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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起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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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還未必有一百五十磅。

     他伸手到肚皮上抓了抓,随即又東摸摸西摸摸,摸了一陣忽然停住不動了。

    救生帶忘記帶了!他不假思索地就想回艙裡去取,可這一下卻惹得自己生了氣。

    “瞧你給這個鬼軍隊搞的,規定你朝東你就不敢向西了。

    ”他啐了一口。

    “記住那麼多的規定,真有些多此一舉!”不過他還是暗暗合計了一下:自己到底要不要去取?盤算結果,嘴一咧做了個苦笑。

    “算了,人反正也隻能死一回。

    ” 這句話他對漢奈西也說過。

    漢奈西是個小夥子,分派到偵察排才幾個星期,師裡就組成了這支特遣部隊,登上了船,來攻打這個島了。

    “救生帶?漢奈西才操這号心呢!”此刻他的心裡就禁不住這樣想。

     記得那是一天夜裡,他和漢奈西正一起在甲闆上,忽然空襲警報拉響了,當時兩人就一同躲在一張救生筏底下,隻見整個船隊的艦隻都在烏黑的海水中急駛,近處炮位上的炮手緊張地守候在炮後。

    來犯的敵機是一架零式機,十多道探照燈光都拼命向一個目标上集中。

    數百條曳光彈的弧線在空中交織成一個個火紅的圖案。

    這情景跟他以前經曆過的戰鬥場面完全不一樣,置身其間既不感到緊張,也不感到累人,倒是像在觀看一部彩色電影,像在欣賞挂曆上的一幅圖畫,隻覺得畫面壯麗,歎為奇觀。

    他看得簡直出了神,隔不多遠一艘船上一團赤黃的火球一亮,一顆炸彈爆炸了,他卻連頭都沒有低一低。

     可惜他這種情緒都讓漢奈西給破壞了——漢奈西開了口:“哎呀,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啦?” “我的救生帶一點氣都沒了。

    ” 雷德笑了出來:“我教你個法子。

    萬一船要沉,你就趕快抓住一隻大耗子,騎着往岸上逃。

    ” “哎,我不跟你開玩笑。

    得,我還是把氣充一充的好。

    ”說着就在黑地裡摸,摸到了管口,便把救生帶吹飽了氣。

    雷德看着覺得挺好笑的。

    這小夥子還嫩着呢。

    眼下訓練出來的這班嫩小子,遵守軍中守則倒都蠻自覺哩。

    雷德感到簡直有些悲哀了。

    “這下子你該萬無一失了吧,漢奈西?” 漢奈西口氣顯得很自負:“我告訴你說,撞運氣的事我是不幹的。

    萬一咱們這船挨了炸怎麼辦?我就是掉到水裡,也一定要做到有備無患。

    ” 此刻遠處緩緩掠過了安諾波佩島的一溜海岸,看去簡直就像一條龐大的船。

    雷德心想:對,漢奈西就是掉到水裡,也能做到有備無患。

    這種小夥子才叫仔細哩,女朋友還沒找到,管保就會先積攢結婚用錢。

    這樣的人還會不遵守軍中守則嗎! 他俯下身去,伏在欄杆上,望着海水。

    船雖然有氣無力,似動非動,船後卷起的漩渦卻轉得挺急。

    月亮已經隐到雲後去了,海水顯得黑黝黝的,看上去深得可怕,像是包藏着什麼禍心似的。

    自船舷往外至五十來碼一帶,似乎有一圈光暈繞着船體,再往外可就是昏昏沉沉、茫無邊際的烏黑一片了,再也辨不出安諾波佩島上峰巒起伏的影子了。

    船過之處掀起一重波濤,沿着波濤隻見海水打着漩渦,洶湧激蕩,卷起濃濁的浪沫,滾滾而去。

    雷德望了半晌,心下豁然若有所悟,一種悲憫之心不覺油然而生:人們都有些什麼願望得不到滿足,他似乎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多少年來第一次想起了當年冬日的黃昏自己從礦上下工歸來的情景:遍地白雪,他卻是滿臉灰黃,一踏進家門就默默坐下吃他的飯,給他端湯上菜的媽媽在一邊卻闆着臉。

    他那個家是一個不愉快的空虛的家,家人與家人之間彼此都愈來愈生分了——這些年來要不是遇到心中愁悶,他才不會想起他那個家呢。

    然而此刻望着海水,心田裡卻破天荒漾起了一點同情,對幾乎已經忘卻的母親和姊妹兄弟,他覺得也都可以理解了。

    他理解了很多事,那東漂西泊的歲月裡的種種傷心事、丢人事,一件件都浮上了心頭。

    他還回想起有一次喝得醉醺醺的,在布魯克林橋附近波藹麗公園前的台階上遭了搶。

    也隻有在這個時刻,他才可能有這種感悟——坎坷半生的遭遇,逼得人心煩意亂的兩星期船上生活,再加上今晚這登陸前夕的氣氛,終于凝集成了他此刻的心緒。

     不過他這憫然之情總共隻維持了幾分鐘。

    事情,固然是想通了,可是他知道這些都已經無法挽回了,所以心裡一點勁頭也提不起來。

    有什麼用呢?他歎了口氣,那一腔深切的感觸也随着歎息都洩走了。

    世上有些問題是永遠也解決不了的。

    實在太複雜了!隻能自己想開些,不然就會跟漢奈西似的,老是為了生活中種種瑣細的小事操心個沒完。

     他可不想操這樣的心。

    他抱定宗旨:能不犯人,決不犯人;可誰要欺他,那也休想。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吃過别人的欺,這一點他覺得可以無愧。

     他對着海水呆呆地望了好久。

    心靈找不到一點寄托,總覺得看什麼都不順眼。

    他鼻子裡哼了一聲,聽着海風繞船追逐。

    他仿佛周身每一個細胞都有了知覺,能意識到時光在一秒秒流逝,離拂曉愈來愈近了。

    今夜一過,就幾個月不會再有這種隻身獨處的機會了。

    他愛這孤獨滋味,他向來就是個愛孤獨的人。

     他在心裡再一次念叨:他什麼也不稀罕。

    不想錢,也不要婆娘,堅決不要。

    實在寂寞了,隻要街頭有便宜的窯姐兒可找就行。

    反正除了窯姐兒以外,也不會再有人要他了。

    他做了個苦笑,抓住了欄杆,感到海風撲面而來,海風還帶來了島上濃濃的草木味兒,他不覺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管你怎麼說吧,反正我覺得女人全靠不住。

    ”這是布朗中士對史坦利說的。

    他們鋪位相連,兩人在那裡悄聲聊天。

    史坦利早在上船的時候就留了個心眼兒,給自己和中士找了兩個相鄰的鋪位。

    布朗的觀點挺明确:“女人沒有一個靠得住的。

    ” “是嗎,我看恐怕不一定吧,”史坦利咕咕哝哝說,“我相信我老婆就靠得住。

    ”他覺得這樣扯下去實在不是味兒,愈說愈覺得放心不下。

    而且他知道布朗中士又是聽不得半點不同意見的。

     布朗說道:“當然,我知道你是個規矩小夥子,人也機靈,可相信女人那非吃虧不可。

    就拿我老婆來說吧。

    長得美吧,我給你看過相片的。

    ” “的确長得漂亮。

    ”史坦利趕緊接口說。

     “我老婆長得美,那是沒什麼說的。

    你說她會乖乖地待在家裡等我?她才待不住哩。

    準是往外一跑,兀自快活去了。

    ” “這個,我看不至于吧。

    ”史坦利勸他。

     “怎麼不至于?我知道你是怕我傷心。

    其實她在幹啥我都有數,等我回了家,我倒要跟她算一算賬。

    我先問她:‘跟人家有過約會嗎?’她要是說聲‘有’,我不出兩分鐘就可以把她幹下的好事兜底兒掏出來。

    她要是說:‘沒有,親愛的,保證沒有,我還會騙你嗎,’那我隻要去找幾個朋友查對一下,要是查出她撒謊,好哇,那我就饒不了她,哼,我也不揍她,幹脆就攆了她。

    ”為了加強這話的氣勢。

    布朗還特意把頭一擺。

    他大緻可算中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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