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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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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剛補充來的新兵卻感到一切都很不習慣,内心苦惱極了。

    身上老是覺得濕黏黏的。

    那三角小帳篷不管支得怎麼用心,晚上總會被吹倒。

    短短的帳篷樁,在沙地裡說什麼也插不牢固。

    一下雨,就别無他法,隻好縮起了腳,默默祝願這一回毯子可别再浸得濕透了。

    夜半更深,輪到放哨還得給叫起來,跌跌撞撞的,踏着月光,去呆呆地坐在潮濕的沙坑裡,一有聲音就吓得心驚肉跳。

     他們總共有三百人,三百顆心都帶着點憂傷之感。

    這裡一切都是那麼陌生。

    他們說什麼也沒料到,到了戰地上竟會叫他們來做苦工;這裡白天卡車來來往往,登陸艇進進出出,一片熙熙攘攘,到了晚上四下一片安谧,又是何其沉寂,這一熱一冷相去如此懸殊,弄得他們簡直無所适從。

    傍晚天氣涼快些,大海上的夕陽也往往是極壯觀的。

    趁天還沒斷黑,大家就再抽上一支煙,或是寫上封家信,再不然就去撿塊漂來的木頭之類,把帳篷弄牢。

    交火聲一到夜裡就低了下去,遠處雖然有些噼噼啪啪的槍聲,還有炮聲在隐隐回蕩,可是聽來卻似乎跟他們并不相幹了。

    處在這個階段,心情是惶惑的,所以一旦把他們分發到連裡,他們多半很高興。

     可是克洛夫特卻一點也不高興。

    偵察排需要補充八名士兵,他盡管明知不大會有這樣的如意事,可還是一直暗暗希望分發下來的人數是八個。

    使他惱火的是結果隻來了四個。

    自從偵察排上了安諾波佩島以來,他的失意事兒接連不斷,而這個打擊,該說是最重的了。

     上得岸來,頭一件不稱心的事就是無仗可讓他打。

    将軍雖有一個師的人馬,半個師卻不能不留在穆托美島任守備,結果師部的參謀勤雜人員也隻有小部分随他來到了安諾波佩島。

    這部分人員同四六零步兵團的直屬連編在一個營地上,師部兼連部的聯合指揮部就設在前臨大海的一個不高的沙地上,隐蔽在一片椰林中。

     這建立本部的任務就都落在偵察排的身上。

    他們在海灘上隻幹了兩天活,就給調到營地上來了,于是花了整整五天工夫,砍去了雜樹,圍上了鐵絲網,還平整出一片泥地,支起帳篷來做食堂。

    這以後,他們做的就都是日常性的工作了。

    克洛夫特每天早上集合了隊伍,不是到海灘勤務隊就是到築路隊去報到做工。

    一個星期一個星期過去,始終沒得到一個偵察作戰任務。

     克洛夫特急了。

    老是幹活,幹得他都厭煩了,盡管他帶隊幹活也像他帶隊打仗一樣挺有本事,可是心裡終究窩着一股子氣,每天這樣老一套,一成不變,他膩味了。

    他正想找個由頭發洩發洩心中的氣,湊巧就來了這補充兵員的事。

    他早在新兵還沒有分發下來的時候,就在海灘上注意上他們了,每天看他們折好了三角小帳篷,列隊報了數,給派去做工。

    于是他就像個企業家考慮如何擴大經營似的,一直在那裡暗暗盤算,等他的隊伍十七個人滿了員,就可以擔當多大規模的偵察作戰任務。

     後來聽說偵察排隻來四個新兵,他氣壞了。

    這一來人員是增加到十三個了,但是這口氣他咽不下去,因為他們名義上可是一支二十人的隊伍。

    還在穆托美島的時候,上面就把直屬班總共七個人的名額都固定列在團屬偵察部隊的編制内,而實際上這七個人卻并不在偵察排。

    他們從來不去偵察作戰,也不去放哨,不去做工,他們另受其他士官的指揮,他現在已經連他們的名字都叫不全了。

    在穆托美島作戰時,排裡派偵察兵去執行偵察任務,有時明明需要七八個人的,也隻能派上三四個勉強應付。

    可是在他這個排的編制上,卻始終還另有七個他管不到的士兵。

     使他越發怒不可遏的是,他發現偵察排名下分明還分配到了第五個新兵,可是這人卻早已轉手劃給直屬班了。

    這天吃過晚飯,他就氣昂昂地來到連部事務室的帳篷裡,同直屬連連長曼泰利上尉争論了起來。

     “我說,上尉,直屬班的那一個新兵你得給我。

    ” 曼泰利上尉淡色頭發,戴着眼鏡,笑起來聲音很尖,快活極了。

    看見克洛夫特闖進帳篷向他直沖而來,他連忙拿雙手在面前一擋,裝作忙不疊招架的樣子。

     “得了,克洛夫特,”他哈哈一笑說,“别弄錯,我可不是日本鬼子啊。

    看你這樣來勢洶洶,連帳篷都要掀翻似的,你這是要幹什麼呀?” “上尉,我排裡長期缺員,老是這樣下去怎麼行,我是再也忍不住了!我不能老是帶弟兄們去玩命啊,我那邊在玩命,可你們這裡倒有七個弟兄在指揮部幹坐着,好端端的大兵七員,都在當勤務兵使用,鬼才知道在替你們當官的幹些啥差事。

    ” 曼泰利咯咯一陣傻笑。

    他在抽雪茄,那麼粗的雪茄跟他那麼瘦的臉實在很不相稱。

    “克洛夫特,把這七個人給了你我怎麼辦?早上要草紙誰來給我?” 克洛夫特一把抓住了辦公桌,居高臨下沖着他瞪出了眼睛。

    “上尉,玩笑是玩笑,我應有的權利可還是我應有的權利,那第五個新兵沒有理由不給偵察排。

    作戰處、情報處要他去有什麼用?還不是替他們削削鉛筆罷了!” 曼泰利又是一陣傻笑。

    “削削鉛筆?放屁!我說克洛夫特,看來在你的眼裡我是個糊塗官咯。

    ”從海灘上吹來一陣陣晚風,把這錐形大營帳的門簾吹得沙沙直響。

    此刻帳篷裡再也沒有别人。

    曼泰利便接下去說:“聽我講,我知道老是叫你排裡缺員的确很說不過去,可我有什麼辦法呢?” “你就把那第五個新兵給我呀。

    他是派到我排裡的,我是排上士。

    我有權要。

    ” 曼泰利把腳在帳篷泥地上擦了擦。

    “作戰處有作戰處的情況,你了解嗎?紐頓上校不來便罷,一來準又是什麼工作沒做好,唉聲歎氣的,管保一開口就是:‘這裡辦事的速度太慢了。

    ’——不挨他一頓批才怪呢。

    克洛夫特,你别做夢了,你算是老幾,現在别的都可以慢一慢,唯有指揮部的事情一定得有人辦。

    ”他像試着玩兒似的,用嘴把銜着的雪茄轉了轉。

    “将軍和他的辦事班子就在我們的營地上,所以你要撒野的話,送你上軍事法庭也方便得很。

    他們在這裡,你排裡的人還有得要抽呢。

    你要再啰唆,我就先派你刷打字帶去。

    ” “那也随你的便吧,上尉。

    反正那個新兵我是要定了,哪怕從派飛爾少校、紐頓上校,一直到卡明斯将軍,一個個都要找到,我也不怕。

    偵察排總不見得會永遠在海灘上閑蕩吧,該給我多少人,一個也不能少。

    ” 曼泰利歎了口氣。

    “克洛夫特啊,我看真要是依着你的意思,你還要把新兵一個個都挑過呢,就跟買馬似的。

    ” “這話可讓你說對了,我就是要這樣,上尉。

    ” “天哪天哪,你們這幫家夥,就是不肯讓我清靜會兒。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把辦公桌踢了幾腳。

    從門簾縫裡望出去,可以看見一片椰子樹,樹林子盡頭露出一溜沙灘。

    老遠以外有門大炮開了一炮。

     “還有一個新兵你到底給我嗎?” “好……好……好。

    ”曼泰利眯了眯眼睛。

    隐隐可見在不到一百碼以外的沙灘上,新兵都把帳篷支起來了。

    停泊在遠處港灣裡的幾艘自由輪快要在暮霭裡消失了。

    “好吧,就把這可憐的小子給了你吧。

    ”曼泰利飛快翻過了幾頁紙,指頭順着一排名字一個個往下點,點到一個名字,拿指甲在名下劃了道印子。

    “他叫羅思,入伍登記的專業是文書。

    也許到了你的手裡,當步兵也呱呱叫呢。

    ” 新兵又在海灘上待了一兩天。

    就在克洛夫特找曼泰利上尉談話後的那天黃昏,羅思孤苦伶仃地獨自行在新兵營地上。

    跟他睡在一起的那個弟兄是個好好脾氣的大個農家小夥子,上别的帳篷去看朋友至今還沒有回來。

    羅思可不想去找他們。

    昨天晚上他就跟着一塊兒去過,他也還是那句老話:總覺得跟人家合不來。

    他那個夥伴和夥伴的那幫朋友都還年輕得很,大概才中學畢業,嘻嘻哈哈地盡開些無聊的玩笑,滿嘴粗話,扭扭打打。

    跟他們在一起,他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他隻覺得内心又湧起了一股熟悉的強烈的願望,巴不得能找個人談論些正經事。

    可是他馬上又理會到自己在這些新兵裡并沒有一個深交——跟他一起出國的夥伴都已經在最後一個新兵站分手了。

    就是在這些一同出國的夥伴裡,他好像也沒有一個特别知己的朋友。

    羅思覺得他們都是些糊塗蟲,除了搞女人以外,滿腦袋再也沒有别的想頭了。

     他悶悶不樂地瞅着沙灘上東一座西一座的三角小帳篷。

    再過一兩天,就要把他下放到排裡去了,想起這件事,他心裡越發高興不起來了。

    要當步兵去了!多卑鄙的手段啊。

    别的不說,哄他說來當文書總不應該吧?想到這裡羅思隻好把肩膀一聳:有什麼好說的呢,軍隊就是要你來當炮灰嘛。

    連他這樣有了兒女、體質又差的人,都要被抽去當步兵。

    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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