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他又不敢提,怕一說會招大夥兒笑話。
托格略四下望了望,就弓着腰,趕快跑到漢奈西的坑邊來。
那黑黑的寬大臉盤兒已經在淌汗了。
“我看情況很不妙。
”他口氣緊張極了,說完還朝叢林裡探頭看了看。
漢奈西忙問:“怎麼?”他覺得嗓子眼裡有股血在往上湧,也說不上是有趣還是難受。
“我看海灘附近一定有些日本人弄來了一門迫擊炮,他們說不定要來攻擊咱們,”托格略說着,擦了擦臉上的汗,“弟兄們要是都在這裡挖了工事就好了。
”
“逃跑真不要臉。
”漢奈西說。
一聽自己的口氣竟是這樣坦然自若,他倒吃了一驚。
托格略說道:“這也很難說,布朗的經驗終究要比我豐富。
對自己的士官還是應當相信的。
”他抄起一把沙來,讓沙從指縫裡飄飄灑灑漏下。
“我得回自己的工事裡去。
你在這裡别動,耐心等着。
萬一日本人來了,咱們就堅決頂住。
”托格略的口氣嚴重,漢奈西忙不疊地點了點頭,心裡想:這不像演電影了嗎?腦子裡影影綽綽,一時浮想聯翩。
他仿佛看見了自己挺身而起,打退了敵人的進攻。
托格略說了聲:“好吧,小夥子,就這樣了。
”便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又把腰一弓,跑過了自己的工事,去跟裡奇斯說話了。
漢奈西想起雷德對自己說過,托格略是在穆托美那一仗最艱苦的戰鬥過後才補到偵察排裡來的。
心裡不禁犯了疑:能不能就相信他呢?
漢奈西坐在坑裡,眼睛盯着叢林。
口中隻覺得發幹,舌頭不住舔着嘴唇。
隻要一看見林子裡像是有了什麼動靜,他的心就會揪緊。
海灘上一片寂靜。
隻過了一分鐘,他就覺得不耐煩了。
他聽見海灘那頭有一輛卡車換擋的聲音,冒險回過頭去一看,隻見離沙灘大約一英裡遠的海上,又一批登陸艇開來了。
他閃過了一個念頭:救兵來了!可立刻又意識到這是癡心妄想。
啪!叢林裡突然響起了那種刺耳的響聲,緊接着又是一響,而後又是第三響、第四響。
他心想:這是迫擊炮呢——可見自己學得還挺快。
正想着,隻聽見當頭一陣尖厲的呼嘯,就像汽車在相撞前的一刹那拼命刹住,吱的一聲,心摧膽裂。
他本能地就俯倒了身子,蜷伏在坑裡。
以後三五秒鐘的事他就迷糊了。
他隻聽見有個吓人的爆炸聲,大到似乎塞滿了他的整個腦袋,盡管是在坑裡,那身子底下的地也顫抖了,搖撼了。
他木然地感到沙土飛滿了一身,好大一陣狂風直沖他撲來。
跟着又是一聲爆炸,又是沙飛地搖,又是狂風,一陣接着一陣。
他又怨又怕,在坑裡哭了。
又一顆炮彈打下來,他像個小娃娃似的放聲大叫了:“别打啦,别打啦!”直到炮打完了,他還伏在那兒哆嗦了好一會。
他覺得屁股上熱烘烘、濕漉漉的。
起初他想:我受傷了呢。
這倒不錯,一點不痛——一張病床的影子馬上出現在眼前。
他伸手到屁股後一摸,真是好氣又好笑:原來他拉屎了。
漢奈西憋着一動也不動。
他想:隻要我不動,褲子上就大不了髒這麼一塊。
他想起雷德和威爾遜都說過“别吓得屁滾尿流”什麼的,這下子他算是明白那個意思了,心裡真忍不住想笑。
坑壁已經有點塌落,再有炮彈打來的話隻怕就要坍下來了,這麼一想,心裡卻又一陣焦急。
身上的臭氣他自己也聞到了,熏得他真有點惡心。
他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褲子換了?背包裡隻有一條替換褲子,今天一換,恐怕要一個月都沒褲子換了。
換下的褲子丢掉,說不定還要他賠錢哩。
可是再轉念一想:不,哪有這樣的事呢,在海外作戰,丢失裝備是不用賠錢的。
他又忍不住想笑了。
這話将來回去告訴爹,那真是太逗了。
他覺得父親的面容一時仿佛就在眼前。
内心,總有個聲音在撺掇他,要他壯壯膽子探出頭去看看。
他就戰戰兢兢挺起身來,因為他不僅擔心會見到敵人,也生怕褲子上的污迹會愈弄愈大。
托格略和裡奇斯仍然深藏在自己的單人工事裡沒有露頭。
漢奈西疑心起來:别是隻剩下他一個人了吧。
他就喊起來:“托格略!托格略下士!”可是喉嚨裡隻是咯咯地響了幾下,啞不成聲。
一聽沒有回音,他也不想一想會不會是人家沒聽見,就認定自己已是落得隻身一人。
這樣孤零零呼救無門,他吓慌了。
他猜不透他們倆到哪兒去了。
他以前從來沒有打過仗,把他丢下不管,這也太缺德了。
漢奈西覺得自己是給人抛棄了,心裡感到委屈起來。
叢林裡望去陰沉沉一片,兇險莫測,宛如天空中布滿了黑壓壓的雷雲。
他突然一橫心:這個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就翻身出了坑,抓起步槍,離開了工事往外爬去。
“漢奈西,你哪兒去?”托格略忽然從坑裡露出頭來,大聲喊道。
漢奈西一驚,說話都傻裡傻氣了。
“我找大夥兒去啦。
不得了,我把褲子給屙髒啦。
”臨了還打了個哈哈。
“快回來!”托格略又大聲喊道。
小夥子望了望自己的工事,覺得回去是辦不到的。
那裡平沙一片,無遮無蓋。
“不,我得走!”說完索性拔腳奔了起來。
他又聽見托格略喊了一聲,以後可就隻聽見自己喘氣的聲息了。
冷不丁他發覺裹腿之上褲腿管裡鼓鼓囊囊有個東西溜來滑去。
他就手忙腳亂地把褲腿管死命拉出來,屎塊落了地,他才又繼續往前跑。
漢奈西跑過挂登陸信号旗的地方,看見那個海軍軍官趴在緊靠叢林的一條小溝裡。
就在這時迫擊炮突然又接連幾響,緊接着是一挺機槍開了火,聽起來距離很近。
還爆炸了幾顆手榴彈,響而不實的轟轟幾聲,好像拍破了幾隻鼓滿了氣的空紙袋。
他心裡想:“這幫打迫擊炮的日本人已經有人在對付了。
”剛想到這裡,就聽見迫擊炮彈吓人的呼嘯聲向他直撲而來。
他身子打了個小小的回旋,便一頭仆倒在地上。
他大概是先感覺到一陣天崩地裂,然後才讓一塊彈片把腦袋一劈兩半的。
一直到大夥兒回來找托格略,雷德才發現了漢奈西的屍體。
海灘那一邊有個留作後備的連隊,掘了一條鋸齒形的長壕,布朗他們就在那裡躲過了一頓炮擊。
後來消息傳來,說是打迫擊炮的那夥日本兵已被殲滅,布朗才決定回去。
雷德不想跟人說話,所以不知不覺走在頭裡。
順着海灘一轉過彎來,就看見漢奈西臉朝地下,仆在沙裡,鋼盔上好深一道裂縫,腦袋底下一小攤鮮血,一隻手手掌朝上,指頭彎攏,好像想抓住什麼東西似的。
雷德看得很難過。
他是喜歡漢奈西的,不過這種友愛的感情,其實他對排裡很多弟兄都有——其中還含有一定戒備的成分,因為他已經估計到可能會有這樣的結局。
雷德感到不安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他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們倆一起坐在甲闆上,遇到空襲,漢奈西沒有忘記把自己的救生帶吹飽了氣。
想起當時的情景,雷德不禁感到一陣惶悚,仿佛這才發覺原來那天夜裡他們的背後還有個人——應該說是有個神靈——在那裡冷眼看着,呵呵冷笑。
以為不該有什麼框框管着的,原來還是有個框框管着啊。
布朗從後面走了上來,一臉不安的神色,呆呆地瞅着屍體。
他說:“我留下他該沒什麼錯吧?”他覺得還是少想為妙,别去考慮自己有沒有責任。
“屍體是歸誰料理的?”
“墓葬登記處。
”
“我這就找他們去,請他們來把他擡走。
”雷德說。
布朗沉下臉來。
“咱們可不能走散啊。
”停了一下,他忽然又怒氣沖沖地說:“嗨,雷德,你今天很不像話啊,先是找人吵架,後來算是打了退堂鼓,現在又大發脾氣,嚷着要把……”他看了看漢奈西,沒有把話說完。
雷德早已又自顧自地往前走了。
他暗暗打定主意,這一塊地方他今天再也不來了。
他啐了口唾沫,想把印在腦膜上的漢奈西那頂鋼盔,以及那鋼盔的口子裡還淌個不停的鮮血,都随着這口唾沫一起吐掉。
隊伍跟在他後邊走去,到了托格略那裡以後,就在沙地上各自動手挖起坑來。
托格略走來走去,心情焦躁,嘴裡一個勁兒地念叨,說他是叫過漢奈西,要他回來的。
馬丁内茲極力安慰他:“是啊,這不能怪你的。
”這話馬丁内茲說了總有好幾遍。
那松軟的沙他挖起來又快又輕松,他的心情今天第一次平靜了下來。
漢奈西一死,他内心的恐怖就消失了。
如今該太平了吧?
克洛夫特回來,聽到布朗告訴他的消息,也并沒有說什麼。
布朗松了口氣,覺得自己也大可不必自責了。
這件事他就丢過一邊,再也不想了。
可是克洛夫特對此卻悶悶地想了一整天。
那天他們後來就在海灘上卸軍需物資,他幹着幹着老是會不知不覺想起這件事來。
他内心的反應,就跟當初他發覺老婆不規矩的那個時刻差不多。
在剛發覺的一瞬間,憤怒和痛苦還沒有來得及發揮作用,他隻是感受到一種木然的激動,心頭突突直跳,他隻是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已經起了不小的變化,有些情況是永遠也恢複不了原樣了。
現在他又有了這樣的體驗。
漢奈西的死,使克洛夫特眼前一亮,看到了一種具有無上權威的境界,人能有這樣大的力量,他簡直連想都不敢正經想一想。
漢奈西的死整天萦繞在他的腦際,使他心裡癢癢的,産生了種種奇異的夢想,仿佛還見到了種種大權在握的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