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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起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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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就是改不了那老脾氣,不見到‘末張’我怎麼也死不了心。

    ” 克洛夫特一聽這話,心知威爾遜也肯定已經“同花”在手了。

    他看得出加拉赫有些躊躇了——威爾遜的黑桃裡有一張是愛司。

    “再加兩鎊!”加拉赫的口氣裡有點豁出去的味道了。

    克洛夫特暗暗合計:要是自己已經拿到了“滿把”的話,那絕不客氣,一定跟加拉赫擡個明白,可眼下實力有限,還是留點本錢,要拼等下一輪再拼吧。

     他就在毯子當中的鈔票堆裡又擱下了兩鎊,威爾遜也“跟進”了。

    萊維把“末張”牌面朝下發給了各家。

    克洛夫特抑制住内心的興奮,對這幽暗的船艙東看看西瞅瞅,前後上下盡是層層疊疊的吊床,宛如一片蜘蛛網。

    有個弟兄還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他把眼光收了回來,這才抓起自己的“末張”。

    一看竟是一張“五點”,他愣住了,慢慢收起自己的牌,真不敢相信自己會出這麼大的婁子。

    他懊喪不已,把牌一丢,連威爾遜的開叫他都沒“跟”。

    心裡漸漸有點上火了。

    他不吱一聲,看着他們下注。

    隻見加拉赫把最後一張鈔票也押了下去。

     威爾遜說道:“我這一下可要栽大跟鬥了,不過不看到你的底牌我死不了心。

    夥計,你手裡到底攥着啥大家夥?” 加拉赫似乎自知敗局已定,開口就沒好氣:“你當我攥着啥大家夥啦?——紅心‘同花’,傑克領頭。

    ” 威爾遜歎了口氣。

    “這真是抱歉了,夥計,你偏偏撞在我的手裡,我是黑桃‘同花’,‘司令’帶隊。

    ”說着指了指他的愛司。

     加拉赫半晌出不得聲,臉皮上的疙疙瘩瘩紫得快發黑了。

    可接着他就突然來了個大發作。

    “真是十八輩子沒有的晦氣!偏偏碰上這張挨千刀的牌,撞了個全軍覆沒!”說罷坐在那裡直發抖。

     靠近艙口的一張床位上,有個當兵的耐不住了,他胳膊肘一撐,探起身來叫道:“行行好吧,我的哥哎!别叽裡呱啦的啦,讓大家睡會兒好不好?” “滾你的蛋!”加拉赫也直嚷了。

     “你們這幫家夥,也不曉得有個完?” 克洛夫特站了起來。

    他瘦瘦的個子,其實隻是中等身材,不過因為腰闆老是挺得筆直,所以顯得相當高大。

    在藍色的燈光下看去,那窄窄的三角臉上見不到絲毫表情,小而緊實的下巴、瘦而堅韌的腮幫、短而挺直的鼻子,似乎都是那麼經濟,沒有半點浪費。

    稀疏的黑發中有些青光閃爍,在這種燈光裡看來格外顯眼,一對冷森森的眼睛真藍極了。

    他的口氣平靜而冷峭:“我說,這位弟兄,你還是少給我放屁吧。

    這牌我們愛怎麼打就怎麼打了,你就是不樂意,又能怎麼樣呢,除非你打算跟我們哥兒幾個不客氣。

    ” 從吊床上傳來了一句哼哼卿卿聽不清楚的答話,克洛夫特兩眼死盯着他不放,過了一會兒才又說:“你要真是手指兒發癢,我一個人奉陪也可以。

    ”他的話聲氣不大,一聽就聽得出帶着些南方的口音。

    威爾遜擔心地拿眼瞄着他。

     這一回那個嚷嚷的士兵不作聲了,克洛夫特淡然一笑,又坐了下來。

    威爾遜對他說:“老兄,你火性真旺。

    ” “這小子的腔調我聽了就有氣。

    ”克洛夫特沒好氣地說。

     威爾遜聳聳肩膀,說:“那咱們再打下去吧。

    ” “我不來了。

    ”說這話的是加拉赫。

     威爾遜覺得很掃興。

    心裡想:叫人家輸得光了屁股,确實太沒趣兒了。

    加拉赫平時待人還是挺不錯的。

    在一頂小帳篷裡一塊兒睡過三個月的老夥伴了,今天弄得他輸成這樣,想想加倍覺得不好意思了。

    他就說:“我說,夥計,這是何必呢,光了屁股,可不能散了夥啊。

    我送你幾鎊做本吧。

    ” “算了,我不來了。

    ”加拉赫還是氣呼呼地說。

     威爾遜隻好又聳聳肩膀。

    克洛夫特和加拉赫一輸牌就那麼想不開,他覺得這樣的人實在難以理解。

    他是很想把牌打下去的,如今牌局一散,就想不出什麼好法子來打發天亮前的光陰了,不過那也沒有什麼太大不了的。

    面前這麼一大堆鈔票就夠叫人高興的了。

    不過他倒更巴不得能來一杯,要不有個女人也好。

    女人?遠在天邊呢!他隻好暗暗苦笑了。

     在鋪上躺了好大半天,雷德感到膩得慌,他乘崗哨不注意,悄悄溜上了甲闆。

    在船艙裡待久了,一到甲闆上就覺得冷飕飕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在黑暗裡摸索了一陣,才漸漸認出了船身的輪廓。

    月亮已經出來,一派素淡的銀輝,隐隐勾勒出甲闆上的船室和船上的設備。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這才意識到螺旋槳在悄悄擊水,船身在輕悠悠擺動,其實這船身的擺動他在船艙裡早就感覺到了,吊床不是一直在晃蕩嗎?他内心一下子覺得舒暢了許多,因為甲闆上幾乎空無一人。

    近處的一個炮位上雖還有個水兵在值班,可是跟船艙裡一比,這裡也真算得上是個世外的天地了。

     雷德走到欄杆跟前,望着大海。

    腳下的船現在似乎根本沒在動,整個船隊好像停止了前進。

    正在水裡探尋一條去路,有如追蹤獵物的一條獵狗,追到中途斷了線索。

    遙遠的天邊可見一個海島上有山巒起伏的影子,中間有個高峰沖天而起,過了高峰山勢便又一落,山頭一個低似一個。

    他心想:這該就是安諾波佩島了。

    可随即又聳聳肩膀:是那個島又怎麼樣呢?島島都是一個樣。

     他想想今後這一個星期的處境,心下茫然,打不起一點勁來。

    明天登陸,兩腳就得浸水,靴子裡就得灌滿沙子。

    登陸艇一艘艘放下去,卡車一輛輛往岸上運,一大堆卸在海灘邊。

    走運的話,就不會遇到日軍的炮火阻擊,剩下的狙擊兵也不會太多。

    他不但害怕,簡直都厭倦了。

    這一仗打完還有下一仗,下一仗打完又有下一仗,永遠也沒有個完了。

    他悶悶不樂地瞅着海水,直揉自己的脖子,覺得這副又高又瘦的身架都快整個兒散開了。

    眼下大概是一點鐘。

    再過三個鐘點炮轟就要開始,一頓難吃得要命的早飯等不到涼就得三口兩口硬塞下去。

     有什麼法子呢,過一天算一天罷了。

    自己所在的偵察排還是比較幸運的,至少明天總還可以這麼說吧。

    偵察排編在海灘勤務隊裡,估計在海灘上約一個星期的偵察執勤,那時開路探路的任務早已完成,戰事也早已成為那看熟受慣的老一套了。

    他又啐了一口唾沫,帶着疤的粗大指頭揉了揉另一隻手的腫脹突出的指關節。

     他站在欄杆邊,那側面的輪廓看去就是圓乎乎一個大鼻子,加上一張尖下巴長臉,其他便幾乎什麼也沒有了,然而這個月光下的形象卻不怎麼靠得住,他的皮膚、頭發都是紅的,這一點從中就看不出來。

    他的面容實際上老像帶着一副憤激、火冒的神氣,獨有眼神卻是那麼沉靜,一雙淡藍色的眸子兀自孤零零地困居在一大堆皺紋和雀斑之中。

    他一笑就露出了兩排牙,又大又黃,歪歪斜斜,那粗啞的嗓子一聲哈哈,自會噴出一股傲然無懼一切的歡快的氣息。

    他從頭到腳處處都有一種瘦骨嶙峋的味道,六英尺多的身高,體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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