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思正夢見自己在錦繡般的綠草茵上捉蝴蝶,米尼塔來叫他換崗了。
他嘀嘀咕咕的,還想睡他的,可是米尼塔不依,隻管搖他。
羅思冒了火,叽咕起來:“得啦,得啦,我起來不就完了。
”他翻了個身,哼了一聲,兩膝抵地把手一撐,爬了起來,搖搖腦袋。
“今兒晚上一班崗要站三個鐘點!”他想起來就膽戰心驚,于是就悶悶不樂地穿上了靴子。
米尼塔在機槍工事裡等着他。
一見他來了,米尼塔就悄聲說:“哎喲,今兒晚上才真叫吓人呢。
站一班崗,活活就像熬了一輩子。
”
“有什麼情況嗎?”
米尼塔向前面黑沉沉的叢林裡望去。
機槍外十碼處是鐵絲網,那還勉強辨得出,再往外就都看不清了。
他輕聲說:“我好像聽見附近有日本人在悄悄活動,你可要聽仔細些才好。
”
羅思吓壞了。
“真的?”
“難說。
炮打了半個鐘頭一直沒有停過。
我估計前邊在打大仗了。
”他聽了聽。
“你聽!”轟轟的炮聲挺沉,離這兒不過幾裡地。
“準是日本人在進攻了。
乖乖,我們排的那一個班上去,正好趕在火候上。
”
“我看咱們這個班算是運氣。
”羅思說。
米尼塔的話說得輕極了。
“唉,這也難說。
彎腰屈背地在這兒放警戒,也不見得就那麼好受。
你待會兒就明白了。
這樣的夜晚,站三個鐘頭的崗真能叫你發瘋。
咱們誰能保證日本人就不會在前沿打開了缺口?——說不定還沒等到你下崗,他們就已經打到咱們跟前來了。
咱們這兒離前線才十英裡。
他們很可能會派一支偵察部隊先摸到咱們這兒。
”
“這麼說情況很嚴重呢。
”羅思不禁想起了暴風雨過後不久戈爾斯坦收拾行裝時的那副神情。
戈爾斯坦這會兒已經上了前線,去嘗嘗打仗的滋味了。
羅思隻覺得内心的感觸難以名狀。
戈爾斯坦這一去,送命都有可能。
還有雷德、加拉赫、克洛夫特上士、懷曼、托格略、馬丁内茲、裡奇斯、威爾遜——他們誰都有送命的可能:他們這會兒都已經上了前線,趕上了最吃緊的當口。
到得天亮,他們誰都可能已經不在人世。
斷送一條性命就是這樣容易,多可怕啊。
他想把這層意思給米尼塔說說。
可是米尼塔卻打起呵欠來了。
“謝天謝地,我算是可以下崗了。
”他剛走了兩步,又回過身來說:“你知道回頭該叫誰來接你的崗吧?”
“是布朗中士不是?”
“對。
他跟史坦利睡在一條毯子上,在那邊。
”米尼塔說着含含糊糊指了一下。
羅思嘀咕起來:“就叫咱們五個人防守這半邊營地。
你想想看,一個整排的防地,要五個人給守住!”
“我就是這個意思,”米尼塔說,“所以咱們根本談不上是什麼運氣。
一班那頭,至少人多就要好些,”他輕輕地打了個呵欠,“好,我走了。
”
米尼塔走後,羅思感到孤獨極了。
他兩眼盯着叢林裡,放輕了手腳,悄無聲息地爬進了機槍後面的坑坑。
心裡想:幹這種事真是要他的命,他可沒有這樣的膽量。
幹這種事得減去幾歲年紀,要米尼塔、波蘭克這樣的小夥子才行,當然老行伍也還可以對付。
他坐在兩隻子彈箱上,箱子提手戳痛了他沒長多少肉的屁股。
他隻好不時變換承受重量的部位,經常把腳動動。
因為傍晚下了大雨,坑裡挺爛,什麼東西摸上去都是一股潮氣。
淋透的衣服窩在身上已經幾個小時了,睡覺時毯子隻好鋪在濕漉漉的地上。
這是過的什麼日子!挨到天亮他準保得着涼感冒,不凍成肺炎就是上上大吉了。
四下一片阒寂。
叢林裡悄無聲息,陰森森的,靜得不由他不屏氣凝神。
過了會兒,那真空般的甯靜蓦地打破了,他感覺到耳邊響起了林間的夜籁——蟋蟀、青蛙、蜥蜴,各自在草木叢中奏着單調的音樂,還有風在樹梢低吟。
又過了會兒,聲音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了,更确切點說,是他的聽覺又隻聽見那一片靜寂了。
好一陣子就是這樣有聲無聲不斷交替,有無之間截然分明,然而又彼此相通,像是畫得很巧妙的立方體圖案,忽而看去是黑裡白外,忽而看去又成了黑外白裡,變換無定。
羅思漸漸想起心思來了。
遠處打了幾個閃,還有幾聲悶雷,不過他擔心的倒不是會下雨。
他把炮聲聽了好大半天,黑夜裡彌漫着一派濃重的水汽,炮聲聽上去就像在撞一口蒙了布的大鐘。
他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雙手緊緊摟住了胸口。
原來他是想起了一個教練新兵的中士談到日本人詭計多端時講的一段話,說是在叢林裡日本人往往會偷偷摸到哨兵背後,用刀把人幹掉。
“人家挨了刀往往還不知道呢,就是明白了過來,也已經來不及了。
”那中士還這麼說來着。
羅思愈想愈怕,心膽俱裂地趕緊扭過頭去看了看背後的地上。
這樣叫人捅死,想想真是毛骨悚然。
多吓人的事啊。
他的神經都快繃斷了。
鐵絲網外隔開一條窄窄的空地便是叢林,他兩眼盯着看不清的叢林,那種惶急的心情就像小孩子看恐怖電影,看到妖魔在主角背後悄悄撲來。
草木叢中不知是什麼東西嚓嚓響了幾下,羅思急忙往坑下一縮,然後再慢慢探起頭來偷偷望去,看看能不能在這黑魆魆形影難分的叢林裡認出個人影兒來,沒有人影兒也要認出個物影兒,說出個名堂來。
聲音響了幾下就不響了,歇了十來秒鐘又來了。
那是一種急促的刮擦聲,羅思坐在坑裡,一時呆若木雞,他唯一的感覺就是周身的血管都在劇烈搏動。
他的耳朵也變成了兩隻大功率的擴音機,他漸漸聽出了許許多多聲音:哧溜哧溜的聲音,沙沙的聲音,還有小樹枝折斷的聲音,矮樹叢搖晃的聲音,他原先根本沒有注意到還有這許多響動。
他趕緊伏在機槍上,可是又想起這機槍剛才在米尼塔手裡,不知道裝上的子彈是不是已經推上了膛。
拿穩些,就應該把槍栓拉下來再推上去,可這一拉一推好大的聲音,怎麼得了。
他就拿起自己的步槍,打算悄悄地把保險打開。
保險扳開了,但是咔嗒一響聽起來清清楚楚。
羅思不由得渾身一陣緊張,于是就兩眼緊緊盯住了叢林,想判明那種種響動到底來自何處。
聽來聽去似乎哪兒都有,他既判斷不出聲音離這兒有多遠,又判斷不出聲音是由什麼引起的。
他聽見一陣窸窣作響,手忙腳亂地趕緊把步槍轉過槍口,對準了那個方向等着,背上頓時冷汗直流。
他一時真想扳槍就打,不管好歹狠狠打上一通再說,可是又想到這樣做太危險。
“其實他們恐怕也一樣看不見我。
”他也閃過這樣的想法,不過總覺得靠不住。
他之所以不開槍,主要還是因為怕回頭要挨布朗中士的罵。
布朗中士對他說過:“你要是沒有找到目标就冒冒失失開火,那反而會暴露自己工事的位置,人家乘機一個手榴彈扔過來,你還逃得了?”想到這裡羅思一陣哆嗦,心裡不禁怨恨了起來。
日本人正虎視眈眈地盯着他,對此他早已深信不疑了。
可你們幹嗎還不打過來呢?他倒發了急了。
神經緊張到這個地步,反倒隻恨敵人不來進攻了。
他兩腳使勁蹬進了坑底稠稠的泥漿裡,眼睛依然盯住了叢林,一隻手從鞋上剝下塊泥巴,像捏黏土似的捏了起來,自己卻一點也沒有察覺。
老是處在這樣緊張的狀态,他早已連脖頸兒都發痛了。
他隻覺得這坑無遮無掩,自己又沒有多少防禦的手段。
當兵的居然就給派在這麼個無遮無掩的坑裡放哨,面前總共就是一挺機槍——想想也覺得心酸!
前面一帶的叢林裡突然一陣聲如狂奔,羅思死死咬住了牙關,這才沒有叫出聲來。
聲音愈來愈近,就像有人在偷偷摸來,跑幾步,停一停,再跑幾步。
他伸手到機槍的三腳架下,四處亂摸,想找顆手榴彈。
手榴彈是找到了,可是攥在手裡不知道該往哪兒擲。
那手榴彈似乎也特别重,自己這會兒一點力氣也沒有,隻怕還甩不到十碼以外呢。
訓練的時候他聽教官說過,手榴彈的有效殺傷距離是三十五碼,他擔心這顆手榴彈甩出去反而會把自己炸死。
他就把手榴彈重新放在機槍底下,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時間一長,恐懼的心理自然就消退了。
他原以為叢林裡的響動也許會有什麼名堂,提心吊膽了大概有半個小時,看看沒有什麼動靜,膽子又大了起來。
他就是沒有想一想:眼前假如真有日本人的話,他們為什麼就不可以用兩個鐘點的時間走五十碼路,摸到他的跟前?他自己受不了這份懸慮,内心的不知哪一根弦便想當然地認為他們肯定也受不了,這樣一比附,他就坦然不疑了:叢林裡沒啥,不過是些走獸在東奔西竄罷了。
他襯衫貼着掩體的潮乎乎的後壁,往後一靠,松出了一口氣。
神經慢慢安定了下來,盡管一聽見叢林裡猛然有了響動還是要心驚肉跳一番,不過那心情如潮退水落,畢竟是愈來愈平靜了。
過了個把鐘頭,他就瞌睡蒙眬了。
心無所思,隻是聽着林子裡那一片深奧莫測的靜寂。
他聽見有隻蚊子在耳邊脖子畔哼哼,就等着來叮,好一巴掌砸它個稀爛。
由此他想起這工事裡大概蟲子不少,身上頓時也就癢癢起來,有那麼一刻兒工夫,他簡直可以肯定背上準是有隻螞蟻在爬。
這使他不禁回想起結婚後最初住進一套公寓,屋裡蟑螂成災的情景。
他記得當時他還安慰妻子來着:“這有什麼可以擔心的呢,澤爾達。
根據我的研究,你可以放心,蟑螂雖說是害蟲,其實危害并不太大。
”妻子不知怎麼的,總還覺得屋裡準有臭蟲,盡管羅思再三解釋:“澤爾達,蟑螂就是吃臭蟲的。
”可妻子還是會從床上霍地跳起來,戰戰兢兢一把抓住他:“赫爾曼,是有什麼東西在咬我呢,我可以肯定!”
“可我告訴你這是不可能的。
”
“又是你那套蟑螂經來啦?給我算了吧,”妻子在黑黝黝的屋裡生氣嘀咕,“你也不想想,蟑螂真要是吃臭蟲,不也得到床上來吃?”
羅思回憶起這些情景,感到又是快樂又是懷念。
兩口子在一起的生活,其實也并不盡如他的心意。
鬥嘴拌舌的事太多了。
澤爾達的那條舌頭也真厲害,羅思記得妻子就老是奚落他,說他白白念了那麼多書,就是賺不了錢。
他想,這事不能完全怪妻子,不過也不能怪他。
誰也不能怪。
有什麼了不起的呢,無非是小時候的一些想頭不能樣樣都如願以償罷了。
他慢騰騰一絲不苟地把手在褲子上擦了幾擦。
澤爾達有些地方還真不錯,算得上是個好妻子。
兩口子吵些什麼架,他已經不大記得了,連妻子的相貌他都已經不大想得起來了。
這會兒他默默思念着妻子,可出現在腦海裡的卻是另外一個女人——不,有很多女人。
他想入非非的,動起不正經的念頭來了。
他仿佛見到自己在給一個模特兒拍裸體照片。
那模特兒被他打扮成了一個女牛仔的模樣,戴一頂寬邊高頂牛仔帽,當胸系一圈寸把長的皮流蘇,腰裡圍一條子彈帶,外加一隻手槍皮套斜挂在屁股後。
他一路胡思亂想開去,似乎自己在教她怎樣擺姿勢,她呢,也唯命是從,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撩得人心兒癢癢的。
羅思想得動了火,坐在那裡,癡癡地出神。
過了一陣他又困了。
他強打精神,想把睡意趕跑。
離這兒一兩英裡有一支炮隊在不斷打炮,炮聲響了又輕,輕了又響。
他聽着覺得很放心,對叢林裡的動靜也就不大去細聽了。
眼皮卻老是要耷拉下來,就在這似睡非睡之間,有時撐不住,眼皮就會合上一時半刻。
有幾次他都快睡着了,猛不防叢林裡一陣響動,把他又驚醒過來。
他看了下他那塊夜光表,心涼了半截:還要過一個小時才能下崗。
他向後一靠,閉上了眼,滿想稍合會兒就睜開,不料眼一閉便竟自睡着了。
他這一睡就睡得糊裡糊塗,過了近兩個鐘頭才醒過來。
天又下雨了,蒙蒙細雨早已把他的衣褲打得濕透,一直濕到了鞋幫裡。
他凍得打了一個噴嚏,這才意識到自己睡的時間不短了,心裡倒驚慌了起來。
“隻要來一個日本人,我早就命都沒了。
”一想到這裡,他睡意全消,渾身就像通了電似的,止不住打戰。
他爬出工事,跌跌撞撞朝布朗的睡處摸去。
正在沒處找,虧得聽見了布朗的一聲叽咕:“你這是幹什麼呀,像一頭跑不出林子的蠢豬,東闖西撞的?”
羅思是個逆來順受的人,他委屈地說:“我找不到你。
”
“真是活見鬼!”布朗在毯子裡伸了伸懶腰,站起身來。
“七響八響的,弄得我覺都睡不着。
……什麼時候啦?”
“三點半剛過。
”
“不是規定你三點鐘來叫我的嗎?”
羅思就怕問他這句話。
他怯生生地說:“我想出神了,忘了看表。
”
“渾蛋!”布朗罵了一聲,系好鞋帶,就上崗去了,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羅思一時就呆呆地站在那兒,隻覺得步槍皮帶擦得肩頭生疼,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摸回去,回到他和米尼塔臨時過夜的地方。
米尼塔把毯子都拖來蓋在自己身上了,羅思就小心翼翼在他身旁躺下,盡量把毯子拉過點兒。
在家的時候羅思有個老脾氣,睡覺非要蓋得嚴嚴實實不可;現在隻能扯過半幅毯子遮住兩隻腳,他感到無限凄楚。
碰到的東西似乎樣樣都是濕的。
腿露在外邊,細雨一陣陣打在腿上,凍得他夠受的。
毯子雖還沒有到濕透的地步,卻也夠濕的了,而且還帶着一股黴濕味兒,像是腳臭。
他一連翻了幾個身,想能不能找到個合适的位置,好睡得舒坦些,可是翻來覆去總像有個草木的根根戳在後腰上。
掩在臉上的毯子角一移開,那毛毛雨就鬧得他不得安生。
他一邊打戰一邊卻又在出汗,心想這一回管保要鬧出一場大病來了。
他心裡一動,忽然想起:我怎麼就不回敬布朗一句呢?我替他代值了半小時班,他真應該感謝我才對哩。
羅思因為沒有能當場想出這句話來反駁布朗,心裡感到又惱又恨。
他氣呼呼拿定了主意:不忙,明天早上再回敬他。
他算是看透了,偵察排裡這麼些人,真能叫他喜歡的,他實在找不出一個。
盡是些糊塗蟲!對待新來弟兄誰也沒有一點最起碼的友情,想到這裡他心頭突然起了一陣寂寞之感。
腳上其冷難當,他就想扭腳指頭暖和暖和,可是再扭也暖和不起來,連他的心也跟着涼了。
他就轉而去想妻兒,此刻在他的心目中,能回到妻兒身邊就是人間最美滿的生活了。
他隻覺得妻子的眼神是那麼溫柔體貼,兒子似乎也含着喜悅和敬意,正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他腦海裡還浮起了将來兒子長大後跟他一本正經研究問題的情景,兒子對他的意見可尊重呢。
毛毛雨惹得耳朵癢癢的,他就扯起毯子角重新把頭蒙上。
米尼塔身上倒是暖烘烘的,他就把身子挨過去。
腦子裡又想起了他那個還小的兒子,心田裡漾起一陣得意。
他想:兒子覺得我這個老子還挺了不起呢。
我早晚就得讓他們看看我可不是碌碌之輩。
他閉上了眼,輕輕籲出了一口長氣,對着這細雨霏霏的黑夜,心中感到無限懷念。
布朗暗自尋思:羅思這個渾蛋,當班的時候睡大覺,弄得不好真會把大夥兒都害死哩。
做出這種事來,太不應該了!把弟兄們都撂下不管,天下再沒有比這更渾蛋的事了。
對,天下再沒有更渾蛋的事了——布朗心裡又想。
我盡管害怕,盡管吓得膽戰心驚,可至少總還像個士官的樣子,自己的職責總還能顧到。
人要上進,是沒有捷徑可走的,隻有盡到自己的力量,負起應負的責任,才能得到應得的酬償。
可這個羅思,從他一來我就注意他了。
我看出來這是塊廢料,一味偷懶,不求上進,遇事沒精打采,啥也不熱心。
這幫家裡有了子女的,我最讨厭。
他們因為到底還是免不了給抽上了,所以牢騷就是多。
媽的,怎麼就不想想我們呢?我們已經苦苦打了快兩年了,天知道還要打上多久!我們出來拼命,他們倒在家裡抱着老婆睡覺——沒準兒連我們的老婆都讓他們勾搭上了呢。
布朗生氣地把屁股在子彈箱上挪了挪,兩眼望着叢林裡,手擦了擦那短塌鼻的鼻梁,沉浸在冥想之中。
真的,怎麼就不想想我們呢?我們老遠的在這兒,冒雨守在個差勁透頂的工事裡,心驚肉跳地留心着每一個要命的響動,可是那幫婆娘倒在家裡尋歡作樂,兀自快活。
隻怪我當初懵懵懂懂,弄了這麼個不規矩的娘們做老婆。
其實還在我們讀中學的時代,她就是那樣了:隻要看見是個男人,管他好歹她都要去招惹招惹。
唉,我現在算是明白過來了,我明白了讨這麼個老婆實在是失算,因為她老是瞞着我偷偷摸摸,這本性是再也難改的了。
我直到今天也說不準她當初到底是不是個黃花閨女。
如今這世道,清白規矩的女人是再也别想找到了——你想想,姐夫出門去了,姐姐在外頭鬼混,她居然會有臉跑到弟弟面前,叫弟弟少管閑事,做男人的,難道還不應該醒醒嗎!男人不在跟前,女人沒有一個是靠得住的。
有子有女的有夫之婦,跟我萍水相逢搞了些風流勾當的難道還少嗎——都是那副醜态,想想簡直令人作嘔。
布朗把膝頭上的步槍取下來往機槍上一靠。
在這兒有那麼多事得操心,隊伍裡又都是羅思這樣值班睡大覺的要命家夥,給弟兄們派任務還得派得四平八穩,不能叫誰吃一點虧,何況過一天還要擔一天心,隻怕死期就在今朝。
這些就夠你傷腦筋的了,你哪還會有許多閑心思?所以你還隻當家裡的女人一本正經,規規矩矩,豈知不然,她們竟沒有一個是好貨。
我們在這兒,苦悶了就總是自己“出火”,玩得都讨厭了,可不這樣又有什麼辦法呢?我知道弄這玩意兒使人意志頹唐,還是且住為佳,那樣我精力也可以充沛些,但是一沒有女人,二沒有一點盼頭,怎麼住得了手呢?大夥兒都是這麼幹的,我敢打包票。
可這會兒我老婆又在幹什麼呢?此時此刻,她說不定正在床上跟個野漢子說體己話呢,他們也許就在合計等我一命嗚呼之後,他們得了我一萬塊錢的撫恤金怎麼用呢。
呸,我偏要給他們一場空歡喜,我偏要把命保住,挨到了戰争結束,就回去把她攆走,到那時,我就要好好幹出點名堂來。
戰後賺大錢的門路多——隻要你不怕苦幹,敢擔風險。
我就不怕。
弟兄們誰不說我是個好士官。
論開路偵察的本領我或許比不上馬丁内茲,要像克洛夫特那樣擺出一副鐵石心腸我或許也辦不到,不過我也很不錯了,而且我幹事認真。
我不像雷德,雷德不好好幹,總是吊兒郎當,要不就想出些俏皮話來挖苦人。
我倒是真的賣足了力氣想把這個士官給當好,因為,在部隊裡幹好了,将來到别處就可以無往而不利。
不能不幹的事,索性好好兒幹,這就是我的一貫宗旨。
接連打了好幾分鐘的炮,布朗聽得緊張起來。
他心想:這一下可真夠我們的部隊受的。
不用說這準是日本人在進攻了,偵察排該趕上熱鬧了。
我們這個排就是晦氣,有什麼話好說呢。
但願今兒晚上可别有人傷着才好。
他直瞪瞪地望着黑暗裡,心中還在自思自忖:我能留下真是走運,馬丁内茲的那份差事我才不想要呢。
今兒晚上的這場仗可是夠紮手的,我能不沾邊就好。
我差點掉腦袋的仗打得還少嗎?我曾經冒着背後機槍的掃射逃過一片開闊地,那回日本人用高射炮向我們平射,我落海洑水才得了命——那種危險,誰碰上了都是夠受的。
我當了中士,這當然很有面子,不過有時候我倒巴不得能當個小兵,像羅思那樣,什麼都不用管,不高興就發發牢騷。
别人誰也不會來照應我,我隻好自己當心,打了這麼多仗,總算都頂了下來,平安無事地一直到現在。
他摸了摸嘴邊的一塊“叢林瘡”,心裡默默祝禱:但願今兒晚上弟兄們都安然無恙,千萬千萬!
卡車隊在泥濘裡行動艱難,怎麼也開不快。
偵察排的一班戰士離開營地至今還不過一個多小時,可是在他們的感覺中卻像已經過了老大半天了。
他們這輛卡車裡總共擠了二十五名戰士,車上隻有十二個座位,所以半數以上的人就席地而坐,槍支背包、胳膊大腿,都亂糟糟地擠在一起。
黑暗裡人人都是汗流不止,空氣似乎無比稠厚。
大路兩邊的叢林裡不斷有水汽散發出來。
大家都默默無言。
在卡車上側耳靜聽的話,可以聽見前隊車輛費勁爬坡的聲音。
有時後面的車子悄悄靠上來,近得連車頭上兩隻防空燈都看得見,好似迷霧裡的兩支小蠟燭。
叢林始終籠罩在一派霧氣裡,戰士們悶坐在黑暗中,覺得心靈仿佛離開了軀殼。
懷曼坐在自己的背包上,閉上了眼睛,聽任身子随着卡車隆隆的節奏而晃動,恍若在坐地鐵。
克洛夫特來叫收拾裝備、準備出發時他感覺到的那種緊張、那種亢奮,眼下已經消退了些,他不知不覺地正處在一種異樣的心情中,時而似感厭煩,時而又朦朦胧胧掠過一串奇想和回憶。
他想起有一次陪母親從紐約坐長途汽車到匹茲堡。
那時父親剛去世未久,母親因為經濟困難,想去找親戚請求接濟。
結果是白跑了一趟,他和母親就坐半夜班長途汽車回來,在車上談起今後怎麼辦,商量下來,隻能由他去幹活掙錢。
今天想起這件事,他感到有點驚奇。
原先總覺得那天晚上是他一生中最關鍵的時刻,可是現在他又要跑一趟了,這一趟愈加關系重大,前途如何,他心中一點都沒有數。
想到這裡他閃過了一個一刹那的感覺,覺得自己現在已經不是個嫩小子了,那些雖不過是三兩年前的事,今天看來都已經無足輕重了。
可那打仗的場面到底又是怎麼樣的呢?他苦苦設想了半天,覺得光憑猜想實在猜不透。
他本來一直以為打仗嘛,一定是大打而特打,打上幾天也不歇一口氣。
但是他來到偵察排一個多星期,卻始終沒有看到一點動靜,一切都是那麼平靜、安閑。
他就輕輕地問雷德:“雷德,你說咱們今兒晚上會有大仗打嗎?”
雷德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你問将軍去。
”他對懷曼心裡倒是頗有好感,不過總不想跟他親近,因為這小夥子使他想起了漢奈西。
雷德對今夜的這趟任務反感透了。
他仗打得多了,形形色色的恐怖經受得多了,打死人的場面也看得多了,内心早已不存幻想,他不信自己竟會有槍彈不入的好運氣。
他知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