這就構成了一種和諧的“家庭生活”。

    有些船夫在尼羅河上高唱着“鳄魚讨厭紙莎草!”一邊搖頭晃腦,一邊溯流而上。

    溫度在不斷上升,我們的船夫在不斷地脫減衣服,到後來隻穿着一塊裹臀布,他們撐着長篙,帶着我們順流而下。

    我的皮膚又開始有反應了,所以我反複揉搓着坐墊上的銀質工藝品。

    “我鼻孔和毛孔裡都是泥。

    ”母親說道,然後轉頭去看河邊的小路。

    路上有一位騎手駕着馬拉着戰車飛奔而過,天氣幹燥,他身後揚起一陣塵埃。

    那時我隻有六歲,看見那位疾馳而過的騎手,變得欣喜若狂。

    後來我看到了二十一歲時的自己,我好像不僅僅是個小孩,還可以看到未來的自己。

     我注視着水面上倒映的星星,那種感覺如此真實,往昔重現,我好像真的回歸到了六歲,并且可以看到二十一歲時的自己,再次和那個祭司一起待在他妹妹的房間裡,通過房間的窗戶可以看見尼羅河,能聽見河水拍打河岸的聲音,盡管他此刻正在專心和妹妹做愛,我卻不受幹擾。

     我坐在邁内黑特身旁,看着星星下面的黑暗空間,我被這兩種記憶的力量徹底征服了——六歲的我和二十一歲的我,最後我感覺有點頭暈,此刻曾祖父再次握住我的手。

    我肚子裡的藤蔓長出了葉子,纏繞住我的四肢,然後将我的手和邁内黑特的拇指纏在一起。

    我又想起了那條船,它載着我、父親和母親沿着尼羅河順流而下,我終于懂了為什麼在埃及語裡“眼睛”與“愛”是一個意思,而且它們的意思和“墳墓”這個詞的意思也一樣。

    不論是從這個墳墓裡産生的愛還是情感的深淺,從他手指而來的感情肯定帶着我渡過這條河流,并且走向那遙遠而輝煌的日子,而不是在這胡夫金字塔裡的彈丸之地。

     記憶瞬間一變,簡單得就像從樹上摘取芒果,我竟然發現邁内黑特也在那條船上。

    這肯定與我的記憶不一緻,但我不得不承認邁内黑特并不是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我已經不确定這是不是真的,他确實是在船上,并且在和母親說着話。

    父親母親也站在船上,就坐在我旁邊,這情景如此清晰,并不像畫中的廟宇那樣模糊。

    現在我也看到了邁内黑特,他也坐在我身後,頭發是銀白色的,卻顯得神采奕奕,臉上也沒有明顯的皺紋,反而顯現出一副老當益壯的樣子。

     看到他,我感到很疑惑:我們到底在哪裡?我們本來是要去拜見法老的,但是我很好奇為什麼我們不溯流而上——因為父母的房子位于法老宮殿的下遊,我們現在卻順流而下,沒有揚起帆,也沒有人劃槳。

     隻有船夫——我們管他們叫“惡臭之人”——在船頭撐着長蒿,以防止我們掉進水裡,還有“面朝後者”在掌舵,“面朝後者”也叫“食影者”,因為每次我們朝南溯流而上時,舵柄總是被帆的影子覆蓋着,他也被覆蓋在帆影裡。

    現在我們主要是借助于來自三角洲的風順流而下,這風足夠大,我們甚至可以不用劃槳就可以溯流而上。

    但我們是不緊不慢地向下遊駛去的,赫哈-赫坐在船頭,“食影者”坐在船尾,剩下的船員——“碎骨者”“大白牙”“吸血者”和“鼻子上的他”(因為他長着一個大鼻子)都懶洋洋地坐在船舷上緣,今天這樣的日子對他們來說很輕松。

     每逢休息的時候我都會思考為什麼船夫的臉都這麼醜,如果必須在最糟糕的天氣裡溯流而上(假設此時正在發洪水,他們必須努力工作,沒法一起吆喝,一起使勁),那麼他們的喘息聲就會像抽泣時那樣痛苦,表情就像馱重的馬匹那樣猙獰,體力上受到如此辛苦的折磨,他們的反應如此強烈。

    但此時他們并不是最醜的,休息時,他們浮腫的臉龐會變得稍微好看些。

    沒有人能理解為什麼在孟斐斯所有的勞動者裡,上岸後的船夫内心會變得最膽怯,除非他們喝了很多啤酒。

    但這是事實,上岸後,所有船夫的臉上都會呈現出似乎被獅子咬過的痕迹,那些就是鞭傷,他們身上永遠都是舊傷上添新傷。

    這些鞭痕有時候會打在脖子上甚至臉上,結果很多船夫都被打瞎了一隻眼。

    要是兩隻眼睛都被打瞎了,那麼他們隻能去做别的工作了。

     賽特-克蘇是船長,負責監管其他船夫。

    風大時,曾祖父也會拿起鞭子,揮舞着,打到船員的腰和肚皮上。

    如果有船員中途偷懶去抓癢,賽特-克蘇會精準地将皮鞭抽到他的脖子上,甚至連頭發都不會碰到。

    不幸的是他們總需要抓癢——哪個船夫身上不長虱子啊。

     這種情況嚴重地影響了母親,她很讨厭身體上的小蟲子,一提到它們她就會寝食難安。

    對于孟斐斯的少婦來說,這是很平常的事情,她們中很多人都因為害怕虱子藏匿而把頭發剪短了,她們隻能在公共場合佩戴假發。

    但母親卻為自己的天然長發自豪,那一頭烏黑油亮的大波浪啊,像蜿蜒前進的蟒蛇。

    她很喜歡留長發,卻很害怕長虱子。

    前一晚發生了一件事,讓我想起來為什麼我們不溯流而上去法老的宮殿反而向河的下遊駛去。

    父親、母親和我昨晚在邁内黑特的住處留宿,邁内黑特住在孟斐斯的南端,那是一間長寬各一百步、高為三層的房子。

    據說他有五十間房子,我知道他有個頂層花園,裡面有個用帳篷做的遮棚。

    在晚上透過花園可以看到太陽餘晖照耀下的紅色河水和水裡的魚,東邊的沙漠會變成靛藍色,西面的砂岩山會呈現出粉色、深紅色、橘黃色和亮金色,太陽落進山谷裡時,山谷會頓時變得像火紅的爐子。

     那一刻曾祖父在跟我說話,真是罕見啊。

    我已經習慣了親戚和仆人把我當成不尋常的小孩,我與他們說話時,他們顯現出的那種單純的崇拜讓我很是得意,因為作為一個六歲的孩子,我所表現出的成熟讓他們感到驚訝。

    但我從未向邁内黑特表示我對他有興趣,此刻他卻摟住我的腰,把我攬在懷裡。

     “你見過記錄員用的調色闆的顔色嗎?” 我點點頭,“是黑色和紅色的。

    ”當我看到他的眼睛時,我又補充道:“就像黃昏和深夜時天空的顔色。

    ” “是的,”他說,“這就是它們呈黑色和紅色的原因,你還能說出其他的嗎?” “我們的沙漠是紅色的,但是洪水退去後最肥沃的土地也變成了黑色。

    ” “很棒,你還能再說出其他原因嗎?” “我想不起來了。

    ” 他掏出一把鑲有鑽石的小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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