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種手段,”将軍驟然變了臉,“比方說,你就可能是個過來人吧?”
“可能。
”
将軍把眼光移到了自己的指甲上。
(是不屑對他看嗎?)一會兒卻又突然發出一陣快活的大笑,快活中含着揶揄。
“你是個自由主義分子嘛,羅伯特。
”
“扯淡。
”
他頭腦一陣發熱,憋不住吐出了這兩個字,似乎一定要看一看他到底能把這塊石頭撼動多少,特别是因為剛才腳指頭在石頭上踢得好疼,所以更覺得非看不可。
他對将軍還是第一次說出這樣放肆的話。
這樣放肆,而且又是這樣刺人。
髒話、粗話,一到将軍耳裡,就像刀子刮着他的脊梁骨。
将軍兩眼緊閉,仿佛在估量内心受到的損傷有多重。
一會兒才睜開眼來,開口輕聲柔氣的,卻是一聲命令:“立正!”冷峻的眼光盯着侯恩瞅了半晌,然後又補上一句:“對我敬個禮。
”看到侯恩照辦不誤,他才帶着厭惡的神氣,蔑然一笑。
“對你不大客氣吧,羅伯特?好吧,稍息!”
這王八蛋!侯恩暗暗罵了一聲,氣憤之中卻又不能不感到欽佩。
将軍對他……應該說通常總是平等相待,可隻要一有合适的時候,就會把他從提線上甩下來,陡然擺出一副将軍面孔,好像兜頭一盆冷水澆來,冷不防吓他一大跳。
但是事過之後,往往就又換上一副口氣,侯恩聽到這種口氣總像搽了滑頭藥膏,不但不能減輕疼痛,反而痛得像刺。
譬如現在:“我這一手不大漂亮,是不是?”
“是有點兒,将軍。
”
“你電影看得太多了。
在你看來,手裡拿着把槍,把個手無寸鐵的人一槍打死,那就是卑鄙,就是小人。
你要明白,這種看法其實是十足的荒謬。
槍在你手裡攥着,而不在對方手裡攥着,那可不是偶然的。
那是你有所作為的結果,你有了那樣的作為,隻要你……隻要你夠機靈,那就包你可以要槍槍在手。
”
“這種論調我不是第一次領教了。
”侯恩慢慢地把腳挪了挪。
“還要不要再來一趟‘立正’呀?”将軍抿着嘴笑,“羅伯特,你有股犟勁兒,很掃我的興。
我本來倒是對你抱着很大的希望。
”
“我是個闖禍坯罷了。
”
“就是這話。
你就愛闖禍。
你……老實跟你說,你跟我一樣是個反動派。
我覺得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怕聽反動派這幾個字。
得之于父母的,你都扔掉了;後來學到的,你也都丢光了,然而你卻并沒有因此而頹唐。
你給我印象最突出的就是這一點。
無所事事的花花公子,居然不頹唐,不悲觀,可不是挺了不起嗎?”
“你會了解無所事事的花花公子……長官?”
将軍點了支煙。
“我什麼都了解。
這句話要是在平時說呢,那當然是大昏話,人家一聽就不相信你,可這一回倒是一點不假。
”他嘴一咧,又露出了那種可親的笑意。
“了不起是了不起,可就是有個毛病:你還有個老觀念始終破除不了。
在這個根深蒂固的觀念支配下,你就始終改不掉那套看法:一聽見‘自由派’,就都是好人;一聽見反動派,就都是壞蛋。
你衡量一個人的标準,就看是自由派還是反動派。
你所以不開竅,原因也就在這裡。
”
侯恩把腳在地上擦了擦。
“我可以坐下嗎?”
“坐吧。
”将軍對他瞅了一眼,聲音不帶一點感情,輕輕說道:“你不生氣吧,羅伯特?”
“不,不生氣了。
”他直到此刻才覺得心裡豁然一亮,原來将軍命令他站起來的時候,克制在胸中的感情也真複雜得很。
将軍心裡的想法,向來就是這樣難以捉摸。
侯恩剛才跟他說話,始終采取的是守勢,一字一句都要斟酌,拘謹到極點。
現在他才恍然大悟,其實将軍也未嘗不是這樣。
這時将軍又說道:“你要知道,當反動派大有可為呢。
問題是從來沒有一個思想家肯出來幫我說話。
我曲高和寡,有時候真感到孤獨啊。
”
侯恩覺得他和将軍之間的空氣總是那樣說不出的緊張。
彼此說起話來好像都得使勁地擠,擠過一層黏稠稠很難透過的油質,才能把話說出口。
“隻要不是傻瓜,誰都看得出今後這個世紀就是反動派的天下,說不定從此千年萬載就是反動派坐定了江山!希特勒說的話,就隻這一句不全是瘋話。
”從半開半掩的帳篷口裡望出去,淩亂蕪穢的營地就橫在眼前,砍去了雜樹露出的泥地在午後的烈日中閃閃發亮。
營地上已經不大有人,士兵們都做工去了。
緊張的空氣是将軍造成的,然而将軍自己也不免受到了感染。
他把侯恩這樣拉住不放,到底……到底是什麼緣故呢?侯恩說不上來。
可是侯恩畢竟不能不感受到将軍的那股奇特的魔力,将軍手中大權的種種妙處,就構成了那樣一股吸引人的魔力。
他以前認識的人裡,也有跟将軍抱着同樣想法的,有幾個還遠比将軍想得深刻。
不過差别就在于這些人并無作為,即便有什麼活動,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到頭來收效如何,他們生活在擠塞而空虛的美國社會裡,不過是這架複雜而繁忙的碾壓機裡的一些小部件而已。
将軍要不是現在成了這個島上主宰一切的人物,有些想法本來說不定會讓人當作傻話。
可是眼下他卻一言一語都有了很大的分量。
侯恩隻要在他的身邊,總可以看到他最初是如何起的念頭,少則一天多則一月,便如何有了明确的、直接的結果,全部過程一清二楚。
那是最不容易了解到的内情,也是侯恩生平接觸到的最隐蔽的秘密,這些他覺得挺有趣,暗中看得入了迷。
“羅伯特呀,你看看清楚吧,我們現在好比處在中世紀,一個新的時代就在面前,真正的強大勢力就要中興。
眼下我是僻處草野,盡我的一份力量,打個比方說吧,我實際上隻好算個住持長老,在這裡掌管我那個小小的寺院。
”
他就這樣滔滔不絕,兀自一路說下去,别出心裁的奇話連篇,令人啼笑皆非;可是憋在他心中的那一大股氣卻一直在那裡伸拳舒腿,蠢蠢欲動,隻要一遇到什麼疙瘩,便會毫不留情,必欲一洩而後快。
豈止侯恩跟他有了疙瘩是如此,便是那五千敵軍,那窮山荒島,還有自己那順逆難料的命運,誰要跟他過不去,他無不如此。
真是個妖魔!這是侯恩對他的感想。
大家的話:
排隊領飯
(炊事班的帳篷架在一個不高的沙崖上,前臨海灘,帳篷跟前有一張矮矮的長菜台,台上擺着四五隻鍋子,都盛着菜。
當兵的端好了餐具,參差不齊地列成了一行,伸出了手,一個個走過。
雷德、加拉赫、布朗、威爾遜,都一步挨一步走了過去,到頭裡去領菜。
主菜已經倒在一隻大方盤裡,他們走過時都縮縮鼻子,聞了聞。
是罐頭的什錦炖菜,稍微熱了熱。
發菜的是這裡的二司務,是個紅臉胖子,腦袋秃了一塊,長年闆起了臉,他給每人一大勺,總是啪的一聲,往菜盤上一倒。
)
雷德:這烏七八糟的,是什麼玩意兒?
二司務:貓頭鷹的尿!你還當是什麼玩意兒?
雷德:行!我還當是什麼吃不得的東西呢。
(大笑)
二司務:(得意地)走吧,走吧,再要不走當心吃我的拳頭。
雷德:(指指自己的小肚子)來,往這兒打。
加拉赫:又是要命的什錦炖菜。
二司務:(向夥房裡的大小司務和炊事值勤嚷嚷)夥計們,聽聽啊,加拉赫列兵有意見啦。
炊事值勤:有意見叫他到軍官食堂去。
加拉赫:再給我加一點行不行?
二司務:每一客菜多少分量,軍需主任都有科學的規定。
你領了就走開!
加拉赫:王八兔崽子!
二司務:快玩你那話兒去吧。
(加拉赫走了。
)
布朗:卡明斯将軍啊,你真是部隊裡的頭一号大好人哪。
二司務:想多要點肉是不是?你别做夢啦,哪兒來的大肉?
布朗:你可是部隊裡的頭一号大壞蛋。
二司務:(沖着夥房裡)布朗中士檢閱來啦。
布朗:弟兄們好,照舊幹你們的吧。
好,好,幹你們的。
(布朗走了過去。
)
威爾遜:你們這幫淨知道糟蹋糧食的小子,難道就不能找找竅門,把什錦炖菜弄得好吃一點?
二司務:“冒煙,便是做飯;火着,便是飯得。
”這就是我們這一行辦事的章程。
威爾遜:(忍不住好笑)你們倒都還有一套規矩哩。
二司務:不含糊。
威爾遜:你還嫩着哪,我的老弟。
論資格我們偵察排裡就有五個弟兄能勝過你。
二司務:算你們資格老。
好了,走吧,走吧。
你資格再老,也不要在這裡妨礙交通。
(士兵們都陸續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