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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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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ll> 這雨不但大,而且下個不停,托格略唱着這幾句歌詞,内心勾起了一縷懷念,感覺是美滋滋的。

    身上凍得慌,挨着旁邊的夥伴,還是不住地哆嗦。

    他恍惚覺得像是在冬日的薄暮駕着一輛汽車,快到一個陌生的城鎮了,鎮上暖和的爐火和明亮的燈光都在向他招手。

     我天南地北周遊, 哪怕到了天涯還是海陬, 你總能聽見我歌兒不離口, 唱的是請問回家的路怎麼走? 天已經快斷黑了,椰子樹下,卡車背後,漸漸連人面都看不清了。

    托格略的心境複雜了起來,心情是平靜了,卻平添了一片悲哀。

    他想起了妻子有一年裝飾聖誕樹時的神情笑貌,肥滿的面頰上不覺滾下了一顆淚珠。

    他一時間把戰争,把大雨,把眼前的一切,都抛到了九霄雲外。

    他知道稍過一會兒他就不能不考慮何處過夜和如何過夜的問題了,可是此時此刻他還是一個勁兒地唱,腳指頭還是不停地扭,歌聲喚起的種種溫馨美好的回憶,他都任其在心田裡順勢漫流。

     一輛吉普車搖搖擺擺地在泥濘中駛來,停在三十來碼以外。

    托格略看見卡明斯将軍帶着兩個軍官跳下車來,便用胳膊肘把雷德一捅,要他快别唱了。

    将軍帽子也沒戴,一身軍裝裡外濕透,臉上卻笑眯眯的。

    托格略看得好不有勁,對将軍還頗帶幾分敬意。

    他在營地上見到将軍的次數也多了,可是跟将軍這樣靠近這還是第一次。

    将軍來到他們身邊,大聲說道:“弟兄們,你們都在這兒啊,大家怎麼樣……都成落湯雞了吧?”托格略也跟着大家笑了。

    将軍把嘴一咧,又大聲說:“不怕,你們不是白糖做的!”風小下去了,将軍就恢複了比較正常的嗓音,對同來的那一個少校、一個少尉說:“我看雨就要停的。

    我剛才跟華盛頓通了電話,陸軍部向我保證這雨是長不了的。

    ”看兩個軍官笑得那麼帶勁,托格略也不覺泛起了一絲笑意。

    将軍真了不起,稱得上是軍官中的一個模範。

     将軍提高了聲音說:“弟兄們,我看營地上的帳篷恐怕也已經全被吹倒了。

    等風雨一歇,我們就去想法從海灘上運些雨披來,不過今天晚上肯定會有一部分弟兄還得濕淋淋地過夜。

    那實在遺憾,不過這樣的困難你們以前也克服了。

    前線出現了一些情況,這就可能要一些弟兄還得在更艱苦十倍的地方過夜。

    ”說到這兒他歇了半晌,一動不動地淋在雨裡,然後眼光一閃,又接着說:“我相信剛才狂風暴雨突然襲來的時候,你們當班放哨的該都沒有離開自己的崗位吧?假如這裡有誰不該來而來了,回頭等我一走,你還是趁早給我回去。

    ”人群裡起了一陣吃吃的笑聲。

    由于這時雨勢已經減弱了些,所以一連人大半已經都不知不覺到這邊卡車旁來聽将軍說話了。

    “弟兄們,我不跟你們開玩笑:根據聯絡中斷前了解到的一些情況來判斷,我估計今天晚上我們的陣地後方會有小股日軍活動,所以大家值班放哨都要特别提高警惕。

    我們這裡離前線雖說有相當距離,可到底還不是很遠。

    ”說完沖着大家一笑,就又鑽進了吉普車。

    由那兩個軍官陪着,坐車走了。

     雷德啐了一口。

    “我就知道咱們這舒服日子是好景不長。

    我看今兒晚上十之八九要派咱們出去好好嘗嘗狂風暴雨的滋味了。

    ” 威爾遜點了點頭,可是随即又氣呼呼地把頭一搖,說:“寫意日子過得好好的,一發牢騷就準得倒黴。

    你沒聽見那些新來的小子,嚷嚷要打一仗開開眼,這下子看他們的嘴巴還硬得起來!” 托格略卻插進來說:“哎喲,咱們的将軍真了不起。

    ” 雷德又啐了一口。

    “這天底下凡是當将軍的,就沒有一個是好人。

    全是王八蛋。

    ” 托格略很不以為然:“話不能這麼說,雷德,能親自下來跟咱當兵的說話,這樣的将軍還上哪兒找去?依我看咱們的将軍不錯。

    ” “他有什麼,就會哄哄大夥兒,讨個好兒罷了!”雷德對他說,“跑來向咱們歎了一頓苦經,你看這不是莫名其妙?老子自己的苦惱就夠多的啦。

    ” 托格略歎了口氣,不作聲了。

    他覺得這位弟兄也太愛擡杠了。

    這時雨已經停了,他想也該回去看看自己的那個爛攤子了。

    想起那爛攤子他心裡就一沉,不過托格略不是個沒主意的人,暴風雨既已過去,他就不容許自己再閑蕩了。

    他就說:“走吧,還是回去收拾收拾,想個法子睡覺吧。

    ” 雷德鼻子裡哼了一聲。

    “收拾了又有屁用!咱們今兒晚上還得上火線呢,我是看準了。

    ”一入夜,天又悶熱起來了。

     将軍心裡很急。

    吉普車一出車場,他就吩咐司機:“到一五一的直屬炮兵連。

    ”随即又扭過頭去,對擠在後座、不大自在的達爾生少校和侯恩少尉說:“假如他們那兒都跟二營接不通電話,那我們就隻好勞動兩條腿連夜走着去了。

    ”吉普車過了鐵絲網口,向右一拐,就到了通往前線的大路上。

    将軍打量着大路,臉色陰沉。

    路上泥濘不堪,以後可還要更加泥濘。

    眼下隻是糊而滑,吉普車開在路上東一哧溜西一滑的,可是過不了幾個鐘頭路面就會變得跟黏土似的,稠而爛,車輛也許就得半個輪子陷在泥濘裡。

    他轉而又呆呆地望着大路兩旁的叢林。

    沿路有幾具日軍的屍體,在一條溝裡腐爛,将軍不覺屏住了呼吸。

    這種氣味他盡管早就聞慣了,可是聞到了畢竟還是不能淡然處之。

    他就暗暗記在心裡:一等這件麻煩事兒對付了過去,就派個埋掩隊沿路清理一下。

     黑夜早已降臨,一場災難也可能已經随之臨頭。

    吉普車在黑暗裡緩緩向前駛去,卡明斯将軍身坐在車内,卻覺得像是浮遊在空中。

    車上誰也沒有一點聲息,發動機老是一個勁兒“嗡嗡”地哼,叢林裡傳來帶水的枝葉一片沙沙亂響,他置身其間,仿佛此身已經一無所有,就剩下了一顆腦袋,全部心思都在那裡飛快轉動。

    他得獨自留在空中,獨自把這問題想個透。

    這場暴風雨是緊跟在日軍的進攻之後而來的,來勢之快真是驚人。

    就在下雨前十分鐘,他接到二營營部的報告,說是他們陣地前沿爆發了激戰,炮火猛烈。

    可是說話之間狂風暴雨就把電話線打了個七零八落,他的指揮所也成了一片白地,無線電都無法聯絡。

    眼下也不知道前線怎麼樣了,他心裡沒有一點譜兒。

    赫欽斯大概已經把二營撤下來了吧。

    日本人看到風大,很可能會索性豁出命來,乘勢推進,把他的前沿陣地突破許多口子。

    部隊接不到他的命令,天知道會搞成什麼樣子。

    但願直屬炮兵連的電話還能通前線! 幸而他在兩天前就調了十多輛坦克到二營。

    要不然的話今天晚上就别想把坦克拉上去,其實前線就是有了坦克,現在也無法出動,不過必要的時候總還可以以之作為核心,今夜臨時建立一個防禦陣地。

    前線隻怕已是亂成一團了,拖到明天,一條完整的戰線隻怕也就隻剩下幾個孤立的小陣地了。

    可他打不通電話還是隻能幹着急。

    局面說不定會糟到什麼地步呢!好容易把戰線左轉了九十度,說不定不出兩天就會前功盡棄,依舊退回到原地。

     要是電話能夠打通,那就要求他一切決策都要當場很快作出。

    他回憶了一下前線各級指揮官的配置情況,記起了各連以至各排可有什麼突出的表現。

    那記憶力極好的腦子裡一下子跳出了好多過去的小事,以及一連串兵力的數字。

    安諾波佩島上每一尊炮、每一名兵員的部署,他都了如指掌,這些情況如今就在他腦海裡一一閃過,不過仍還是些原始的資料。

    此時此刻,他就成了個十分單純的人了。

    身心的一切活動,目的就都隻有一個了。

    他根據以往的經驗,心裡自有十足的把握,相信自己一到需要的時候自然就會把這些資料化為妥善的對策。

    他隻要把渾身的勁頭用足了,這份本能肯定就會發揮出來。

     不過盡管如此,他憑着一股火性,還是感到怒不可遏。

    都是暴風雨跟他作對!他這一腔火的發洩方式也很傻氣。

    有時正好好地想着心事,忽然一陣氣憤湧上心來,把思路全擾亂了。

    逢到這種時候他就往往會喃喃自語:“有暴風雨也不通報一聲。

    氣象部門簡直是吃幹飯的!這場暴風雨兵團司令部是知道的,可幾時通知過我呀?根本就沒有見到半個字的通報!這辦的是什麼事——我看根本就是什麼事也不辦!存心跟我作梗!” 就在這時,車不小心陷進了一條溝,開不動了。

    将軍沖着司機轉過臉去,心裡真恨不得把他斃了,然而他隻是叽咕了一句:“不行啊,老弟,咱們沒工夫蘑菇啦。

    ”吉普車重又點火開動,這才繼續前進。

     他的營地已經毀于一旦,那才是最使他苦惱的一件事。

    部隊遭受威脅,固然使他憂慮重重,難以釋懷,但是這個問題畢竟還比較抽象。

    直接影響到他個人、使他有切膚之痛的,是他臨走時所見營地上的那一片狼藉。

    他回想起來簡直有點傷心:小石子走道都給小河般的水流沖光了,帆布床給掀翻了倒插在泥漿裡,帳篷就剩了污迹斑斑的一堆破爛。

    真是滿目凄涼!想到這裡他又火冒三丈了。

     他命令司機:“老弟,你還是把車燈打開。

    不然要什麼時候才能開到啊。

    ”要是附近埋伏有打冷槍的敵兵,那開燈行車就不啻端了支蠟燭,走進藏有刺客的黑森林。

    将軍在車座上感到一陣緊張,但也不無快意。

    冒險自能給人以一種刺激,使他深感自己肩負的任務之重要。

    他對侯恩和達爾生說:“你們一邊一個沿路警戒。

    ”吉普車兩邊并沒有上窗,侯恩和達爾生就把卡賓槍伸到車外,密切監視兩邊的叢林。

    車燈一開,叢林的枝葉都成了銀白一片,更顯得神秘莫測了。

     侯恩少尉用手摸了一下卡賓槍的彈盒,拆下了又咔嗒一聲重新裝上,好大的一雙手就這樣端着支短家夥,把槍口對着叢林。

    他的心境複雜極了,其中有些情緒屬于亢奮之列,有些情緒則可歸于灰心一類。

    想了這許多辦法,穩紮穩打取得了不小的進展,如今猛一下子卻說不定已經落得全線崩潰,可他們的吉普車還在這兒亂轉,好像一根神經拼命想附上一塊肌肉、一個器官,好起到它神經的作用。

    将軍有一次對他說過:“我喜歡亂,那就像試劑滴進了燒杯,一時泡沫翻騰,可不一會兒結晶體就分離出來了。

    依我說,亂,那才刺激。

    ” 當時侯恩心裡就想:這是抄襲名篇,拾人唾餘罷了。

    将軍哪能喜歡亂呢——隻要他自己身在燒杯之中,他就喜歡不了。

    隻有像他侯恩這樣的人,真正一無幹系,才提得起這份興緻。

     不過話說回來,将軍今天的表現還是不錯的。

    侯恩記得,風雨的勢頭稍減以後,大家最初都打不起一點勁來。

    将軍隻是對沾滿污泥的帆布床瞅了那麼一眼,随手一抹,刮下一小團爛泥捏在手裡。

    大家都叫狂風暴雨折磨得筋疲力盡了,然而将軍卻沒有忘記采取對策,在人人垂頭喪氣,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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