款,起先是出于信念,繼而是出于愧疚,最後僅僅成為一種姿态。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對政治早已淡漠。
然而他聽說,在電影界下一次颠覆活動聽證會上,他将受到調查詢問。
如果他不打算說出他所認識的那些人,那些曾是政府取締名單上任何黨派或團體成員的人,他就再也不可能在電影之都找到工作。
過去認識的那些人在他心中沒留下多少印象。
記憶中有些人他還有點喜歡,有些他就根本不喜歡。
保持沉默,拒絕說出他們的名字,從而間接地捍衛某種政治制度——那種制度至多不過如他為之效力的影片公司——并由此葬送自己的事業,這樣做未免太荒謬可笑了。
但這關系到他的自尊:一個人豈能在衆目睽睽之下趴在地上爬?
“那太可怕了,”艾特爾說,“我打不定主意。
”他微笑着回顧往事,似乎因噩夢已過去而頗感寬慰。
“你絕對想不到我耗費了多少精力。
我根本沒時間思考道義上的問題。
我忙着和我的律師一起商讨,我的代理人正在影片公司内部做試探性調查,我的商務經理忙于和會計師一遍遍審核我的個人稅單。
他們分析了形勢,做了周密探讨,然後又重做分析。
我的開銷很大,他們對我說,我的薪金是必不可少的,我的資産在解決離婚糾紛時喪失不少,而在颠覆活動調查委員會對我做聽證調查時,最佳影片公司不會出面保我。
由于我的薪金很高,我的代理人甚至确信,影片公司隻會鼓動調查委員會在我頭上開刀。
而似乎人們一旦認真細查,我又幾乎沒什麼錢了。
于是,他們一緻建議我,與調查委員會合作。
”艾特爾聳聳肩膀。
“我說我會的。
我對此很感厭惡,但事情明擺着。
我和我的律師花費了許多時間,從頭研究我該說些什麼話。
才進行了一半我又開始改變主意。
當我認真注意起細節時,就感到實在太不痛快了。
于是我和律師又制訂了一套不同的方案,以便應付萬一我不願合作而造成的局面。
與此同時朋友們不斷來訪,并紛紛提出忠告。
有的說我應當說話,有的建議我做一名敵意證人,有的前來看我,隻為承認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開始感到難以入眠。
誰也沒有想到我正在拍攝的那部影片,也是我失眠的原因之一。
影片公司指派我執導那部音樂片:《雲彩啊》。
再沒有比這更糟的事了。
因為我讨厭音樂喜劇。
”
拍這部影片時一切全亂了套。
制片人在現場幹擾拍攝,影片公司的高級管理人員紛紛來觀看,卻什麼話也不說。
出現了一些完全可避免的及另一些無法預見的拖延。
擔綱主演的影星厭煩透了。
彩色膠片顯示照明燈光出了問題。
艾特爾和某位攝影師吵了一架。
有位舞台工作人員受了傷。
拍攝時又臨時決定劇本必須作修改。
封鏡的日程一再拖延。
一個耗費巨大的場景,連同大批臨時演員,本來計劃一個上午拍完,卻一直拖到了第二天上午。
一切都松松垮垮。
艾特爾知道自己難辭其咎。
每個晚上,猶如往痛處撒鹽一樣,他不得不坐在放映室裡,觀看上一周拍竣的工作樣片。
他幹得越多,效果卻越差。
節奏不是太慢,便是太快。
喜劇一點也不有趣,情感又過于虔誠。
那充斥着大批舞女和萬花筒般場景的影片,看起來像是舞蹈編導和艾特爾間戰争之後留下的戰場。
其中已難尋覓“艾特爾風格”,隻在零星場景中還偶爾可見獨具的匠心、撲朔迷離的預兆和突兀閃現的氣氛。
影片就這樣又拖了三個星期。
直到某個上午,影片尚未完成一半,便已亂成一團糟,每個人,包括制片人、導演、演員、攝影師、舞台工作人員、舞蹈編導和合唱隊員,都在音樂舞台上團團亂轉。
精神緊張得失去控制的艾特爾,不打招呼便擅自離開了拍攝現場,離開了制片廠。
最佳影片公司很快便撤銷了與艾特爾簽的合同。
第二天上午,這吃力不讨好的繼續拍攝《雲彩啊》的任務落到另一位導演頭上。
艾特爾那天不在場,還不知道這件事。
那天上午他離開制片廠時,他便開始構思自己的電影劇本。
不管是不是如期完成,那個劇本足足讓他冥思苦想了好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