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人的想頭,要掏出來是很不容易的。
一些雖屬小節而頗失體統的非非之想,一般豪華流行周刊的道德觀念中所謂要不得的追求,他無疑十之八九都有,不過這對他也無傷大雅。
他有才幹,這也是使情況愈加複雜的一個因素;他的心意之隐秘,又是侯恩從來也沒有見識過的;何況,侯恩還漸漸失去了看問題的客觀性。
他受将軍的影響,竟超過了他之影響于将軍,侯恩想起這一點來就皺眉頭。
失去了自己神聖的自由,就得重新陷在欲望和痛苦的泥潭中打滾,還是落了周圍這班人們的窠臼。
然而盡管如此,他還是勉強保持着超然的眼光,别别扭扭地在暗地裡注意觀察兩人關系的發展。
過了大約一個鐘頭,他在将軍帳篷裡見到了将軍。
帳篷裡此刻隻有将軍一人,在那裡仔細研究幾份空勤作戰報告。
侯恩一看這情形馬上明白了。
原來作戰開始兩三天後,上級領導見安諾波佩島上迄未出現敵方的空中攻擊,便作出決定,把派來助戰的一個戰鬥機中隊撤走了。
這批飛機本來駐在一百多英裡以外的另一個島上,雖然用處不大,但是将軍心裡卻自有打算:等他把已經到手的敵軍機場擴建一下,駐上航空兵部隊以後,他就可以利用這強大的空中支援去對付遠役防線。
可是這批飛機結果卻被抽去支援了其他戰場,他聽說以後曾生了很大的氣——那也正是他嘀咕“有對頭冤家”的時候。
他現在把本戰區的空勤作戰報告看得這樣仔細,就是在暗暗推敲有沒有飛機使用得不是地方。
那在别人看來就是傻事一樁,就不過是吹毛求疵,想出一口酸氣,可是将軍則不然。
他把報告中的每個情況都摸得清清楚楚,把毛病都一一挑了出來,一等時機成熟,手裡的機場能使用了,他就可以理直氣壯,據情力争,此刻研究的這些報告,就是他将來說話的依據。
将軍頭也不回,就沖着背後說:“你今天幹了件糊塗透頂的事。
”
“是吧。
”侯恩說着坐了下來。
将軍把椅子略微一轉,若有所思地向侯恩瞅了半晌。
“還不是虧了我,才救了你。
”他這句話是含笑說的,口氣可不大自然,顯得有點做作。
将軍說話的用語口吻往往因對象而異。
對士兵說話時,就夾一兩句粗話,聲音也故意放含混些。
跟軍官在一起時,則總是一副威嚴而冷淡的神氣,選詞用句也自必一絲不苟。
唯有侯恩不在此例,将軍對他說話一向爽爽快快,要是什麼時候話說得不爽快了,帶着些首長對待下級的做作味道了,那就說明他心裡很不痛快。
侯恩以前認識一個人,隻要一撒謊就會結巴;将軍的口氣也同樣能從中窺知天機,隻是更加微妙。
剛才的局面逼得将軍隻好出頭袒護侯恩,留下這個話柄,會在指揮部談上幾天沒完,為此将軍顯然很冒火。
“是虧了你,長官。
我到後來才明白過來。
”
“你倒說說,羅伯特,你為什麼要這樣胡鬧?”還是一副做作的口氣,簡直都有點女人腔了。
侯恩跟将軍初次見面就有個直覺的印象,覺得這位将軍嘴上說的,總不大會是心裡想的;後來他就始終改變不了這種想法。
他認識的人中,湊巧也有跟将軍不無相似的,也有那麼一絲女人腔,也是那樣的心胸,不定什麼殘忍的手段都使得出來,可是将軍卻更複雜,更難懂,個性也格外隐晦,且又變幻迷離,使人不易看清。
驟看之下,将軍似也跟其他将級軍官并無不同。
他身材稍稍超過中等,肌肉發達,曬得黑黝黝的臉兒倒也相當英俊,頭發已經日見花白。
不過他還是有其不同于一般的地方。
他微微一笑時,表情酷似某些紅光滿面、臉帶得意、叫人看着刺眼的美國參議員大老闆,可是那一股生硬的可親氣息卻往往轉瞬即逝,他的臉上便會留下一片異樣的空白,正如一些演員扮演的議員,臉上總是這樣一片空白。
表情是有的,然而雖有若無。
侯恩總覺得将軍的笑臉根本榨不出半點感情。
可是他的眼睛卻掩不住真情。
那兩顆灰色的大眼睛透出了一派兇光,有如熾熱的玻璃。
記得在離開穆托美島的時候,部隊登船之前舉行過一次檢閱,侯恩跟在将軍背後,在隊伍裡走過。
将軍一到面前,那些士兵自會止不住直打戰,答話結巴了,嗓音發啞了,聲氣也不自然了。
論原因,當然多半還是因為對方是一位将軍,可是将軍當時的态度不可謂不和氣,用心不可謂不周到,千方百計想使他們别感到緊張,而結果卻一點不起作用。
那一對奇大的眼睛,那淺灰的眼珠子,看去簡直是冷漠一片,兩顆眼白更是白得吓人。
侯恩還記得報上曾經刊登過一篇文章,說将軍其人的特點,就好比是一條文雅聰明的巴拉狗,這個記者并且還稍稍耍了下筆頭,說是“将軍的舉止之間,把此種猛犬勇武頑強、至死不移的精神,與大學教授、大政治家的才華風采、儀表氣概兼于一身,融合至妙”。
大凡新聞報道從來就沒有不寫得失了真的,這一篇也自不例外,不過侯恩研究将軍多時所形成的一套得意的見解,在這篇報道裡倒是找到了一個有力的旁證。
在這位記者的眼裡卡明斯成了個教授,正如在許多人的眼裡他是将軍,是政治家,是哲學家,各有各的看法。
這種種形象,無不真假摻雜,迷人眼目,仿佛将軍自有一種本能,可以随心所欲,想以什麼形象出現便以什麼形象出現,可是這形象一出,他就不得不繼續串演下去了,所以他一動心就了不得,心裡想做個什麼樣的人物,身上就自會披上件什麼樣人物的外衣。
侯恩往椅子背上一靠。
“好吧,我就承認我是胡鬧。
可胡鬧了又怎麼樣?像康安這種人,叫他‘觸個黴頭’,心裡才叫痛快呢。
”
“幹這種事太沒意思了。
大概你是覺得他的話有污尊耳了吧。
”
“對,就是這樣。
”
“你少不更事,不知高低。
人家所以能把你當作個像像樣樣的人看待,還不都是靠了我一時高興,提拔了你。
你好好想一想吧。
要沒有我,你就不過是個區區的少尉,區區一個少尉,我看實際上也就是個聽差跟班的别名吧。
你說你叫他‘觸了黴頭’,”說到這幾個字将軍的口氣好不厭惡,顯得特别刺耳,“你也不見得就有那麼大的能耐,其實這還不都是由于我的關系,可我當時實在很不願意看到這樣的事。
我現在對你說話,你就應該站起來。
一些起碼的規矩,我看你還是得從頭學起。
你大模大樣坐在這兒,好像跟我平起平坐,共管這支部隊似的,叫外邊走過的人見了,像話嗎!”
侯恩站了起來,像小孩子賭氣似的,隻覺得心裡憋着一股子怨氣。
“那好吧。
”他的口氣是火辣辣的。
将軍忽然帶着幾分揶揄的神氣,沖他嘻嘻一笑。
“其實康安的那種下流話,我還比你多聽了好幾個月呢。
聽着是讨厭的,羅伯特,因為說那種話沒意思。
可是看到你的反應隻有這種低級的水平,我真有點失望。
”他的話說得抑揚有緻,侯恩卻是愈聽愈惱火。
“我也認識一些人,他們專門用下流話給人抹黑,那已經成了他們一種高超的藝術。
政治家也罷,政治光棍也罷,他們說這種話都是有目的的,嘴上在說,身上不定都起了雞皮疙瘩。
你聽了也許就義憤填膺,怒不可遏,可是為了那些事,犯得上嗎?一個人的所作所為,總要服務于自己個人的方針大計,這是處世的訣竅。
不管你喜歡不喜歡,反正這是古往今來最有實效的做人之道。
”
倒很有可能。
侯恩聽着聽着,對這一點漸漸有些相信了。
不過他嘴上卻咕哝着說:“我哪兒有你看得遠呀,将軍。
我聽到氣人的話就受不了。
”
将軍面無表情地對他瞅了半晌。
“你要知道,問題還有另外一面。
康安的意見,我看也不一定就錯。
他有不少話,骨子裡還是有些道理的。
譬如他說‘猶太人都愛鬧事’,”将軍聳聳肩膀,“說都愛鬧事,那當然不對,可是猶太人裡桀骜不馴的分子也實在太多,這你總該承認吧。
”
“就是多了些,那也是可以理解的,”侯恩低聲說,“他們受到的壓力大。
”
“這就是自由主義分子典型的花言巧語。
其實,你自己對猶太人也并不喜歡。
”
侯恩感到不自在起來。
他覺得心裡……心裡對猶太人是有一些兒讨厭。
不過嘴上還是說:“沒那事。
”
将軍又嘻嘻一笑。
“再舉個例子,譬如說康安對‘黑鬼’問題的看法吧。
他的話或許是說得過分了點,不過也不見得就錯到哪裡去。
一個人竟至于要去跟個黑女人睡覺……”
“那在南方人不算什麼稀奇事兒。
”侯恩說。
“激進分子又何嘗不是如此。
對他們來說,這是生物學上的一種所謂‘自衛本能’,是用以給自己打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