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聖的法老啊,藍色顔料是從藍莓裡提取出來的。
”回答完之後,我的舌頭感覺一陣空白,在等着即将提出來的下一個問題。
“非常棒,”普塔-内穆-霍特普誇贊道,“淺藍色染料不是液體,而是粉末狀的。
那你知道藍色粉末是怎麼來的嗎?”
“偉大的神啊!”我說,“它不是從植物的根裡提取的,而是從銅制品上刮下來的。
”
“他跟你說得一樣好。
”法老說。
“他就是我的二兒子。
”邁内黑特回答。
“我親愛的邁内,跟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我的假發永遠沒有天空那樣藍。
”
“我偉大的神啊!假發的藍色來源于地上,但天空的藍色是在空氣中形成的。
”
“那我永遠找不到自己中意的藍色了?”他問,聲音中充滿令人同情的自嘲,使得我想向他走去。
我輕松地說:“永遠都不會,偉大的法老,直到你找到一種羽毛像天空一樣湛藍的鳥。
”
邁内黑特吃驚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說:“這孩子隻聽最好聽的聲音。
”
“他聽到不止一種聲音,”普塔-内穆-霍特普說,并用鞭子輕輕地蹭了蹭邁内黑特,“你在這裡真好,”他說,“還有你。
”用另一根鞭子去蹭海斯弗蒂蒂。
她用最甜美的笑容來回答他:“我以前從未見你這樣英俊過。
”
“我承認自己像個死人,被裹屍布層層包裹着,真無奈。
”他說。
海斯弗蒂蒂說:“不會是這樣的,你的眼睛如獅子般犀利,聲音與空氣相伴。
”
“我的鼻孔可以聞到任何東西,”他說,“包括每一次沉悶的呼吸。
”他歎了聲氣:“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我總是發出鳥兒的哭聲來娛樂自己。
”他發出一陣鳥叫聲,模仿鳥兒護巢的情景。
“把你們逗樂了吧?有時候感覺通過娛樂他人,自己暫時可以逃離世間萬物的氣味。
這裡,孩子,小小的邁内-卡,你想聽狗叫嗎?不過聲音不是從它自己嘴裡發出來的。
”
我點點頭,他看着我的笑臉補充道:“你的曾祖父都不會說狗話。
”
他奇怪地拍着手,然後大喊:“泰特!泰特!”
我聽到樓下的狗叫聲,然後是慢慢上樓走到陽台上的聲音,對于動物來說,這腳步聲非常有禮節,就像兩個仆人那四隻訓練有素的腳。
我看到一隻銀灰色的狗走上樓來,他的表情專注而又神秘。
“泰特,”法老輕聲說道,“你可以坐下了。
”
狗遵命坐下。
“我給你介紹一下他們,”普塔-内穆-霍特普說,“當我提你的名字時,請逗我開心,并一直這麼想。
”然後他指着我們,将我們介紹給那條狗,“好了,泰特,”他說,“下一位是海斯弗蒂蒂。
”那隻狗向前一步走,猶豫了一會兒,他重複道:“是的,親愛的,來認識海斯弗蒂蒂夫人。
”
泰特看着母親,然後向她走去,她還沒來得及為它鼓掌,普塔-内穆-霍特普就說:“來,下一位是邁内黑特。
”
狗離開了母親,轉了一個圈,徑直走向曾祖父,然後前腿撐着地,後腿跪着,鼻子和嘴貼在地上,呻吟起來。
“你害怕這個人嗎?”法老問。
泰特動情地嗚咽起來,好像身上受了箭傷一樣,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你聽到了嗎?”普塔-内穆-霍特普問,“它說‘害怕,害怕’。
”
“我隻能說這不夠準确。
”邁内黑特說。
“泰特,泰特,”普塔-内穆-霍特普對泰特說,“說‘tooooo’而不是‘tyoo’,Tooooo!”
泰特弓着腰。
“你這個調皮的小家夥,”普塔-内穆-霍特普說,“來認識一下那個小男孩。
”
狗環顧四周。
“看着這個小孩,看着邁内-卡。
”
現在,它來到我面前,我們互相直視着對方的眼睛,我突然哭了起來,之前一點準備都沒有,我以為自己會笑起來的,但是泰特心裡的痛苦正好進入我心裡,就像某人從罐子裡倒水,不,不是那樣的,這更像伊雅塞雅博在不開心的時候給我的吻,我感覺自己知曉仆人們全部悲傷的事。
狗的悲傷全都進入我的身體裡,伊雅塞雅博告訴我她在采石場工作的親戚必須得背着大大的花崗岩石闆并用繩子把它們拉到斜坡上時,我感受到的悲傷與此時一樣。
他們不時地會被鞭打,因為監工前一晚喝了很多酒,總是在太陽下發洩怒氣,因此,在伊雅塞雅博告訴我她親戚的事情那晚,我被她的聲音弄得非常悲傷,這聲音沉重卻不卑微,因為她終于可以躺下來休息了,渾身也放松了。
她為小時候便熟知的親戚悲傷,她告訴我說他們晚上會來她的心裡看她,不像在夢裡,那樣她可能會害怕他們,隻要夜幕降臨,她就會自覺地想起他們,她認為他們應該是在向她傳遞關于他們扭曲的骨骼的信息,此時,痛苦便像折磨她的繩子一樣向她襲來,他們向她解說他們的生命就像被弓射出去的箭一樣。
我不知道自己還記得她的哪些故事,也不知道有多少東西從狗那裡傳給了我,隻知道這種悲傷不是我能理解的。
泰特眼裡的悲傷和我從許多智慧的奴隸的表情裡看到的悲傷一樣,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狗的悲傷似乎在訴說着它想去做卻未能去做的事。
所以我号啕大哭,我都不相信自己會哭得這麼大聲。
狗把遠處的恐怖告訴了我,我從未如此害怕,雖然自己不會成為奴隸,但遲早都會感受到對生活的恐懼,而自己并不願意過那種生活,因為我無法到自己想去的地方,這種強而有力的感覺使我哆嗦起來,足以破壞光的穩定性。
然後我感覺自己同時住在陽光和黑暗裡,快速地戰栗和眨眼。
我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同時看到兩種場景:六歲的我悲傷地哭着,淚如雨下,鼻涕流成了兩條河;六歲的我還看到了在死亡之地的二十一歲的自己。
然後海斯弗蒂蒂抓住我不斷地搖晃着,她抱着我,讓我不要再看法老,把我弄得快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