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廓分明,卻總有那麼一種仿佛靜止了一刹那的味道。
克洛夫特現在已經看什麼都不清楚了;這時候假如要他說一說哪是他把着機槍的手,哪是他手裡的機槍,他根本就說不上來。
他已經完全淹沒在一大片喧鬧之中,個别的叫叫嚷嚷在他腦海裡頂多隻有一眨眼工夫的印象。
他也顧不上數一數沖過河來的日本人有多少,他就知道自己的指頭已經牢牢地粘住在扳機上,甩也甩不開。
此時此刻他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危險。
他就知道一個勁兒地射擊。
沖過河來的敵兵一個個倒下了。
他們一到水裡,速度就大為減慢,偵察排集中火力沖着他們一頓狠揍,有如一陣狂風掃過了田野。
前邊的人倒下死了,屍體又把後邊的人紛紛絆倒。
克洛夫特看見在一具屍體的後面有一個敵兵高高地伸起了手,活像要抓住天上的什麼東西似的,克洛夫特就對準他打,似乎打了好大一陣子,才看見那挺起的胳膊漸漸軟了下來。
他朝右邊一望,看見就在小河一拐彎,緊靠山崖流去的地方,有三個人企圖偷渡。
他就掉轉槍口,給了他們一頓猛打。
一個人倒下了,另外兩個慌忙站住,扭頭往回逃。
可惜克洛夫特顧不上再沖他們的屁股打,因為這時已經有幾個敵兵上了他這邊的岸,正向機槍陣地沖來。
他趕緊回頭來了個近距離平射,把這股敵兵統統打翻在工事前才五六碼的地方。
克洛夫特打了這邊又打那邊,他轉換目标的反應之快,真好比球場上運動員跟着球轉一樣。
這兒的人倒了,馬上再打那兒的一夥。
日本人亂了隊伍,七零八落的,都猶豫了,開始後撤了。
照明彈滅了,克洛夫特一時簡直成了瞎子。
眼前烏黑一片,又聽不到一點聲息了。
他想再去拿一發照明彈,匆忙間卻又摸不到,心裡急得要死。
他就悄悄地問加拉赫:“放在哪兒啦?”
“什麼放在哪兒啦?”
“真要命!”不過克洛夫特到底還是把照明彈箱子摸到了,他就重新上了子彈。
這時兩眼在黑暗裡也漸漸看得見了,所以他也沒有射。
後來發覺河裡有東西一動,才又一槍打了出去。
照明彈一亮,看見水中有幾個日本人吓得一動也不敢動。
克洛夫特槍口一轉,馬上對準他們開火。
有一個敵兵居然撐了好大半天還不肯倒下。
在他臉上見不到一點痛苦的神色,當胸中了一大串子彈,唯一的表情卻是迷茫和驚異。
這一下小河裡就再也沒有動靜了。
在照明彈的亮光下,那滿河的屍體看上去都軟癟癟的沒一點人樣兒,倒像一袋袋的糧食。
有個敵兵臉沒在水裡,順水漂了開去。
靠近機槍掩體的河灘上,有個日本人仰面朝天橫在那兒,血還在往外淌,地上積了一大汪,腹部穿了個大窟窿,好像一隻肚腸盡露的開膛雞。
克洛夫特一時按捺不住,又抓住機槍給了他一梭子。
看見那身子一陣抖動,心裡感到一陣痛快。
有個人受傷未死,還在用日本話直哼哼。
隔不了一會兒就要痛叫一聲,在照明彈青慘慘的亮光下,聽來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克洛夫特抓起一顆手榴彈:“這小子真吵死了。
”說着就一拔保險銷,向對岸扔了過去。
手榴彈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一具屍體上,克洛夫特趕緊拉着加拉赫把身子一低。
轟然一響,猛是很猛,聽來卻空飄飄的,仿佛隻震碎了玻璃窗,房屋卻沒炸塌似的。
過了一會兒,哼哼嚷嚷就都停止了。
克洛夫特繃足了勁,用心聽着對岸的動靜。
那種躲躲閃閃的悄悄的響動,表明有人正在往叢林裡撤退。
他就高叫一聲:“集中火力打!”
全班戰士又一齊開火,克洛夫特利用短點射,向叢林裡來回掃了分把鐘。
他聽得出威爾遜的機槍也一直在狠狠地打。
他就對加拉赫說:“這下子大概打得他們夠受的了。
”照明彈滅了,克洛夫特就站起身來,高聲問道:“誰挂花啦?”
“托格略。
”
“傷重嗎?”克洛夫特又問。
“不要緊,”托格略小聲說,“胳膊肘兒中了顆子彈。
”
“能堅持到天亮嗎?”
托格略半晌沒有作聲,後來才有氣無力地說:“不要緊,能堅持。
”
克洛夫特跳出了工事。
他說:“我來看看。
停止射擊!”他順着小路,走到托格略那兒。
隻見雷德和戈爾斯坦倆跪在托格略的身邊,克洛夫特就對他們倆說:“傳話過去:大家守在原地,等候天亮。
估計今兒晚上敵人是不大會再來的了,不過這事誰也打不了包票。
另外要注意千萬不能睡着了。
現在離拂曉總共隻有個把鐘點,就是辛苦一點也苦不到哪裡去。
”
戈爾斯坦悄沒聲兒說:“反正我是讓睡也不睡的了。
這樣把人鬧醒,實在夠嗆!”這話跟加拉赫說的如出一轍。
克洛夫特馬上接口說:“是啊,可我守在這兒防備敵人,也不是在快活。
”清晨的涼氣襲人,他一時有些哆嗦,想起這回是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感到了害怕,他心頭湧起了一陣羞恨。
嘴裡嘀咕了一句:“這幫日本鬼子!”他腿裡覺得累了,于是就一扭頭,回他的工事裡去了。
身困體乏,怒火直冒,心裡一個勁兒地想:這幫王八蛋,我恨他們!
他不覺輕輕說出了聲來:“總有一天,我要好好宰個日本佬解解我的恨!”小河裡的屍體,都緩緩随水漂走了。
隻聽加拉赫說道:“好,咱們即使得在這兒待兩天,也不用怕這幫死王八在河裡放臭氣了。
”
飛回到過去:
山姆·克洛夫特獵手
他瘦瘦的個子,其實隻是中等身材,不過因為腰闆老是挺得筆直,所以顯得相當高大。
那窄窄的三角臉上見不到絲毫表情。
小而緊實的下巴、瘦而堅韌的腮幫、短而挺直的鼻子,似乎都是那麼經濟,沒有半點浪費。
一對冷森森的眼睛真的藍極了……他能幹、堅強,通常總是那麼冷漠無情,個性的最大特點就是有一種優越感,簡直對誰都瞧不上。
他最恨懦弱無能,卻又幾乎什麼都不愛。
他的心靈深處有個混沌一團、尚未成形的幻想,可是他自己卻不大覺得。
話雖如此,可克洛夫特又怎麼會變成這麼個人的呢?
要說起來,原因還真不少。
社會的腐敗是一個原因。
生性不善也是一個原因。
是個得克薩斯佬,又不信上帝,這些都是原因。
他之所以會有這種性格,也可能是因為他平生隻愛過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卻背着他另有所歡,要不也可能是因為他生來如此,或者因為他總是适應不了環境。
克洛夫特的父親叫傑西·克洛夫特,老傑西常愛說:“要說我那個山姆呀,那可真是個倔小子。
我看他一落地就是個倔小子。
”說到這裡老傑西就不免要想起自己有病的妻子,妻子身體不好,為人卻溫柔和婉,于是他不定又會補上一句:“當然啦,按說吃娘的奶應當像娘,山姆也是吃了娘奶的,可我看他娘的奶大概一到他嘴裡就會自己發酸,因為他的腸胃隻能吸收酸奶!”說着就會格格地笑上一陣,擤擤鼻子,用手一抹,順手就擦在那發了白的粗藍布工裝褲屁股上。
(老傑西這時多半是站在他肮髒的木柴堆房跟前,腳下踩着的是得克薩斯西部幹燥的紅土。
)“對了,我記得有一次我帶山姆去打獵,那時他還隻是個小不點兒,舉槍都還勉強……可這孩子從小連打起槍來脾氣都倔。
我告訴你說,你要是礙了他的事,他才不依呢,十次倒有十次要暴跳如雷,跟你沒完。
當初才那麼個小不點兒,就是這樣的脾氣了。
“這小子什麼事都不肯低頭服輸。
“這小子你真弄不過他。
我哪怕就是把他打個半死,他也照樣站在那裡,一聲不吭。
兩眼盯着我瞧,仿佛打算也來把我揍一頓,說不定還要請我腦袋上吃顆槍子兒呢。
”
克洛夫特很小就去打獵了。
冬天,得克薩斯的荒野寒氣逼人,汽車順着車印累累、結得石硬的公路駛去,沙土像鋼砂似的直往敞篷的破“福特”裡撲來,雖然隻有二十英裡的路,卻把人都快凍僵了。
坐在前排的兩個大人很少說話,不開車的就呵手取暖。
到了森林外,擡頭朝赭紅色的山梁頂上一望,太陽還在使勁往上爬,沒有探出頭來呢。
快來瞧,孩子,看見那一行足迹了嗎,那是鹿的腳印。
可人再機靈也别想跟鹿比腿快。
你就坐在這兒,等鹿來吧,注意一定要坐在下風頭。
耐心點兒,不要怕等的時間長。
孩子坐在林子裡直發抖。
要我守在這兒等鹿兒上門?我才不幹呢。
我要順着足迹找去。
他迎着撲面而來的風,在樹林子裡悄悄地摸去。
樹林子裡暗得很,樹是黑褐色抹上一層銀白,地下則像一片深橄榄色的天鵝絨。
鹿兒在哪兒?他踢開了一根擋路的小樹枝,隻聽見嘚嘚的一陣響,一頭雄鹿在矮樹叢中竄了過去。
他一愣:好家夥!鹿兒跑得倒是真快。
這一來他就留神多了。
後來他發現了一道鹿的足迹,就屈下腿去,輕輕地把蹄印摸了又摸,心裡感到一陣興奮。
我一定要把這頭鹿兒給找到。
他在樹林子裡悄悄地走了兩個鐘點,腳踩下去都要先看個仔細,後跟先下,腳趾随着輕輕着地,而後才把重心挪過去。
幹枯的荊蔓勾住了他的衣褲,他就悄沒聲兒的,一個刺一個刺解開。
在一塊林間小空地上果然見到了一頭鹿,他連忙就地站住,一動不動。
風輕輕地吹到他臉上,他覺得連鹿的氣味都聞到了。
乖乖,好大的家夥!——他看得暗暗驚歎。
那頭雄鹿在百來碼以外慢慢扭過頭來,兩道目光從他身旁掃了過去。
狗日的看不見我呢。
孩子舉起槍來,手卻抖得厲害,瞄準器直打晃。
他隻好把槍放下,暗暗罵了自己一聲:瞧你像個娘們家!一會兒重新把槍舉了起來,這回就托得穩穩的了,終于他把準星對準了鹿兒前腿腿肌下面點兒的部位。
我要一槍打它個穿心過。
叭——唷嗚——!
那是别人開的槍,鹿卻應聲倒下了。
孩子拔腿往前奔去,他幾乎哭了出來。
是誰打的?那是我的鹿啊。
哪個王八蛋打了我的鹿。
我非宰了他不可。
老傑西卻沖着他笑。
孩子,我跟你怎麼說來着,我叫你坐在那兒别動嘛。
這頭鹿是我順着足迹找到的。
是你驚走了它,撞在我手裡的。
我隔着裡把遠,就聽見你的腳步聲了。
你胡說。
你簡直是一派胡說。
孩子撲到他爹的身上,掄起拳頭就想打。
老傑西劈面給了他一嘴巴,打得他坐在地上,滿嘴亂嚷:你這個老王八!爬起來又向他爹撲去。
老傑西哈哈大笑,把他推開了。
瞧你這模樣兒,不成個愣小子了嗎?嘿,要想打翻你老子,你還得再吃上十年飯。
那頭鹿本來是我的。
落在誰的手裡,就是誰的。
孩子眼裡的淚水止了,幹了。
他在想,要是剛才他的手不抖的話,他早就先下了手了。
老傑西說道:“是啊,我的山姆就是從來不肯低頭服輸,什麼事情都是這樣。
大概在他十二歲那一年吧,哈普鎮(得克薩斯州西部一個小鎮。
)上有個傻小子老是欺侮他。
(說到這裡他一隻手拿着帽子,一隻手抓了抓白發蓬亂的後腦。
)那個小子每天都要把山姆揍一頓,可山姆到第二天總要回去再找他幹一架。
我告訴你說,山姆最後還是把那個小子打癟了。
“後來長了幾歲年紀,大概到了十七歲上吧,他就常常到八月的賽會上去降烈馬,他降烈馬還很有點名氣,在縣裡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騎師了。
可沒想到有一回老遠的從丹尼森(在得克薩斯東北部)來了一個家夥。
一場正式比賽,公正人什麼的樣樣都有,比下來山姆偏偏就輸在那個家夥的手裡。
我記得山姆當時氣得兩天都沒有跟人說一句話。
“這小子其實倒是個好種子,”老傑西特意加重了語氣告訴他的鄰人說,“當年我們的祖上披荊斬棘,是最早來到這兒的人家之一,到現在總該有六十年的曆史了吧。
在咱們得克薩斯州,姓克洛夫特的人家就有超過一百年曆史的。
我看我們克洛夫特家的先世有一些人也就有山姆的那股倔勁兒。
八成兒就是因為有這麼股倔勁兒,所以他們才不怕披荊斬棘,千裡迢迢到這兒來了。
”
捕鹿、打架、賽會上降烈馬,把這些時間統統加在一起,一年也總共隻得十來天。
生活中更多的則是其他:近處是綿延不斷的一大片平坦的土地,遠望是一脈青山,一天三餐總是在大廚房裡吃,同桌的總是爹娘、兄弟,加上牧場上的那幾個工頭。
再有就是聽聽牧場工人小屋裡的談話。
那聲音總是輕輕的,帶着沉思的口氣。
沒錯兒,那小姑娘肯定會記得我的,隻要她那時候并沒有醉糊塗。
我後來就死死盯住了那個黑鬼,我說,你這個黑小子,真壞透了,說着順手抓起一把小斧頭,劈頭蓋臉給了他一家夥。
那王八兔崽子簡直連血也沒有流幾滴。
宰黑鬼打他腦袋最爽快了,殺大象也是這樣,一砸腦袋就管保嗚呼哀哉。
婊子真是害人精,逗得我的胃口愈來愈大了,要是還照老章法嘗一口就走,反倒惹得一身煩躁——想想又犯不上。
我一直在打量南路牛群裡的那頭帶頭牛,就是耳朵背後有顆斑點的那頭紅毛牛啦,我擔心天一熱,那畜生隻怕要惹出點麻煩來呢。
這,就是山缪爾·克洛夫特(山缪爾是山姆的全稱)受到的“教育”了。
日複一日,永遠是在那牛群揚起的塵土裡,耀眼的陽光下,度過漫長的下午。
誰不膩煩呢,坐在馬鞍上昏昏欲睡,那滋味可實在不好受。
心,說不定一頭還挂在鎮上。
(酒吧、妓院、花枝招展的女人。
)
山姆呀,心裡頭癢癢的是不是?
懶洋洋、昏沉沉的,覺得欲火有點蠢動。
跨下的馬滿曬着陽光,皮毛裡騰起一股熱力,熏得大腿暖烘烘、軟綿綿的。
是啊,是有點兒。
哈普鎮上打算要辦國民警衛隊呢。
那又怎麼?
我在想,隻要軍裝一上身,就不愁沒娘們送上門,再說,到了隊伍裡槍也可以打個痛快了。
好吧,你要去的話,沒準兒我也跟你一塊兒去。
說罷就把馬頭向左一撥,趕快去把一頭走散的牛給截回來。
克洛夫特生平第一次打死人,就是在穿上了國民警衛隊的制服以後。
那時利利波的油田裡鬧起了罷工,有一些工賊給打傷了。
他們來叫國民警衛隊。
(發動罷工的那幫龜孫子,都是北方人,紐約來的。
油田裡有一些小子本來倒是不壞的,可是給赤色分子一鼓搗,也都昏了頭了,再這樣鬧下去,要弄得大夥兒都快向黑鬼點頭哈腰啦。
)國民警衛隊員站成一行堵在廠門外,給夏日的驕陽曬得汗水直流。
糾察隊員沖着他們嬉笑嘲罵,嚷嚷叫叫。
咦,練兵操的!他們把童子軍都請來啦。
咱們隻管沖過去。
這幫家夥也是公司的狗腿子嘛。
克洛夫特站在隊伍裡,不知不覺咬緊了嘴唇。
他們要沖上來了!他旁邊的隊員悄悄地說。
那個國民警衛隊的隊長是一家男子服飾商店的夥計。
弟兄們注意了,要是有石塊扔過來,你們就趕緊卧倒。
要是情況實在緊急,可以向他們頭頂上開兩槍。
一塊石子在空中飛過。
廠門外的群衆滿腔氣憤,不時有人對警衛隊高聲辱罵。
王八操的這樣罵我,我忍不下這口氣!克洛夫特說。
一塊石子打中了一名警衛隊員,于是全體隊員一齊卧倒,把槍口對着步步逼來的群衆的頭頂上。
咱們沖上去,沖開他一個口子。
有十來個人邁開了步子,一步步逼向廠門。
一把石子飛過他們的頭頂,在警衛隊裡開了花。
隊長急得失聲直叫:快,快,弟兄們,朝天開槍!
克洛夫特卻把槍口朝下,瞄準了離他最近的那個工人的胸膛。
他怎麼也按捺不下一個古怪的念頭:
要是我把扳機輕輕按一下呢?
叭——唷嗚——!他這一聲槍響是淹沒在排槍聲裡,可是那個罷工工人卻倒了下去。
克洛夫特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興奮。
隊長破口大罵了。
媽的,是哪個家夥打了他啦?
這恐怕就沒法兒查了,隊長——克洛夫特說。
他看着那幫工人驚慌後退,心裡暗暗罵了一聲:一群廢物!他的心怦怦直跳,手心裡卻沒有半點汗水。
老傑西說:“還記得當初嫁給他做老婆的那個叫簡耐的丫頭嗎?提起這個丫頭,有句話我倒忍不住想說說,我說她十足是個小妖精。
(說着嗵地吐出了一大口痰,用靴底一擦,似有所思。
)這樣的壞脾氣丫頭實在是天下少有,我看她和山姆兩口子沒分手的時候,倒的的确确稱得上是一對兒。
我兒媳婦也不止她一個,對别的兒媳婦我就不會說她們一句閑話。
我都這麼個老頭兒了,可不瞞你說,我隻要對她瞧上一眼,看見她那個狐媚勁兒……心裡一想起來身上都會火辣辣的呢。
(說到這裡在褲子上使勁亂撓。
)山姆錯就錯在他根本不該娶這麼個老婆。
還沒有送結婚戒指,人家姑娘就肯跟你好上,這樣的娘們你要跟她過一輩子,那當然是癡心妄想。
大凡胃口奇大的女人,跟男人過的日子一長,就會覺得光一個男的已經盡不了她的興了。
(說到‘男的’兩字,還用手沖說話的對方一指。
)我看這大概也是生活中的一條規律吧。
”
喔,再跟我親親,我的猴兒崽子,再跟我親親,你要不來,小心你的小腦袋。
說說,誰是你心上的情郎?
你是我心上的情郎,快來親親,來吧,來吧。
也隻有我才能對你這樣盡心。
你行,你行,哎呀,你簡直棒得像一部機器。
久久地相依相偎。
對你,我比世界上最多情的男人還多情。
沒錯兒,我的寶貝,沒錯兒。
我棒得完全比得上一部機器。
(吃……我……一鞭!再吃……我……一鞭!)
結婚以後,克洛夫特就在牧場上向父親租了一所小屋。
小兩口的情意日漸淡薄,彼此懶言少語地慢慢過了一年,一年裡小事情倒也有千百來樁,過後雖說都忘了,可是那影響卻始終無法消除。
一到晚上,他們倆就各自坐在小客廳裡,聽聽收音機,彼此卻很少說話。
有時克洛夫特出于本能,傻乎乎地就想找個由頭去跟她搭腔。
去睡了嗎?
早着呢,山姆。
噢。
這一來他心裡就有了氣。
以前小兩口曾經動過一次手,事後再當着大家的面緊緊地靠在一起,就覺得别扭極了。
可如今他們連睡夢之中都會覺得對方挨在身邊讨厭,總是礙手礙腳的。
兩情歡洽的夜晚還深深地印在心頭,眼前的光景卻已變得這樣面目全非。
兩口子的共同生活,在一起洗碗碟啦,在臉上親一親啦,都已成了索然無味的沉重的負擔。
人總該有個伴兒啊。
他可不想要伴兒。
他們的住宅坐落在得克薩斯的大平原上,晚上坐在簡陋的小客廳裡,四顧寂然,胸中一股無名的怒火愈燒愈旺。
他心裡縱然有話,也無從出口(這茫茫的黑夜簡直成了無邊的大海),兩口子之間的怨憤,如今已把一切可通的渠道都堵絕了。
兩口子固然也一起上鎮,一起參加宴飲,有時雙方的身上也會偶爾冒出火苗,大有舊情複燃之狀,可是這些都不能使變化逆轉,倒反而使情況變得更複雜了,過程也就拉得更長了。
鬧到最後,他上鎮終于就隻身獨往了,在鎮上喝醉了酒就玩妓女,有時莫名其妙地冒了火,還會把妓女打一頓。
簡耐結果也是另覓新歡,找的都是牧場工人,有一次還找上了自己的一個小叔。
“娶個火辣辣的娘們做老婆實在是劃不來。
”這就是老傑西事後發表的看法。
吵了一架,克洛夫特什麼都明白了。
我還有件事要跟你說清楚,你到鎮上去玩臭娘們,瞎鬼混,可别當我隻會在家裡坐着幹瞪眼。
我也會幹我的,你還睡在夢裡呢。
你幹了啥?
想知道嗎?看你急的!要叫我上當,沒那麼容易。
你幹了啥?
她笑了。
跟你說說罷了。
克洛夫特劈面給了她一個耳光,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使勁地搖。
你幹了啥?
你這個王八死鬼!(她眼裡都噴出了火焰。
)是哪檔子事你心裡清楚!
他狠狠的一拳,揍得她倒了下去。
老實告訴你說,這号事兒你就是缺少點能耐!——她狂叫了。
克洛夫特站在那裡直發抖,半晌才猛一轉身,走出屋去。
(死婊子!)内心先是感到茫然,繼而一陣羞憤交迸,過後仍還是一片茫然。
當初的輕憐蜜愛、早先的難舍難分,這時又一股腦兒湧上來了。
(我棒得完全比得上一部機器。
)
“當時山姆要是曉得是誰勾搭上了他老婆的話,他不宰了他們才怪呢,”老傑西說,“我們就見他到處橫沖直撞,好像要把我們一個個都掐死似的。
後來他就上鎮去了。
在鎮上東闖西蕩,一個勁兒地灌悶酒,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醉成這副樣子。
等到他回得家來,說是已經參了軍了。
”
從此以後,他就專搞别人的老婆。
你瞧我,就這樣跟你一塊兒出來玩兒了,你心裡一定覺得我挺輕賤的吧?
哪兒的話呢。
尋尋快樂嘛,誰都喜歡的。
是這話。
(她喝起啤酒來。
)我的做人哲學就是這樣。
總要尋點快樂才好。
你真的一點也沒有瞧不起我的意思,當兵的大哥?
哎呀呀,你這樣漂亮的太太,我怎麼會瞧不起你呢。
(再來一杯。
)
過了些時候。
傑克待我不好。
你才了解我。
對了,親愛的,我才了解你。
于是他們就上了床。
這種做人哲學又有什麼不好呢——她說。
是沒有什麼不好。
(吃……我……一鞭!)
可他心裡想的卻是:你們這幫娘們全是臭婊子!
他的祖上發了狠心,忍着痛苦,拼着性命,趕着牛群,連老婆也一起跟着吃苦受累,千裡迢迢來到了這裡。
他也暗暗發了狠心,忍着痛苦,在胸中默默燃燒起一股沒完沒了的憎恨。
(你們這幫娘們,全是臭婊子!)
(你們這幫家夥,全是廢物!)
(你們都是我槍口下的鹿!)
我恨我身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