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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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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大學畢業生,熟悉辦公室裡的一套事務,能做的工作多着呢。

    可是跟軍隊又有什麼可說的呢? 他走過一頂帳篷,看見有個當兵的正拿着個什麼東西當帳篷樁子,在往沙裡敲。

    羅思停下了腳步,終于認出了那個人。

    那人名叫戈爾斯坦,跟自己一起派到偵察排去的新兵裡就有他在内。

    羅思便招呼他說:“唷,你還忙着哪?” 戈爾斯坦擡起頭來。

    他年齡在二十七歲上下,頭發一派金黃,湛藍的眼睛友善而莊重。

    他微微鼓出了眼睛,像近視眼似的定神瞅了羅思一眼,然後就勢欠了欠身,露出了一個十分親切的微笑。

    這個欠身一笑的動作,加上那凝眸注視的眼神,立刻給人一個印象,覺得他待人非常誠懇。

    這會兒他就說:“沒什麼,我把帳篷弄好。

    今天我想了又想,這帳篷的毛病到底在哪兒,我終于還是想出來了。

    原來部隊設計帳篷樁,并沒有考慮到要用在沙灘上。

    ”他高興地笑了。

    “所以我就從小樹上砍下了幾根樹枝,趁這個工夫就在帳篷上另外做幾個樁子。

    這一來,風再大也保你吹不倒了。

    ”戈爾斯坦說起話來總是很懇切,就是有點急巴巴的,像是怕被人打斷似的。

    要不是他從鼻翅到嘴角的兩道皺紋顯得竟是那樣蒼涼,他本來看上去倒還蠻像個小夥子呢。

     “這個主意倒不錯。

    ”羅思說。

    他想不出别的話可說了,于是猶豫了一陣,就在沙地上坐下。

    戈爾斯坦輕輕哼着小曲兒,繼續幹他的活。

    “這次分派咱們下去,你說派得好不好?”他問羅思。

     羅思聳聳肩膀。

    “不出我的所料,沒好事。

    ”羅思個兒矮小,背弓得出奇,胳臂卻挺長。

    他身上的一切似乎都是往下沉的:長長的鼻子頹然低垂,眼皮底下挂下兩個肉袋,一對肩膀軟癟癟地向前塌落。

    頭發剪得極短,越發顯出他耳朵之大。

    “真的,這樣派法我是很不以為然的。

    ”他這話口氣裡有點自負的味道。

    總之,羅思的樣子就像一隻體弱力微、心懷哀傷的人猿。

     戈爾斯坦卻溫和地說:“我看咱們還算是幸運的。

    反正,那種頭等艱苦的硬仗,看樣子咱們是不會去打的了。

    我聽說直屬連還是不錯的,那裡的人比較有些頭腦。

    ” 羅思抓起一把沙來,随手撒落。

    他說:“我何苦還要自己騙自己呢?我的看法是,在部隊裡樁樁件件都要比你事先料想的還糟,特别是眼下這件事,可算是糟盡糟絕了。

    ”他這話的口氣深沉而陰郁,說得慢吞吞的,戈爾斯坦聽得有點不耐煩了,好容易才挨到聽完。

     “不,不,你太悲觀了。

    ”戈爾斯坦勸道。

    他拿起一隻鋼盔,當作錘子敲起樁子來。

    “不怕你見怪,我說這樣子看問題不對頭。

    ”拿鋼盔捶了幾下,遺憾地打了個呼哨。

    “這種鋼也真差勁,”他說,“瞧,敲個樁子,就癟進去一大塊。

    ” 羅思帶點輕蔑,微微一笑。

    戈爾斯坦這樣起勁,他看得生氣。

    他就說:“哎,說說大道理嘛,好當然是好,可自從到了部隊上,你幾時碰到過一件順心事?就說咱們這回坐船來吧,叫咱們擠的,都像沙丁魚了。

    ” “我看他們也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了。

    ”戈爾斯坦說。

     “最大的努力?我看未必。

    ”他頓了一下,像是把心頭的苦惱排了排隊,挑出其中最能說明問題的。

    “你注意過軍官的待遇沒有?咱們當兵的像豬似的給滿滿地塞在統艙裡,可當官的就都有房間睡。

    這是存心要養成他們的優越感,使他們覺得自己是一群特殊人物。

    這是希特勒的故技重演,希特勒就是要叫德國人自以為高人一等。

    ”羅思覺得這裡邊好像有些深刻的道理,自己已經依稀似有所悟了。

     戈爾斯坦把手一揚。

    “正因為這樣,所以咱們就不能采取那種态度。

    咱們打仗的目的,就是為了要反對這種現象。

    ”說到這裡,仿佛話兒碰痛了他心裡的一個傷處似的,他忽然氣鼓鼓一皺眉頭,說:“哎,也真是!——那幫家夥都是些十足的排猶狂。

    ” “你說誰?說德國人?” 戈爾斯坦并沒有馬上回答,半晌才說:“……啊,對。

    ” “這固然也是一種看法,”羅思帶着一點自命正确的口氣說,“不過我總覺得事情并不是這樣簡單。

    ”于是就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戈爾斯坦卻沒在聽。

    一片愁雲壓在他的心頭。

    一會兒以前他還是挺高興的,如今卻突然亂了心曲。

    那邊羅思在說他的,這邊戈爾斯坦也不時把頭搖搖,或是把舌頭啧啧。

    可這些都跟羅思所說的内容毫無關系。

    戈爾斯坦是在回想當天下午遇上的一件小事。

    下午有幾個當兵的跟個卡車司機搭了一陣腔,他在旁邊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那卡車司機是個大個子,紅紅的臉兒滾圓,他是在向新兵介紹哪些連隊好,哪些連隊不好。

    說完便開動了車子,車子剛剛起步,他又回過頭來喊了一聲:“但願你們誰也别派到六連去,六連可是個猶太崽子窩啊。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哄笑,有個新兵還沖着他的背影嚷嚷:“要派我上那兒去,老子幹脆就回家不幹了。

    ”于是大家笑得就更歡了。

    戈爾斯坦回想起這件事,氣得滿面通紅。

    可是盡管憤憤不平,他卻感到無可奈何,因為他知道生氣也無補于事。

    他後悔沒有找那個對司機嚷嚷的小夥子好好談談,不過再一想這也不幹小夥子的事。

    小夥子無非是說句俏皮話有意引大家一笑罷了。

    可惡的是那個卡車司機。

    戈爾斯坦的眼前立刻又出現了司機那張滿是橫肉的紅紅的臉,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暗暗罵了兩聲:這個grobejung!這個鄉巴佬!他心裡慘然不樂:古往今來一切屠殺猶太人的暴行,背後都少不了這樣嘴臉的人在那裡撐腰。

     他在羅思身邊坐下,兩眼卻憂郁地望着大海。

    直到羅思說完以後,戈爾斯坦才點了點頭,說:“他們這是為什麼呢?” “你說誰?” “那幫排猶狂呀。

    他們怎麼也不接受點教訓?上帝怎麼就眼看着不管呢?” 羅思冷笑一聲。

    “上帝至尊至貴,我可高攀不上。

    ” 戈爾斯坦拿拳頭直捶自己的手心。

    “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

    上帝怎麼能在天上眼看着這些不管呢?不是說我們是上帝的選民嗎。

    ”他鼻子眼兒裡哼了一聲。

    “選民!特地挑選出來給你苦吃,給你罪受。

    ” 羅思說:“要說我,我根本就不信有上帝存在。

    ” 戈爾斯坦對着自己的雙手呆呆地瞅了半晌,然後作了個苦笑。

    他嘴角上的皺紋顯得深了許多,唇邊出現了一絲暗含譏諷而又隐忍不露的神情。

    他嚴肅地說:“到了節骨眼兒上,他們才不會來問你這猶太人信不信上帝呢。

    ” 羅思說:“我覺得你也太過于為這種事操心了。

    ”他心想:為什麼就有那麼多猶太人盡想着這種種無稽之談呢?自己的二老别的不說,至少思想還是比較新派的,可這個戈爾斯坦簡直像個年紀一大把的老爺爺,老爺爺才嘀嘀咕咕,怨天尤人,總怕自己不得善終呢。

    羅思想到這裡,便又接着說:“猶太人總是太過于為自己操心。

    ”他揉了揉那個不讨人喜歡的長鼻子,心裡又琢磨起來:戈爾斯坦這人也真怪,什麼事情不想便罷,一想就總要想到如癡如醉;隻要一談起政治、經濟,一談起涉及時局的什麼問題,他那個猶太人的老毛病就來了,他就非把話頭轉到這個題目上來不可。

     “咱們要不操心,還有誰會來給咱們操心呢?”戈爾斯坦沉痛地說。

     羅思生氣了。

    就因為他也是個猶太人,所以人家總是想當然地以為他也一定跟他們所見略同。

    這使他感到有點委屈。

    他老是碰上倒黴事,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因為他是個猶太人。

    這真是豈有此理,他這個猶太人總不見得是自己要做的吧。

    他生來就是,有什麼法子呢!因此他就說:“好了,不談這些了。

    ” 他們就坐在那裡,默默觀賞西天的最後一抹燦爛的霞晖。

    過了一會兒,戈爾斯坦看了看表,又眯起眼來望了下太陽,見太陽差不多已完全沒入了地平線。

    他就告訴羅思說:“比昨天又晚了兩分鐘。

    ——我平時就喜歡留意觀察這些。

    ” “我以前有個朋友就是在紐約氣象局工作的。

    ”羅思說。

     “真的?”戈爾斯坦很感興趣,“不瞞你說,我也一向很喜歡做這種工作,不過做這種工作沒受過良好的教育不行。

    聽說得用數學演算,複雜得很呢。

    ” “他是上過大學的。

    ”羅思回答說。

    他還是甯可這樣談談,這就不至于引起很多争論了。

    “不過,歸根到底還是他運氣比我們大家好。

    我就是‘紐約市大’畢業的,可又有什麼用呢?” “話怎麼能這麼說呢?”戈爾斯坦說,“我多少年來就一直想當個工程師。

    你想想,心裡想要個什麼就能設計個什麼,這有多妙啊!”他帶着向往的神情輕輕歎了口氣,微微一笑。

    “不過我也應當滿足了。

    我還是比較走運的。

    ” “還是你好些,”羅思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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