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穿過花園,去餐廳與法老共進晚餐。
母親想起自己不願回憶起的一段往事,但越不去想,她越能全部回想起來。
每個人不都是這樣的嗎?幾天前,父親告訴母親:“法老說邁内黑特吃過屎球。
”父親知道這樣的消息會如何折磨她,母親卻回答:“他是當藥吃的。
”但父親反駁道:“不,不是這樣的,他就是拿來吃的。
法老是從卡梅-尤莎那裡聽說的,千真萬确。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它一直停留在法老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我覺得這可能就是邁内黑特很久都沒收到法老邀請的原因。
”
“我也很久沒收到法老的邀請了。
”母親克制不住自己,反駁道。
“如果記不起邁内黑特,法老也基本上想不起你。
”父親說。
最近,父親總是提起法老對豬的興趣,他不斷地講:“你知道嗎?如果貴族碰到了豬,無論衣着多麼華麗,他們都會連衣服都來不及脫就跑到河裡去洗掉身上的豬臭味。
”
“偉大的法老啊!我從沒碰過豬,以前聽人說麻風病是人們喝豬奶引起的。
”奈弗-赫普-奧科漢姆說。
“據我所知,沒人這麼做過。
”法老答道,“不過用不了多久,邁内黑特還會這麼做的。
”父親特别向母親說明這句話。
兩天前,普塔-内穆-霍特普再次因為豬的問題感到困惑。
“我跟卡梅-尤莎說了,”他對奈弗-赫普-奧科漢姆說,“我懷疑麻風病真的是豬傳染的,養豬的人要遭受處罰,得割掉他們的鼻子,永遠不能讓他們進入廟堂拜神。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問卡梅-尤莎,‘萬一他們喬裝打扮躲藏起來呢?’‘我們會知道的。
’他告訴我。
因為我們身邊有位祭司,這是對大祭司的最高評價。
”
此時,法老摘掉頭上的假發,遞給奈弗-赫普-奧科漢姆,然後歪着頭戴上另一頂,在銅鏡前上下打量着自己(這個場景是我母親想象到的),然後對父親說:“我要去慶祝今年的聖豬節了。
”他看了一眼父親,又補充道:“是的,我們會吃豬肉,你跟我會像其他在集市的篝火旁大吃特吃又肥又美味的豬肉的埃及人一樣。
還有,是的,”他停頓了一下,“你們一家人很久都沒來這裡了,到時我們一起吃頓便飯。
告訴邁内黑特,”說到這裡時,他親切地笑了起來,“帶上他的球拍。
”
“偉大的法老,如果您能親口告訴他,我将無比歡欣。
”
法老又笑了:“到時候會有很多驚喜,我希望能在聖豬節那晚為你的妻兒帶去快樂。
”
我不知道該期待什麼,因為父母和曾祖父曾經辦過精彩紛呈的晚會,有很多樂師演奏豎琴、裡拉,甚至還有吉他等樂器。
宴會過後,還有很多精彩的節目。
有玩雜技和雜耍的,有摔跤的,那些技藝娴熟的奴隸們還向畫了靶的木闆上扔刀子。
曾祖父甚至把客人領到岸邊,船夫們身上系着彩色的絲帶,頭上綁着羽毛頭巾,然後用船槳把自己的夥伴們趕下水。
“這個真的很危險。
”客人們小聲說,因為在船夫興奮的時候讓客人們下水去極有可能溺水,幸好沒有一個人出事。
曾祖父讓人在火把上撒了一些鹽,于是火把上的火都變成了綠色、紫色和绯紅,在河的對岸都可以聽到大夥兒的喧鬧聲,那真是一場盛大的晚會。
今晚應該就不一樣了,母親說隻有我們五個人共進晚餐。
我仍然能清晰地窺探她的思想:法老曾經舉辦過很多大型的晚宴,但是這次小型的宴會會讓他覺得更有意思,因為我們可以更好地零距離交談。
我可以聽見她在未來的幾天裡以朋友的口吻與他聊天,但是她的眼睛飄忽不定,在臆想一些東西,我知道她沒有說謊。
無論父親是如何跟她說的,聖豬節肯定會成為一個奇迹。
确實是這樣,一到那裡我就知道今晚自己肯定會吃到以前沒吃過的東西,聽他們談論自己不熟悉的事情。
确實,很快我就知曉了很多秘密,比如如何把字寫在死人的手上,以及食人族吃人肉的事。
除了這些還有許多稀奇古怪的事。
在宴會上,我不斷地吃到奇怪的菜肴,我的靈魂在冒着香氣的火焰裡玩耍,思想開始發燙,母親所說的關于我出生的事像顆種子在我心裡生根發芽。
我的臉頰變得通紅,父母之間(我不知道該看着父親還是看着邁内黑特)的對話像燙嘴的點心在我的胃裡蠕動。
我感受到了瘋狂的快感,對于一個孩子來說,這是很奇特的。
在這裡,每一刻都有新的大量的快樂向我湧來,這種快樂也很容易變成一場災難。
我不能像之前一樣想哭就哭,不斷的刺激讓我身體發燙,眼前的美食讓我欲罷不能,身體裡的各個器官都被調動起來。
我們坐在黑檀木桌子旁邊,上面放着薄薄的金質盤子,金質盤子還沒母親的雪花石盤子重。
屋子裡點了很多蠟燭,屋子像着了火的森林,這些蠟燭像夜晚的太陽照耀着我們。
其實我們隻是在一間木門關着的小屋裡,門上的紋理似豹紋一般。
我注意到法老換了身新衣服,衣服上有很多亞麻布褶,凸顯出他的胸肌,但有一個肩膀上的裝飾品比我們在座的每個人的肩膀上的裝飾品都少,除了裙擺上縫了一根豹尾,他沒戴任何裝飾品。
他時不時地拽一拽那條尾巴,恨不得把尾巴末端釘在桌子上,他這麼做好像是為了表示自己對母親或邁内黑特講的東西很感興趣。
有一次,講到興奮處時他真的這麼做了,他把尾巴在桌子上使勁地砸了幾下,然後又狠狠地把它甩到地上,他好像也笑得身體發燙了。
到了最後,他把豹子尾巴甩到他座位後面的鴕鳥扇柄上,扇子差點倒下來,幸虧被仆人們扶住了。
我們每個人後面都有兩把鴕鳥毛制成的扇子,但法老身後有五六把,無論做什麼事,撐扇子的仆人都會小聲說道:“長壽,健康,強壯。
”斟滿高腳杯的時候他們會說,撤盤子的時候他們也說,上菜和加菜的時候他們也會說,輕柔的聲音連續不斷,讓人心安,就像我家花園裡蟋蟀的聲音。
這裡一切都很安全,就像在家裡一樣。
在家裡我可以睡很久,直到第二天昆蟲聒噪地叫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