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有挨槍子兒的可能,在他心裡這種想法早就生了根,日久根深蒂固,所以他也總是隻管眼前這一時半刻的事,往後的事就往往不大考慮了。
不過他近來好像又悟到了一些道理,嘴上從來沒說,胸中卻悶悶不樂,一直難以釋懷。
漢奈西還沒炸死的時候,雷德遇有相熟的弟兄戰死,雖也覺得是件大事,非常不幸,不過好像關系還不大。
戰死了,也無非就是眼前少了這麼個人,漸漸地,也就隻當譬如是老朋友進了醫院再也沒有回來,或是老戰友調到兄弟部隊去了。
有時聽人說某個相熟的弟兄不幸陣亡或受了重傷,他固然也很關切,甚至還有點記挂,不過這種感情就好比是聽說一個朋友結了婚,或賺了大錢、虧了老本什麼的,無非是他認識的這麼個人有那麼回事,如此而已,他往往聽過就算。
但是漢奈西一死,他内心深處卻冒出了一重憂慮。
特别是一想起漢奈西說過的那些話,他覺得命運太會捉弄人了,這玩笑開得也太露骨了,展望前途真有無限恐怖之感。
要是在從前,他遇上這樣的局面,知道艱苦的戰鬥即将臨頭,心裡不過是畏其艱,嫌其苦,至于打仗死人的事,卻可以硬着心腸,無動于衷。
可是現在,這腦子裡的“死”字卻又觸目顯眼,咄咄逼人了。
他就對懷曼說:“你真要我給你指點指點?”
“嗯。
”
“那我說這号事你也根本管不了,還是少過問。
”
這話傷了懷曼的心,他不吭聲了。
雷德也馬上懊悔了,他就掏出一塊防融巧克力,巧克力早給壓彎了,還在口袋裡沾了不少散落的煙末。
“來,吃點巧克力吧?”
“好,謝謝。
”
他們都感受到四外黑暗的壓力。
卡車裡沒有一點聲息,隻有車子狂颠亂跳時,才偶爾有誰嘀咕一句,或歎上一聲。
若是孤立地來看,凡是卡車能鬧出來的聲響,這裡每一輛車都鬧到了家了:又是叽叽嘎嘎,又是蹦蹦跳跳,車架子給泥坑水窪折騰得叫苦連聲,輪胎也拖泥帶水地一路哼個不絕。
但是整個車隊合在一起,那百十種不同的震動、不同的調門,湊成了一個五花八門的雜拌兒,聽來倒像海浪在不斷緩緩拍打船身。
那聲音勾起了人的憂思,何況黑咕隆咚中戰士們坐在車底闆上又感到那麼局促,前面人的背緊靠着後面人的膝頭,槍支都擱得七歪八斜,有的就架在本人的膝蓋上,一晃一翹的。
克洛夫特還非要大家戴上鋼盔不可,鋼盔沉甸甸地壓在頭上,别扭極了,壓得雷德都出了汗。
他對懷曼說:“叫人戴這玩意兒,幹嗎不叫人頂個沙袋!”
懷曼聽這話頭松了些,就乘機問道:“看樣子今兒晚上要夠嗆了吧?”
雷德歎了口氣,不過還是把心裡的懊惱壓了下去。
“也沒有太大不了的事,老弟。
你隻要沉住氣,到時候别吓得屎尿直流就行,至于别的,放心,船到橋頭自然直。
”
懷曼心裡笑了。
他覺得雷德這人不錯,今後還是跟他在一起好。
車隊忽然停住不動了,大家就在車内松動松動,轉轉身子,彎彎發麻的手腳,籲出一口悶氣。
接着就把腦袋低垂在胸前,耐心地等着。
夜晚的空氣悶濕,身上的衣褲還是潮乎乎的,焐不幹。
車上簡直吹不到一絲風,人隻覺得又困又累。
戈爾斯坦漸漸坐不住了。
車子停了五分鐘還不開動,他就忍不住對克洛夫特說:“上士,我下去看看什麼緣故不開車,好不好?”
克洛夫特鼻子裡冷笑一聲。
“你給我留在這兒吧,戈爾斯坦。
誰也别想耍花招溜掉。
”
戈爾斯坦覺得臉上一熱。
“我沒有那個意思,”他說,“我是想,附近一帶也許會有日本人,咱們就這樣在卡車上傻坐着說不定有危險。
不下去怎麼知道停車是什麼緣故呢?”
克洛夫特打了個呵欠,不動聲色地冷冷刺了他兩句:“你聽我說,你自己的事回頭你就有得可以操心了。
着急,就好好坐在一邊玩你那話兒去。
主意,我自己會拿,不用你費心。
”車上有人在偷偷地笑,這使戈爾斯坦感到委屈。
他覺得克洛夫特這人讨厭,于是就把自己來到偵察排以後克洛夫特對他的種種冷嘲熱諷又都兜底兒翻出來,一條條細細回味。
車子又開動了,速度很慢,動一動停一停,才開了幾百碼,又完全停住了。
加拉赫罵了起來。
“怎麼啦,我的哥兒,你急什麼?”威爾遜輕輕對他說。
“我情願爽爽快快,該到哪兒就到哪兒。
”
又坐等了幾分鐘,車子才重新開動。
剛才路上見到的一支炮隊,這時候打起他來了,前方幾英裡以外還有一支炮隊也同時投入了戰鬥。
炮彈在頭頂上低聲呼嘯,恐怕足有千把丈高,大家都聽得直發愣。
遠處有一挺機槍開了火,傳來斷斷續續的槍聲,空而又沉,像是有人在拍地毯。
馬丁内茲摘下鋼盔,揉了揉腦袋,覺得頭上有如挨了一錘子似的。
日本人方面也有一挺機槍開火回擊,聲音尖得刺耳。
天邊升起了一顆照明彈,把這裡也照得通明,彼此連面孔都看得見了。
起初各人的面孔看去都是白慘慘的,可一會兒就發了青,好像在煙霧騰騰的暗室裡看人似的。
“不遠了!”不知是誰說了這麼一句。
照明彈熄滅以後,遠望天邊可以見到一層淡淡的霧霭,托格略一見就說:“開火了。
”
“聽聲音這仗好像打得還挺大呢?”懷曼婉轉地問雷德。
“哪裡呀,雙方都在試探罷了,”雷德告訴他,“今兒晚上真要大打的話,哪有這樣太平的,早就把天都鬧翻啦。
”機槍打了一陣就不響了。
不知哪裡落了幾顆迫擊炮彈,悶聲悶氣地轟轟幾響。
在更遙遠的地方又有一挺機槍開了火。
不一會兒,一切就都歸于靜寂,卡車還是順着黑沉沉的泥濘路駛去。
過幾分鐘車又停了,後車廂裡有個人想抽支煙。
克洛夫特立刻大喝一聲:“把這勞什子掐掉!”
那個戰士不是偵察排的,他就不客氣地沖着克洛夫特罵了起來:“媽的,你是什麼人?老子等得厭煩了,抽支煙也不行?”
克洛夫特還是那句老話:“把這玩意掐掉。
”那戰士躊躇了一陣,終于把煙掐滅了。
克洛夫特覺得神經緊張,心中煩躁。
他倒不是害怕,而是心急難按,唯恐出什麼婁子。
雷德卻盤算開了:他要不要故意來點支煙抽抽呢?自從那回在海灘上吵了兩句以後,他跟克洛夫特就不大搭腔了。
他真想趁這機會給他一個沒臉。
不過事實上他也知道自己是不會點這支煙的。
究竟是因為怕漏出火光呢,還是因為怕克洛夫特,這就得挖挖自己的思想了。
可是後來再一想:算了吧,将來有好機會再頂他。
對這小子不頂便罷,頂起來自己一定要百分之百占在理上。
車子又往前開了。
又行駛了幾分鐘,聽見路上有些輕微的說話聲,車子跟着就一拐彎,晃晃搖搖地駛上了一條泥濘小道。
道兒很窄,一根樹枝冷不防從車頂上擦過。
隻聽有人急叫一聲:“當心!”大家連忙伏下身去。
雷德探手到襯衫領子裡,摸出了好幾張樹葉子,偏偏樹葉子有刺,把他指頭都戳破了。
他把血往褲子後腰上一抹,就去找自己的背包——上車時随手一扔,也不知扔在哪兒了。
可是他的腿都僵直了,得先活動活動。
克洛夫特說了:“叫你們下車再下車。
”
卡車都停下來了,黑暗裡聽見有幾個人在繞着車子轉,大家就留意聽着他們的動靜。
四下裡靜極了。
大家依然坐在車上,說起話來都不敢出聲。
終于有個軍官在後擋闆上敲了幾下,說:“好啦,弟兄們,下車集中。
”大家就依次跳下車去,可是都遲遲疑疑、拖拖拉拉的。
黑咕隆咚地往下跳,五英尺底下才是地呢——也不知道下面究竟是什麼樣的地。
“把後擋闆放下。
”不知是誰說了這麼一句,那軍官馬上喝一聲:“嗨,嗨,小聲點。
”
車上的人全部下來以後,就都在旁邊等着。
卡車早已在打倒車,準備開走了。
那軍官過來問:“有帶隊的軍官嗎?”
幾個戰士一聽暗暗好笑。
那軍官說:“得了,别嘻嘻哈哈的。
那麼帶隊的士官站出來。
”
克洛夫特和工兵爆破排的一個士官走了出來。
那士官說:“我排的大部分戰士在後一輛車上。
”軍官就命令他先集合隊伍。
克洛夫特輕輕地跟軍官談了幾句,回來把偵察排招到自己身邊,說道:“咱們得等會兒。
大家就集中在那棵樹下吧。
”天雖然黑,那棵樹還朦胧可見,大家就慢慢走了過去。
裡奇斯說了:“咱們這是在哪兒呀?”
“二營營部呗,”克洛夫特說,“築了這麼許多天的路,到今天連自己到了哪兒都認不出來,你在幹啥呀?”
“真格的,我就知道幹活,從來不會磨工夫、溜野眼。
”裡奇斯說完,還怯生生地打了幾個哈哈,克洛夫特立刻叫他小點聲。
他們就圍樹而坐,默默等待。
五百來碼以外的樹叢裡有一支炮隊開了火,附近一帶一時都給照得通明。
威爾遜不明白了:“把炮兵部隊擺得這麼近,什麼意思?”
“那是營裡的火炮連。
”有人告訴他。
威爾遜歎了口氣。
“沒法子,隻好在這裡幹坐着,沾上一屁股的水了。
”
戈爾斯坦一本正經說:“依我看,上面這樣的安排實在很成問題。
”那種殷切的口氣,仿佛很想跟大家讨論一下似的。
“你又發牢騷啦,戈爾斯坦?”克洛夫特沖他說。
這個排猶狂!——戈爾斯坦暗暗罵了一聲。
“我不過是表示一下自己的意見罷了。
”他說。
“還意見呢!”克洛夫特啐了一口唾沫,“婆婆媽媽才有那麼多意見。
”
加拉赫輕輕一笑,一副挖苦的腔調:“嗨,戈爾斯坦,要不要找隻肥皂箱來,站上去演講一番?”
“你對部隊的意見也不見得就比我少。
”戈爾斯坦還是委婉地說。
加拉赫一呆,過會兒才冷冷一笑:“放屁!怎麼,在這兒難道你還想吃上填魚?”他頓了一下,好像又回味過來,覺得挺得意似的,再補上一句:“對了,戈爾斯坦是想吃填魚了。
”一挺機槍又開起火來了,在黑暗裡聽來覺得距離挺近。
“有話好好說嘛,何必耍這種腔調呢。
”戈爾斯坦說。
“你得了吧,”加拉赫心裡其實暗暗有些慚愧,為了掩蓋起見特意又惡狠狠添上一句,“我看你簡直是放屁……”
“你怎麼可以這樣跟我說話呢。
”戈爾斯坦的聲音都發抖了。
他内心亂作一團,想起打架實在很不願意,可是看這架勢又非打不可。
他心想:這幫外族人啊,就知道揮舞兩顆拳頭打架。
雷德出來說話了。
他就是這點苦惱:動了感情總忍不住要流露。
當下他就嘀嘀咕咕說:“忙什麼呢,一會兒就有你們打的了。
”他鼻子裡打了個哼哼。
“為了部隊,你們也值得吵架?依我看哪,自從推舉華盛頓當上總司令的那一天起,咱們美國的軍隊一直就是一團烏糟。
”
托格略打斷了他的話。
“你這種态度就不對了,雷德。
對華盛頓這樣不敬,像話嗎!”
雷德拍拍膝蓋。
“說你十足是個童子軍,沒錯吧,托格略?你們有一條,叫熱愛祖國,是不是?”
托格略想起從前看過一篇小說,題目叫作《沒有祖國的人》。
他覺得雷德就跟小說中的那個角色差不多。
他就嚴肅地說:“我認為,有些事情是不興打趣的。
”
“我倒有個想法,不知你想聽不想聽?”
托格略明知他要說的準又是句俏皮話,不過還是不由自主地問:“什麼想法?”
“我說咱們美國的軍隊隻有一點不好,就是從來不打敗仗。
”
托格略一怔:“那依你看咱們這一仗就應當打輸咯?”
雷德愈說愈忘乎所以了。
“我跟那幫日本佬又有什麼過不去的呢?他們占着這片瘟林子,老實說幹我什麼事?卡明斯的肩章上多添一顆星,對我又有什麼好處?”
“卡明斯将軍可是個好人啊。
”馬丁内茲說。
“這世界上凡是當官的就沒有一個是好人,”雷德說道,“他們自以為高人一等。
其實卡明斯将軍又有哪點兒比我高明?他拉的屎也不見得就香得像冰激淩。
”
他們說話的聲音漸漸超出了竊竊私語的範圍,克洛夫特幹涉了:“不要鬧了。
”他們的談話他聽得讨厭了。
發牢騷的,總是那幾個不長進的家夥。
戈爾斯坦還在那裡發抖。
他深深地感到恥辱,眼裡不覺湧出了幾顆淚珠。
雷德這一打岔,使他很不受用,因為加拉赫那幾句話氣得他肺都快炸了,一肚子的氣正恨不能找個由頭來發洩發洩。
不過他知道自己不開口還好,一開口準會氣得哭起來,所以他就強自鎮定,不作一聲。
走來一個士兵,問他們:“你們是偵察排的?”
“是啊。
”克洛夫特答道。
“那好,請跟我走吧。
”
他們提起背包,跟着他摸黑走去。
後邊的人根本看不清前面人的身影。
走了沒多遠,那領路的士兵就站住了,說:“在這兒等着。
”
雷德罵了起來。
“下回再走,幹脆就喊‘一、二、一’吧!”他說。
火炮連又打炮了,聲音響得震耳。
威爾遜放下背包,咕哝了一句:“大炮一響,不知道哪幾個可憐蟲就要遭殃!”說完歎了口氣,就在濕地上坐了下來。
“上面總不見得是吃飽了飯沒事兒幹吧,難道真的就找上一班人,拉到東牽到西的,叫逛上這麼一夜?弄得我呀,也說不出到底算是熱呢,還是算冷。
”地面上飄浮着一層濃濃的潮濕的霧氣,他們時而感到濕衣褲粘皮貼肉,凍得發抖,時而又感到這黑夜悶熱難當,頭昏腦漲。
約莫一英裡以外落下了一陣日本人的炮彈,他們就都聽着,沒再吱聲。
一支隊伍列隊走過,人數有一個排,槍撞着鋼盔和背包扣,叮當作響。
不多遠以外一顆照明彈騰空而起,強烈的光芒照得這一隊人看起來就像一串黑色的剪紙在聚光燈下移過。
槍背得七歪八斜,背上都還隆起個包,看去怪模怪樣的,好似一個個駝背。
腳聲雜沓,亂成一片,也像剛才車隊在路上行駛,聽來有如輕輕拍打的海浪。
一會兒照明彈熄滅了,隊伍也過完了。
人漸漸走遠,卻還拖着一串輕輕的槍聲叮當。
遠處發生了小接觸,傳來了日本人的步槍聲。
雷德扭頭對懷曼說:“你聽。
咯!咯!一聽就是。
”美軍方面也有幾支步槍還擊,那槍聲聽來就要猛得多,好像皮帶在桌子上抽。
懷曼坐不住了。
他問克洛夫特:“你說日本人離咱們這兒有多遠?”
“我怎麼知道!反正也快了,老弟,你就可以會會他們了。
”
“快個屁,”雷德說,“坐到天亮咱們還走不了呢。
”
克洛夫特啐了口唾沫。
“走不了你就高興了是不是,梵爾生?”
“我當然高興啦。
我怎麼能跟大英雄比呢!”雷德說。
幾個士兵在黑暗中走過,又有幾輛卡車駛進了營地。
懷曼在地上躺了下來。
參加戰鬥的第一夜,就昏昏沉沉,直想睡覺,他覺得有些懊惱。
襯衫本來就是濕的,這一躺下就更是浸了個透,他打着冷戰,重新坐了起來。
天氣悶熱得很。
能抽支煙該有多好呢。
又等了半個鐘點,才接到前進的命令。
克洛夫特爬起身來,跟着向導領頭走了,其餘的人在後邊跟着。
向導帶領他們走進一片矮林,矮林裡有一個排的弟兄,圍着六門反坦克炮。
那是六門“三七式”,炮不大,約有六英尺長,挺細的炮管。
要是在硬平地上,一個人拉一門炮是不會有太大困難的。
克洛夫特說了:“咱們要帶上反坦克炮到一營去。
六門炮咱們拉兩門。
”
說完他就把大家叫到身邊,作了布置:“我不知道前邊的小路到底怎樣泥濘難走,不過那是可想而知的。
咱們編在隊列的正中,所以我打算把一班人分成三組,三個人一組,這樣每次可以有一個組換下休息。
我帶威爾遜和加拉赫,馬丁内茲帶梵爾生和裡奇斯,剩下的歸托格略帶——托格略,你帶戈爾斯坦和懷曼。
”頓了一下,又冷冷地補上一句:“現在也逼着咱們隻能這樣辦了。
”
他走過去跟一個軍官講了幾句,回來說:“托格略的那一組先休息吧。
”說完就來到一門炮的後邊,猛地使勁一拉。
“好家夥,拉起來還挺重咧。
”威爾遜和加拉赫就跟他一塊兒拉了起來,那另一個排的弟兄也早已化整為零,每門炮上簇擁着幾個人,開始了行動。
就這樣,一行人拉着六門炮,穿過營地,通過鐵絲網上的一個口子出去了。
出口處有個機槍工事,工事裡的機槍手拿他們打趣:“快活去啦,夥計。
”
“放你的屁。
”加拉赫罵了他一聲。
他手上已經漸漸感受到這炮的分量了。
這支五十來人的隊伍,就順着一條狹隘的小路穿越叢林而去,一路走得極慢。
走了百來英尺,就後隊看不見前隊了。
兩邊樹木夾道而立,頂上枝丫交錯,他們覺得就像在一個到不了頭的地道裡摸索着走。
路又泥濘,腳一踩下去就陷進去好深,走不幾步鞋子上便粘滿了大塊大塊的泥巴。
拉着炮的,隻能硬是用力沖,沖幾步停一停,再沖幾步停一停。
每次走不了十來碼,炮就會陷進泥濘裡,于是炮上的三個人便隻好死拉活拽,直拽到手腳酥麻。
好容易把炮起了出來,便趁勢向前沖去,可惜往往才沖得十五六英尺,勢頭就沒了。
這時就隻好再連拉帶擡地走,可走不了幾碼,又會再次陷入泥坑。
一溜隊伍就這樣順着小路,以可憐巴巴的速度苦苦掙紮着往前走。
天暗路黑,前後隊往往會攪到一塊兒,有時後面炮上的人不知不覺把炮撞上了前炮的炮口,有時後隊卻又落下很遠,弄得隊伍斷成了幾截,各自慢慢地爬,好像一條蚯蚓給切成了好多段,都還在那裡扭動。
最苦的是後隊的人。
等到他們走過時,小路早已給前隊的炮和人搗得差不多成了一片沼澤,有的地方一門炮得要兩組人一起邊擡邊拉,才過得了最爛的泥潭。
小路不過幾尺寬。
粗大的樹根老是絆人,樹枝和荊棘劃得他們臉上、手上都淌了血。
他們兩眼一抹黑,對小路的曲折轉彎根本沒有一點數,有時遇到下坡,就讓炮順勢沖上一段,可是到得底下一看,哪還有一點小路的影子。
于是隻好用胳膊護着眼睛,在藤蔓刺人的林子裡摸索。
把炮搬回到路上,這又是一場艱苦的搏鬥。
這種地方埋伏上幾個日本人是大有可能的,但是拉炮卻不可能不出聲。
炮的本身既有軋軋聲,又有隆隆聲,輪胎陷進泥濘還有咂咂聲,拉炮的人急得直罵,呼哧呼哧大口喘氣,好像摔跤選手經過長時間的相持,剛摔完了一個回合似的。
話聲和号令聲真算不得什麼,那一片怨天罵地、大聲抽泣、幹重活揮汗用勁的嚷嚷,把這些全淹沒了。
拉了一個鐘頭,他們隻覺得世上已經什麼都不存在了,唯一的現實就是手裡這門不能不拉着往前走的細脖子炮。
汗水浸透了衣褲,迷住了雙眼。
連摔帶罵,苦苦拼命,他們拉着這幾門小小的炮,一次挪上個幾尺,腦子裡已經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了。
輪到換下休息了,便拖着踉跄的腳步,跟在炮的旁邊走,喘上一口氣,有時也索性退下去歇一會兒。
隊伍每隔十分鐘就要停一停,好讓掉隊的人趕上來。
隊伍一停下來,拉炮的人就會當路趴下,沾上一身泥巴也顧不得了。
他們覺得像是已經跑了幾小時的路,怎麼也喘不過這口氣來,胃裡想吐又吐不出來。
有些人連随身的裝備也扔起來了;特别是那頭上的鋼盔,大家都一個接一個的,不是脫下來往邊上一扔,就是任其掉在路上。
那繁枝密葉的天棚封得底下實在悶熱難當。
天黑,可殺不了白日的炎威。
反倒使人覺得,過這小路就像在一個挂滿黑絲絨長袍的無底衣櫥裡摸索着走。
有一次隊伍停下時,在前面帶隊的軍官特地辛辛苦苦摸回來找克洛夫特。
他邊走邊喊:“克洛夫特上士在哪兒?”一路裡大家幫他傳話,一直傳到克洛夫特那裡。
克洛夫特應了聲:“有!”兩人在泥濘裡跌跌撞撞地各自迎着對方趕去。
那軍官問:“你的班裡怎麼樣?”
“沒問題。
”
兩人在路邊坐下。
那軍官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幹這号事是失算。
事到如今也隻好幹到底了。
”
瘦小精壯的克洛夫特,總算比較順當地把那麼重的活兒頂了下來,不過現在他說話也嗓音發抖,聲氣短促了。
他問:“到底有多遠哪?”
“還有一英裡……還有一英裡就到。
估計一大半路已經走過來了。
這号事,真不是人幹的。
”
“這些炮要得很急?”
那軍官頓了一下,想把話說得像個樣兒。
“大概要得很急吧……前沿沒有打坦克的炮。
兩個鐘頭前,三營那邊打退了敵人一次坦克的進攻。
上頭就來了命令,叫送些‘三七式’到一營去。
大概上頭估計敵人會在那一帶發動攻擊。
”
“那還是趕快送去吧。
”克洛夫特說。
這個軍官憋不住跑來找他發牢騷,他覺得挺看不起的。
這家夥,他又不是完成不了自己的任務!
“是得趕快送去,”那軍官站起身來,在一棵樹上靠了一會,“你這裡要是有炮卡住了,快通知我。
前邊……還得過條小河呢。
怕不大好對付。
”
說完他就摸到前隊去了,克洛夫特也轉過身來,再費勁地闖回去拉他的炮。
這時候隊伍從頭到尾已足有兩百多碼長。
一會兒隊伍動了,于是苦差事又得重新幹下去。
空中偶或有照明彈升起,亮光不大透得過當頭濃密的枝葉,隻漏下一絲微弱暗淡的青光,灑在他們身上。
就在這染上青光的短短的一瞬間,他們那拉着炮的身影便化成了一個個典型的拼命使勁的形象,像紀念碑上的浮雕那樣輪廓鮮明、形态優美。
他們身上的軍服早已一黑再黑,先是給雨水泡得發了黑,而後又給路上的泥污抹上了一層黑。
因而他們叫青光這麼一照,那一張張的臉就越發顯得奇白,而且似乎都變了樣。
連炮都仿佛有一種纖肢秀骨的苗條利落之美,有如一隻青蟲用細長的後腿抵着地,揚起了前肢和身子。
一轉眼黑暗又把他們淹沒了,于是他們又隻能瞎子似的,拉着炮悶頭往前闖,好比一群拖着糧食回巢的螞蟻。
他們已經到了見什麼都讨厭的那種精疲力竭的境地。
有時一個人滑了一跤,就躺在泥濘裡,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