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醉的享受:他把生活看作玻璃杯中斟滿的葡萄美酒,端詳它金黃的色澤,欽羨花天酒地的生活,陶醉于暗自品嘗到的芳醇:他超越于這一切之上,他比旁人勝出一籌,他更誠實正直,有朝一日他會将自己的人生變得比寶石更堅硬,就像藝術珍品一樣不朽。
他是否曾害怕嘗試,他想,因為擔心他的優勢已不複存在?劇本手稿就像塊揩灰塵的抹布,擱在寫字台上。
艾特爾如同以往一樣,感覺到了藝術創作的難處:它迫使人回歸生活,每次重寫都變得更難、更令人不快。
于是,在回憶往事的時候,他想起自己從未承認過的制作商業片時的愉悅。
那些影片他拍得不錯,至少有個階段相當成功,當時他卻裝作對此很讨厭。
回想起多年來一直掩藏心底的這些情感,艾特爾沉痛地覺得,他早該意識到,他永遠不可能成為自己一貫希冀的那種大藝術家。
因為,除了别的一切,藝術家還須具備一種素質,這便是羞愧感、懊喪感,以及對自己二流作品的厭惡感。
況且,他覺得他的境況有點兒不大真實。
他的一生全都如此,都有些不大真實。
難道果真有過那麼一次,他年紀輕輕,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個懦夫,而在參加大學足球隊員選拔時不惜受傷折斷了鼻子?難道果真有過另外一次,他志願赴西班牙當一名步兵,和一支疲憊不堪又渙散雜亂的部隊,在某條河邊某座不斷遭受炮轟的小村裡,度過了那災難性的三個星期?當時他發現自己比預想的更勇敢,甚至在防線崩潰之後,他仍毫不慌亂,堅持戰鬥,最後不得不黯然逃離,穿越比利牛斯山,進入法國。
所有那些記憶,美好的或哀傷的,都消失在哪兒了呢?随着一個人年歲漸長,往昔的情景竟然愈加清晰了,他想,這不會是真的吧。
悠悠往昔仿佛癌症,吞噬記憶,吞噬現在,直至感情受盡侵蝕,直至人們經曆過的事情老是處在同往昔一般死氣沉沉的危險之中。
盡管如此,對他來說,現在該是正視自己、考慮并着手新工作的時候了。
而問題恰恰在于艾特爾想不出什麼别的工作可幹。
真是令人心寒的癌症!它不僅将過去化為烏有,令現在目瞪口呆,還趕在他未及創造之前,蠶食了他的将來。
就這樣,雖然他不再相信自己的劇本,可接連好幾天,他繼續默默無語、郁郁不樂地修改着。
他的抑郁心緒給他的工作甚至他的努力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便在這種心境裡打發着一個又一個日子。
在如此沉重的精神負荷下,他對埃琳娜的缺陷越來越挑剔了。
看她吃飯,他會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因為她常在揮動刀叉、嘴裡塞滿食物時開口說話。
他試圖糾正她的這些習慣。
她眼神憂郁地聽着,并答應努力改進,可由于她生性執拗,又洞悉他的心思,因此始終依然故我,毫無長進。
這就仿佛她在對他說:“要是你真的愛我,我随便什麼都能改。
”
這讓他十分惱火。
她難道不明白,他是多麼希望她能有所長進?難道她就滿足于廢品舊貨商的兒子與糖果店老闆的女兒之間的婚姻而别無他求?他的父母現在都已故世。
但當他年輕時,在那些年月裡,他曾不得不違拗父母之命,掙脫母愛的羁絆,頂住父親充滿蔑視的壓力——因為父親認為他熱衷演戲是白白浪費時間,靠妻子養活又太丢臉。
因此,看到她那麼笨拙毫無長進,他便始終為此耿耿于懷。
自他來到沙漠道爾,特别是自從拉古納屋聚會以來,邀請他的人越來越少了。
他的生活中已幾乎沒有什麼社交活動,他和埃琳娜的活動局限在他稱為流亡者的一小群人中。
他們都是些作家、導演、演員,甚至有一兩位制片人。
他們像他一樣曾拒絕與颠覆活動調查委員會合作。
幾年之前他們好多人在沙漠道爾購置了過冬的别墅,現在,他們便如艾特爾一樣,來這兒蟄居避難了。
由于他們在沙漠道爾得不到邀請,無處可去,艾特爾不得不與他們交往,但這類社交很難令人滿意,他還十分讨厭将他歸于流亡者一類的想法。
埃琳娜也不喜歡他們。
“哎,他們是不是有點自命不凡。
”有一次她這樣對他說。
“你的嗅覺不錯。
”他微笑起來。
“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