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體形顯得太胖了點,孩兒臉,獅子鼻,滿面雀斑,一頭微微泛紅的棕發。
不過他眼圈四周卻早已起了皺紋,下巴上還長了幾個“叢林瘡”。
仔細一看,二十八歲是絕少不了的。
“咱們真要一旦回到了家鄉,肯定也不會有好果子給咱們吃的。
”史坦利找了個話頭。
布朗中士嚴肅地把頭點了點,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你還想吃什麼好果子?你以為你回去就能當英雄啦?我告訴你說吧,你回到家鄉,鄉親們隻會對你瞧瞧,說:‘阿瑟·史坦利呀,你離家不少日子啦。
’你說:‘是啊。
’他們就會接着說:‘唉,前一陣家鄉的日子可不好過呀,今後大概總會好點兒吧。
你真走運,苦日子都讓你給逃過啦。
’”
史坦利笑了。
他說得很謙遜:“我是沒有經曆過多少大場面,可我總覺得,那幫老百姓根本就不了解情況。
”
“嗐,他們知道個屁!”布朗說道,“我跟你說,你在穆托美島打過的仗也不算小啦,心中總該有個數兒了吧。
哼!我躺在這兒眼巴巴地等天亮,可我老婆這會子卻說不定在哪兒鬼混哩,我一想起來肚子裡就有氣……真氣死人。
”他心神不定,把指關節捏得格格直響,還摸了摸兩張吊床之間的那根鋼管。
“看樣子明天這一仗還不至于太紮手,不過偵察排肯定會忙得夠嗆的,忙一點就忙一點吧,總不見得就會要了咱們的命。
”他鼻子裡哼了一聲。
“說心裡話吧,明天要是卡明斯将軍走來對我說:‘布朗呀,從今以後你就一直留在後邊卸貨吧。
’我難道會有不願意的?我叫願意都還來不及呢。
仗我打得多了,在排裡是剩不到十個的老資格了。
我可以告訴你說,咱們明天登陸,要是一下船就挨當頭炮轟,即便一路挨到海灘上,又頂不住給轟回來,這比起穆托美島的那一仗來還差得遠哪。
那一仗啊,我真隻當自己是沒命了。
我到今天還弄不懂這條命是怎麼撿回來的。
”
史坦利忙問:“是怎麼回事?”他小心翼翼地屈起了膝頭,頭上那張吊床跟他隻有尺把的間隔,所以屈起腿來真得留神,否則就會碰着上鋪的弟兄。
其實這場戰鬥的經過他初到偵察排的時候就已經聽說過十來遍了,但是他知道布朗就愛跟人念叨這一段事。
“是這樣的,我們偵察排奉命到二連,跟他們一塊兒乘橡皮艇去偷渡登陸。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擺明了的;我們在劫難逃了——可是又有什麼法子呢?”他接下去就一五一十地講了他們如何在天亮前幾小時從驅逐艦上下來,乘上橡皮艇出發,沒想到退潮勢大,靠不上岸,給果被日軍發現了。
“那幫日本佬就用高射炮向我們平射,”布朗說道,“嚯,這一下啊,不瞞你說,我恐怕真是弄得有點屁滾尿流了。
我們的橡皮艇沒有一條不是中彈着炮的,眼看都開始下沉了。
二連連長好像叫皮林斯吧,他就在我們旁邊那條艇子裡。
這個小子當時簡直就吓癱了。
他又是哭又是哼,想打信号彈要驅逐艦炮火掩護,可是手卻抖得連信号槍都抓不住。
“就在這亂哄哄的當口,他們的橡皮艇裡猛然站起一個人來,那就是克洛夫特,他喝一聲:‘嗨,你這個窩囊廢,快把槍給我。
’皮林斯把信号槍給了他,克洛夫特簡直就是當着岸上日軍的面,一挺腰,叭叭就是兩槍,打完了還上子彈呢。
”
史坦利搖了搖頭,表示不勝同情。
“那個克洛夫特可真不簡單哪。
”他說。
“真不簡單!我告訴你,這個人簡直是鐵打的。
我從來不怕别人,可就是不敢跟這個人别扭。
在咱們部隊裡當排上士的,論能幹恐怕要數他第一——論冷酷恐怕也得數他第一。
他簡直不知道什麼叫害怕,”布朗說得激動起來,“我們偵察排剩下的老人馬,沒有一個不是吓得心驚膽戰的。
不瞞你說,我就老是害怕,雷德也一樣。
還有加拉赫,他到我們排裡雖然才隻六個月,可橡皮艇那一仗他也趕上了,所以也該算一個吧——加拉赫他也害怕。
馬丁内茲這樣好樣的開路偵察兵你還到哪兒找去?可他比我還怕得厲害。
就是威爾遜吧,别看他平日臉上不大看得出來,其實他心裡也不好受呢。
可克洛夫特——我不騙你,克洛夫特喜歡打仗,他對打仗就是喜歡!這個上司,說壞呢,真不能再壞了,說好呢,也不能再好了,那就得看你對這問題怎麼看了。
咱們這個排當時十七個人就犧牲了十一個,包括排長在内(那時有個少尉當排長),其中有幾個弟兄真不愧是世上第一流的戰士。
沒犧牲的也都有個把禮拜幹不了一點事,可克洛夫特卻第二天就向上級要求任務,上級派他到一連跟上了反坦克炮,一直到你、裡奇斯和托格略三個人補充進來,咱們這才算又湊成了一個班。
”
聽着聽着,史坦利現在已經隻對一個問題發生興趣了。
他問:“你看咱們還會來人,補足一個排的名額嗎?”
布朗說:“就我個人來講,我是希望再也不要補充進來了。
不補充,咱們就是一個獨立的班,可一旦補充足額,按照編制咱們也總共不過是兩個班,每班可憐巴巴的隻有大兵八員。
待在偵察排裡就是這一點夠嗆,實際的兵力不過相當于兩個小小的騎兵班,可上級派起任務來,卻不折不扣地要把你當一個正規的步兵排來使用。
”
“是啊,而且咱們在軍階上也吃了虧,”史坦利說,“要是在别的排裡,你和馬丁内茲就可以當上士,克洛夫特也可以弄個技術軍士當當。
”
布朗把嘴一咧,笑着說:“這可難說,史坦利,不過咱們假如補足了人員的話,倒是缺一個下士。
你對這個職務大概總不會一點都不動心吧,你說呢?”
史坦利盡管極力克制,還是不由得紅了臉。
他咕咕哝哝說:“哎,沒有的事,我有什麼本事,也敢存這種想頭?”
布朗輕輕一笑,“哎,那可是值得好好想想的喲。
”
史坦利怒不可遏,心想:以後跟布朗打交道,可真得多加小心才行。
有位心理學家做過一個著名的實驗:他每次喂狗總同時打鈴;狗一見到吃的,自然就分泌出唾液來。
過了一個時期,心理學家就先打鈴,不給吃的。
狗一聽到鈴聲,唾液還是照流不誤。
心理學家接着又進了一步,他就不打鈴,而代之以多種巨大的響聲,狗的嘴裡照樣還是分泌唾液。
船上有一個士兵,也正像這實驗中的狗。
他來到海外已經很久,仗也打過不少了。
起初,他的害怕心理都跟炮彈的呼嘯聲和着地爆炸聲緊緊聯系在一起。
可是長年累月,恐怖經受得實在太多了,如今無論什麼突然的響動都會引起他心中的驚惶了。
這天晚上他一直躺在自己的鋪位上,隻要有人說話聲音一高,口氣一急,隻要輪機的噗噗聲調門一變,隻要一有人踢響了地上的槍支裝備,他都會吓得一哆嗦。
他隻覺得自己的神經從來也沒有這樣緊張過,躺在鋪上止不住汗水直流,一想起來天明便膽戰心驚。
這個士兵就是朱裡奧·馬丁内茲中士——他是四六零步兵團直屬連偵察排的開路偵察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