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當的時機是一個月或兩個月之後,那時他的劇本已經完成。
與此同時,他必須十分靈巧地,就像用細線小鈎釣大魚那樣,慢慢耗盡她的愛,消解她的希望,以便到分手時使她如魚兒精疲力竭後遭到棒擊一般,不再感覺疼痛。
“我的一百一十四磅重的旗魚。
”艾特爾心想,她是多麼般配的對手啊。
他像任何出色的漁民一樣從容冷靜。
“據我所知,我算得上是最冷靜的人了。
”他這樣想。
他成竹在胸,相當内行,而又顯得冷漠超然地控制着埃琳娜,将她漸漸地拉近船邊。
在他将她釣進船之前,始終存在着她脫鈎而去的危險,因此,這番較量很費心神,令人疲憊不堪。
他不能讓她覺察出他的态度已經改變,否則她會鬧上一番,那局面就難于收拾了。
這關系到她的自尊。
一旦她得知他不再愛她,她便會立即離去的。
他隻得力拒誘惑,盡量别過快過急地收繞釣絲。
他讓自己埋頭工作,以此與她保持一定距離,造成疏遠冷淡,也使自己免于羞愧。
他離她遠遠的,進餐的時候一言不發,眼睛隻盯着書本。
他能感覺到她的心頭充滿了絕望,這絕望使愛萎靡不振,使精神困乏不堪。
而就在他覺察到她已不堪承受,即将沖口說出“我們不能這樣下去”之際,他便會讓她完全糊塗起來。
“我愛你,親愛的。
”他會打破沉默,親吻她,同時心裡明白,她的困惑表示魚鈎紮得更緊了。
“我正在想,你是不是已讨厭我了。
”埃琳娜眼中隐隐約約含着淚,這樣回答着。
魚鈎得反複紮緊,她具有進行這種較量的才智。
有時候他感到驚奇,因為她居然能看透他的心思。
比如他倆坐在一起喝酒,随便閑聊,他的思緒會轉到怎樣擺脫她重獲自由的問題上。
他甚至會對她說,今晚她看上去格外迷人,她那孩子般的雙眼便會盯着他,那雙睜大的淡綠眼睛,她說:“查利,你想出去,是不是?”
“你怎麼會這樣想?”他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竭力忍住不說出“是的”這區區二字,這兩個字如此急切地牽動他的神經,他真想一吐為快。
倘若說出來,那就要命了,不管事情如何結局,損失都将十分慘重。
或是她離他而去,恰在他的寫作計劃進展順利之時他卻無法工作;或者更糟糕,他那種在這類緊要關頭培養起來的審慎的冷靜将會消失,他将眼看着她遭受痛苦,這世上似乎再也沒有比她遭受痛苦更可怕的事。
那樣的話,魚兒就脫鈎了,那就不再是魚,而是埃琳娜,而他則将不得不一切從頭開始。
因此他必須耐心,必須冷靜。
與此同時他必須行動,表現出他并未感到的種種溫情來。
他早已得出結論,要想結束這番風流韻事,他首先就得了解它。
憑什麼一位上等男人要在一個下等女人身上耗費那麼多時光?這不合乎邏輯。
上等男人就該找上等女人;上層社會就由這樣的人物占據着,為什麼他舍棄了自己的上等地位?然而他清楚其中的原委,并知道自己的想法。
他眼前始終閃着費伊那副嘲弄的神色,耳邊響着一個星期前費伊說過的話:“你吓壞了,查利,你真的被吓壞了。
”這是真的嗎?過去的兩年裡他與許多女人打交道總是表現不佳。
那正合乎性的法則,欲火不足,便借助技巧。
而性正如人生一樣,恰恰在年事已高、無法償付之時,偏要求清償債務。
如果說他曾迷戀那個羅馬尼亞女人,那他現在是讓埃琳娜拴住了。
莫非釣魚是他跟自己所開的玩笑,而隻要他精緻高雅的男子氣還有賴于她,他就永遠不會讓她離去?他漸漸恨起他們之間做愛的那股誘惑來。
但這些日子裡令人困惑不解的是,他常常一如既往地消受她,在睡夢中,有時他會意識到自己正緊抱着她,在她耳邊悄悄訴說着愛的甜言蜜語。
以往他尋歡作樂,是場合激發起愉悅。
在旅館房間裡與女人約會,比把她帶回住處更令人神往陶醉。
而現在,他的生活似乎已毫無趣味了。
舉凡風流韻事,總難免如此結局,艾特爾心中想道。
情人們起先以為這一下人生過得有滋有味了,到頭來卻依舊索然無味,既無奇遇,也不新鮮。
這便是他所深信的看似矛盾其實甚為精辟的隽語。
自由自在的單身漢,懷着未曾挑明的目的,那便是尋找愛情,然而一旦找到了愛情,他卻又向往單身漢的自由自在了。
事情便是這樣。
他一向将此看做是一種搜尋。
人們便繼續不停地搜尋,經曆一樁樁風流韻事,有的帶來歡愉,有的徒添煩惱,可每次豔遇都以其獨特的方式讓人去希冀最終能找到什麼。
要是一次豔遇過後,卻發現什麼變化也沒有,情況反而更糟;幻想又一次破滅,那該是多麼傷心。
他隻不過敗壞了對舊日豔遇的記憶而已。
埃琳娜使他對于女人需要男子意味着什麼加深了認識,而如他這般很容易被認為毫無吸引力的人,他真納悶自己是否還有能力與别的女人做愛。
确實,他是吓壞了,他暗自思忖着單身生活的種種惬意與好處。
他原本隻希望與一個女人風流一陣,而對她别的一切概不計較,這樣的風流事純粹是尋歡作樂、追求感官刺激,猶如閱讀色情書刊,盡管放心去讀,而不必忌恨那女人又對别的男人傾心用情。
這才是他所追求的那種風流韻事,他暗自想道,沒想到如今他卻被牢牢鎖定在埃琳娜的愛戀之中了。
他甚至無法獲得些許的外遇,因為他既無時間又缺錢,而且什麼事也瞞不過埃琳娜,她絕不會一星期三次都被蒙在鼓裡。
這真是千真萬确,艾特爾心想,婚姻與不忠是天生的一對,兩者誰也離不了誰。
好多個夜晚當他與埃琳娜雙雙坐在起居室裡時,總感到他若隻能時時刻刻與她厮守,須臾不得分開,那他就會永遠離她而去。
馬裡恩·費伊的來訪使這種感受更強烈了。
艾特爾試着對馬裡恩說:“不過,她愛着我。
你難道不明白為什麼我感到義不容辭嗎?”
“她并不愛你,”費伊說,“要是她覺得自己并未愛着什麼人,她就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
“你不肯稱贊她。
”艾特爾堅持說,但他心中不免為之一顫。
她并不愛他,這念頭是那麼的令人憎惡。
“男人一上年紀,”費伊說,“就隻能應付一個女人了。
”他微微笑着,“比如說我的繼父,佩利先生。
”
“或許這幾天我會向你要女孩。
”艾特爾聽到自己這樣說。
“怎麼回事?你對于耍馬戲厭倦了?”費伊問。
于是艾特爾不難想象埃琳娜和馬裡恩是如何共度那一夜的了。
“就定在今天晚上吧。
”他說。
“你對埃琳娜怎麼交代呢?”
“我會對她說點兒什麼的。
”艾特爾立即回答,于是費伊給他安排了與博比的約會。
他對埃琳娜說,科利要他去參加一次劇本研讨會,他們将在位于電影之都與沙漠道爾之間的一個小鎮上會晤。
這樣撒個謊簡直再容易不過了。
隻是一個夜晚,随便找個借口就能應付過去。
根據馬裡恩的安排,他駕車來到某個酒吧,詹詹正在那兒等着他,他竭力不去想埃琳娜正孤零零地獨守空房。
她最讨厭孤獨,一有點聲響便心驚肉跳,在荒漠之夜的寂靜中受罪,還得小心地鎖緊所有的門窗。
詹詹已經喝醉了。
他簡直因博比而神魂颠倒了,他這樣對艾特爾說,她可真是個出色的小女子。
她已在旅館裡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