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四章

首頁
戈爾斯坦打帳篷樁子的時候,他是幫了忙的,因為鄰居請你幫忙,那是不可不幫的,對方雖說是個陌生弟兄,可既然同睡一頂帳篷,好歹總是個鄰居吧。

    不過他内心卻暗暗認為加固帳篷隻怕是白費力氣。

    他想:天道終究是天道,世人就是不肯順應天命。

    假如上帝存心要這場狂風暴雨吹倒他們的帳篷,他們就是拿鐵犁來壓住,帳篷也還是要被吹倒。

    可此刻誰擔保他家鄉密西西比就沒有在下雨呢,所以他又默默祈禱,但願這場暴風雨不要毀了父親地裡的莊稼。

    上帝啊,莊稼還隻剛剛下種呢,可千萬不能被沖走啊。

    裡奇斯雖是在祈禱,心裡卻不敢抱半點希望;祈禱不過是表示他的心虔誠罷了。

     一陣狂風,像一把巨大的鐮刀在營地上呼呼地削過,把椰樹葉子大串大串斬了下來,灑得雨點好似炸開的炮彈。

    他們看着看着,隻見一頂帳篷猛地脫樁而起,直飛到天上,好像一隻驚恐的鳥兒拼命撲打着翅膀,一下子就給風卷走了。

    戈爾斯坦扯開了嗓子說:“這會兒不知道前方怎麼樣。

    ”原來他是想起了類似這樣的營地散布在叢林中還有不少,一直到幾裡以外都有,想想心裡發急。

    裡奇斯卻聳聳肩膀,也扯開了嗓子回他一句:“該頂得住吧。

    ”戈爾斯坦不知道前方到底是什麼模樣的;他到偵察排一個星期來,一直是在幹築路的活兒,見到的無非就是眼前這一兩英裡長的路。

    萬一此刻敵人真要是趁着狂風暴雨發動進攻,會怎麼樣呢?他覺得那真是不堪設想。

    他雙手抓着橫杆,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都還隻能勉強拉住呢,叫他怎麼去應付别的?他擔心日本人說不定現在已經攻到他們的營地上了。

    這會兒機槍工事裡不知道還有沒有當班放哨的?他就說:“精明的軍事家就揀這種時刻發動襲擊。

    ” “那倒是。

    ”傳來了裡奇斯平靜的回答。

    這時風已經暫歇,他們都放低了嗓門,口氣顯得有些遲疑,像在教堂裡說話似的。

    戈爾斯坦放開了橫杆,胳膊裡酸痛的感覺漸漸都消失了。

    他心想:一定是血液循環,把滞積在肌肉裡的“疲勞素”沖走了。

    這場暴風雨恐怕也差不多了吧。

    坑裡早已泥糊糊的,弄得一塌糊塗,戈爾斯坦看着不禁發了愁:這一晚上可怎麼睡呢?他打了個寒噤,這才猛然意識到一身衣服水淋淋的,貼在身上又冷又沉。

     一會兒風又大起來了,保護帳篷的無言而緊張的搏鬥再一次開始。

    戈爾斯坦覺得這就好比門外有個力大無窮的人想要把門打開,自己拉住了門抵死不放。

    他看見又有兩頂帳篷卷上了天,帳篷裡的人東奔西竄,想另找個地方安身。

    其中就有懷曼和托格略,兩人連笑帶罵的,一頭沖進他們的坑裡。

    懷曼進門就嚷:“頭上的帳篷呼的一下就不見了。

    ”那瘦瘦的稚氣的臉上嘴巴咧得大大的,做出一副傻笑。

    “哎呀,這樣的事兒真少見!”他這一聲嚷的面部表情似喜非喜,說驚非驚,仿佛自己也拿不準這場暴風雨到底算是一場浩劫呢,還是一台好戲。

     “你們的東西呢?”戈爾斯坦大聲問。

     “丢啦。

    全吹走啦。

    我的‘半自動’也扔在水潭裡啦。

    ” 戈爾斯坦趕緊看了看:自己的槍呢?槍倒是吊在坑兒頂上的橫杆上,泥泥水水卻濺上了不少。

    戈爾斯坦心裡很不高興,事先怎麼沒有想到呢,看到暴風雨要來了,應該用穿髒的襯衫先把槍裹起來才是。

    可見自己還是個雛兒兵;是老資格的話,就決不會忘記把槍保護好。

     托格略肉鼓鼓的大鼻子上不停地滴下水來。

    那厚墩墩的下巴一動,就隻聽見他拉直了喉嚨說:“你們的帳篷頂得住嗎?” “難說!”戈爾斯坦也哇哇直嚷,“不過樁子你可以放心。

    ”于是四個人就一起擠在坑裡,在坑裡也隻能蹲着。

    裡奇斯眼看自己的腳都陷進了泥漿裡,後悔沒有早些把鞋子脫了。

    不過再一想:人也就愛多事,穿了鞋子又怕沾水,其實一雙鞋子能值幾何,真犯不上操這個心。

    一道細流順着橫杆不斷往帳篷裡淌,都滴落在他屈起的膝蓋上。

    身上的衣服早已冰涼,所以水滴在身上反而覺得暖和。

    他不禁歎了口氣。

     一陣特大的狂風吹得帳篷鼓了起來,鼓得滿滿的活像一個氣球,就在這當兒突然啪的一聲,橫杆斷了,雨披撕開了一大條口子。

    帳篷落下來,像一塊濕被單正好罩在他們四個人身上,他們懵懵懂懂地胡拉亂抓了好一陣,也沒有能甩掉,後來倒是大風把帳篷布漸漸掀了起來。

    懷曼罩在帳篷布底下隻覺得好笑,他束手無策,隻能兩手瞎摸。

    不防身子一晃,一屁股坐倒在泥漿裡,蒙住了腦袋,掙紮不得。

    他笑了,“我的天爺爺!”好比落在一隻麻袋裡出不去,他無可奈何,隻有苦笑。

    心裡還直嘀咕: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連隻紙袋都别想撞個洞鑽出去。

    一句笑話,逗得他越發覺得事情滑稽了。

    他就喊了一聲:“你們都在哪兒啦?”話音剛落,癟掉的帳篷忽然又鼓了起來,好似扯起了一張滿帆,一下子便掙脫了剩下的最後一點束縛,打了幾個盤旋,騰空而去。

    一根樁子上還殘留下半小片雨披,在大風中撲動。

    四個人在坑裡站起身來,風大站不住,隻得又蹲了下去。

    在看去無限遙遠的天邊還剩下一角晴空,地平線上還托着一輪落日。

    雨愈來愈冷了,簡直透體生寒,凍得他們直哆嗦。

    營地上的帳篷十之八九已經被吹倒,間或有個戰士一步一滑地在泥漿裡走過,給大風一吹,更加晃晃悠悠,看去就像放得太快的電影,人走路都一跳一跳的,别扭極了。

    托格略直嚷:“哎呀呀,凍死我啦。

    ” “咱們快離開這兒吧。

    ”懷曼說。

    他渾身泥污,兩片嘴唇不住打戰。

    “這要命的雨!” 他們爬出了坑,撒腿往車場裡跑去,車場裡有卡車,躲在下風處可以擋掉些風雨。

    托格略一邁腿就跌跌撞撞,仿佛身子忽然壓不住分量,浮了起來,隻能聽憑風的擺布,自己做不了一點主。

    戈爾斯坦卻沖他喊了一聲:“我把槍給忘啦。

    ” 他也使勁大叫:“還要槍幹嗎!” 戈爾斯坦想要收住腳步,回轉身去,可是怎麼也辦不到,隻是嘴裡喊了一聲:“那可難說!”兩人雖隻有一肩之隔,卻像在大廳兩頭遙相呼叫。

    戈爾斯坦覺得有趣,心裡一時簡直樂開了花。

     這片營地他們已經苦心經營了整整一個星期,他們一有空閑就想點子,把基本建設搞起來。

    可是如今他的帳篷沒了,衣物信紙都淋了水,槍也許會生鏽,地上濕得睡不下去。

    人也往往隻有落到了山窮水盡的境地,才會觸發這樣狂喜不禁的心情。

     他和托格略就這樣被吹進了車場。

    轉彎時兩人一撞,都倒在泥漿裡。

    戈爾斯坦真想躺在那裡不起來了,不過他還是馬上用手一撐,使勁爬了起來,東倒西歪地跑到一輛卡車的背後。

    一連人差不多全已在這兒了,有的躲在卡車裡,有的擠成一堆躲在車後。

    他這輛卡車的背後就擠着二十來個人。

    冰冷的雨水打得他們牙齒直打戰,他們哆哆嗦嗦站在那裡,隻好盡量挨在一起暖和暖和。

    天上有如倒扣了一隻烏黑大碗,轟隆隆的響雷震得那烏黑大碗一陣陣晃動。

    除了面前這輛草綠色的卡車,除了弟兄們身上那淋得發了黑的草綠色制服,戈爾斯坦什麼都看不到。

    不知是誰在那裡感歎:“我的老天爺!” 托格略想點支煙抽抽,可是煙都濕透了,剛銜在嘴裡,還沒有來得及從防水袋裡掏出火柴來,就自己斷了。

    他把煙往地上一扔,看着煙絲在泥水裡散開。

    盡管他身上早已裡外濕透,雨打在身上還是很難受,一道道水順着脊背往下淌,好似一條條鼻涕蟲在爬,陰絲絲的,叫人又害怕又惡心。

    他向旁邊一位弟兄大聲問:“你的帳篷倒啦?” “倒啦。

    ” 托格略一聽,才難受得輕些。

    他摸了摸黑茬茬的下巴,胸中不禁湧起了一股暖流;他忽然覺得跟這一班弟兄都親得很,對他們真有說不盡的喜歡。

    他心裡想:他們都是好樣兒的,是好樣兒的美國人。

    他敢說,也隻有美國人才能經受住這樣的考驗,還能在苦難中尋些歡笑。

    他覺得手冷,就把手往軍用工裝褲的大口袋裡一插。

     站在不多遠以外的雷德和威爾遜早已唱起歌來。

    雷德的一副嗓音又低沉又沙啞,托格略聽得都笑了。

     當年我築鐵路,車來又車往, 列車在鐵路上飛一般往前闖…… 他們一面唱,一面不住跺腳,散散腳裡的寒氣。

    
當年我築鐵路,而今隻剩夢一場, 哥們,請給個角子吧,幫個忙。

    
托格略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覺得雷德簡直是個滑稽演員。

    他也不覺跟着他們低聲哼了起來。

     當年我造高樓,樓高頂太陽, 砌得實呵釘得牢,刷得又雪亮, 當年我造高樓,而今隻剩夢一場, 哥們,請給個角子吧,幫個忙。

    
唱到這最後一句,托格略也放聲跟着唱了,雷德見了便跟他點頭打招呼。

    于是三個人就扯直了嗓門一路唱下去,為了可以暖和些,三個人互相摟在一起。

    風已經小了些,所以他們不時可以清楚地聽到自己的聲音,不過聲音聽來總覺得很遙遠,有點失真,好像隔壁屋裡在開收音機,把音量開大了又關小,關小了又開大。

     當年我們穿軍裝, 哎呀,那才像個樣, 一副美國大兵的氣概多軒昂, 千萬雙靴子蹬得震天響, 我就是當時那個擂鼓郎。

    
還記得嗎,大家叫阿爾的就是俺, 我就是當年的阿爾絕無虛妄。

    
還記得嗎,咱們都在一塊吃過饷, 夥計,請給個角子吧,幫個忙。

    
唱完他們都笑了,托格略還嚷嚷起來:“咱們下一支唱什麼?唱《請問回家的路怎麼走》怎麼樣?” “我不唱,”雷德大聲說,“嗓子幹得唱不出來。

    得喝一杯潤潤嗓子。

    ”說着把嘴一噘,眼睛骨溜溜打了兩轉,托格略笑得臉都朝了天。

    雷德這人真會做怪樣,看他有多逗!這些弟兄,都是怪有趣的。

     托格略就唱起來:“請問回家的路怎麼走?”好幾個弟兄也跟着他唱了: 我瞌睡蒙眬,倦得真難受, 剛才不過喝了一點酒, 怎麼此刻就花了眼,昏了頭?
推薦內容
0.16406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