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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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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胳臂,碰上了一根樹枝,就輕巧地把腿一屈,從樹枝下鑽了過去。

    他兩腳發腫,肩酸背痛,不過這些病痛現在都已經不放在他心上了。

    他在給隊伍帶路,這就夠他操心的了。

     隊伍在他後面拉成了一串,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情。

    威爾遜和托格略隻覺得昏昏欲睡。

    雷德則提起了精神,默默地想着心思——他總覺得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戈爾斯坦又苦惱又狼狽:殘夜未消,漆黑一片,他提心吊膽地在小路上悄悄兒走,心情先是愁苦,轉而就成了凄涼。

    他擔心自己真會落得寂寞死去,連個送終的朋友都沒有。

    懷曼已經元氣大傷,無力振作了,他筋疲力盡,隻知昏昏沉沉拖着腳步往前走,去哪兒都不在乎,生死也無所謂了。

    裡奇斯雖然疲乏,倒還熬得住;他不去猜這一去吉兇如何,也不是一味想着腿腳的疼痛;他就埋頭自顧自地走,腦袋裡思想都凝滞了,有如一江流不動的江水。

     最後還有個克洛夫特。

    克洛夫特的心情是緊張、迫切,簡直急不可耐。

    他帶了人來,派上的任務卻是做工,為此他窩囊了一夜。

    耳邊整夜不斷的槍聲炮聲,撩得他心癢難搔。

    可是此刻他心頭不禁又湧起了他在漢奈西死後感到過的那種激動,精神也為之一振。

    他隻覺得自己力量無窮,一無倦意,沒有什麼辦不到的事。

    肌肉也是跟大家一樣又酸又脹,可現在他完全是心說了算,肉體早已給撇在一邊了。

    心裡一意向往的是殺人後喉嚨口感到的那種緊張飛快的搏動。

     從地圖上看,從一營到一連相距不過半英裡,可是小道迂回曲折,實際走起來就足有一英裡路。

    偵察排的戰士到這時候也都腿腳不靈、步履不穩了。

    背包都松下來了,肩上的槍老是要往下滑。

    小道又極陋劣;那原本是走獸踩成的一道窪窪,辟為小路也隻是局部稍加開拓而已,有的地方還是很窄,走過去要不讓兩邊的樹枝擦着是辦不到的。

    這一帶的叢林都稠密難入,要是不走小道而另行開路前進的話,走一百英尺就得花上一個鐘點。

    黑夜裡又什麼都看不見,濕淋淋的草木枝葉氣味逼人。

    隊伍隻好單行走,前後靠得攏攏的。

    就是相隔這三英尺的距離,彼此也還是看不見,于是就隻好各自拉着前面弟兄的襯衫,一路慢慢地走去。

    馬丁内茲聽得見他們的聲音,可以據此判斷離他們是遠是近,可是後面的人就都磕磕絆絆,你碰我撞,好像小孩子“摸瞎子”一樣了。

    他們把腰彎得低低的,老擺這種姿勢也确實難受。

    他們的身體更是憤憤不平:這一陣子的吃、睡,完全亂了套了。

    他們還老是放屁,空氣裡本來就有股濃濃的臭味,這一來就越發叫人惡心了。

    後隊的人是最夠受的;屁聲一響,他們又是作嘔又是罵,隻好把呼吸屏住片刻,疲乏加上惡心,一個個都禁不住直打戰。

    在隊伍末尾的是加拉赫,他隔不了幾分鐘就要咳上一陣,罵上幾句。

    他有時還會大喝一聲:“别再放臭屁啦。

    ”前邊的人倒給罵得來了精神,忍不住哈哈大笑了。

     威爾遜沖他叽咕了一句:“嗨,我的哥們兒,你就委屈點兒吧。

    ”引得好幾個人樂得合不上嘴。

     有的人一邊走一邊就睡了過去,一路上簡直就沒有睜開過眼,腳一提起來就迷迷糊糊,腳一着地又醒覺了過來。

    懷曼盡管還在走,卻已經好一陣子沒有感覺了——他的身子已經漸漸麻木了。

    他和裡奇斯兩個人始終處于昏昏欲睡的狀态,有時就會睡着了走上一二十碼路,結果就難免晃晃悠悠地沖出羊腸小道,迷迷糊糊地一頭往矮樹叢裡栽去,要不趕快站穩,準得摔個跟鬥。

    鬧出來的聲音,在黑夜裡聽來可是怪吓人的。

    大家都聽得心驚肉跳,不由得想起戰鬥的前沿就近在眼前。

    至多半英裡以外就有幾支步槍在開火。

     于是有人就會低聲說道:“真要命!你們就不能輕一點嗎?” 他們走這一段路,花了準有半個鐘點以上,可是出發時他們還有點時間觀念,過不多久就都無心過問了。

    他們實際上已經什麼都不管了,他們隻知弓着身子,手拉着前面的人,在泥濘裡一步一滑地走去。

    一千步一萬步都是這樣走,走到哪裡去反正也已經無所謂了。

    所以一聽說到了,多數人還覺得挺詫異。

    馬丁内茲轉了回來,叫大家輕點聲。

    他悄悄地說:“他們早就聽見你們的聲音啦,少說也有十來分鐘啦。

    ”于是隊伍裡頓時寂然無聲,這最後的百來碼路他們就走得特别小心,小心到簡直可笑了:每跨一步,都要用足了渾身的勁。

     一連的駐地沒有圍上鐵絲網,連小小的空地都沒有一塊。

    羊腸小道到這兒便分成了四股,通往各處的工事。

    有個士官在岔路口迎接了他們,帶着這一班人走其中一條小徑,來到林木叢中的幾頂小帳篷跟前。

    那士官對克洛夫特說:“我是二排帶隊的。

    我就在那頭的河邊上,離這兒不過百來碼路。

    你們班今兒晚上就在這幾頂破帳篷裡睡一宿吧,附近可以布個崗。

    另外還有兩個機槍工事給你們。

    ” “發生了什麼情況?”克洛夫特悄悄地問。

     “誰知道。

    聽說上面估計敵人要在天亮前後全線發動進攻。

    我們連奉命抽了一個排調去支援三連,天黑不久就去了,這兒的前哨陣地現在總共隻有不到一個排的兵力頂着。

    ”黑暗裡聽見他呼呼兩下,使勁把嘴抹了兩抹。

    “來吧,我帶你去看工事。

    ”說着抓起克洛夫特的臂彎就走。

    克洛夫特卻輕輕地把胳膊掙脫了,他最讨厭人家碰他。

     一連的那個士官帶他順着小徑走不多遠,便來到了一個單人掩體跟前。

    隻見掩體前方架着挺機槍,槍口微微伸出在一排矮樹外。

    克洛夫特從枝葉叢中張望,在淡淡的月光下看見有條小河,小河兩岸各有一道狹長的河灘。

    他就問:“河有多深?” “噢,有四五英尺深吧。

    反正這麼一條小河是擋不住他們的。

    ” “往前還有咱們的據點嗎?”克洛夫特又問。

     “再沒有了。

    咱們這兒的陣地位置,日本人是一清二楚的。

    他們已經派小股偵察部隊來摸過了。

    ”那士官說着便又抹了抹嘴,站起身來。

    “我再帶你去看另外一個機槍工事。

    ”這回走的是一條在叢林裡新開的小徑,離河邊不過十來英尺,地下還殘梗累累。

    幾隻蟋蟀叫得奇響,那士官聽得戰戰兢兢。

    “喏,還有一個工事就在這兒,”他說。

    “這兒是側翼了。

    ”他湊着矮樹叢往外張望了張望,然後就鑽出叢林,來到河灘上。

    他回頭喚了聲:“你來看。

    ”克洛夫特便也跟着到了外邊。

    隻見右邊五十來碼以外,幡舞山脈的崖壁拔地而起。

    克洛夫特擡頭一望,直削削的危崖絕壁總有千尺開外。

    他在黑暗裡都感覺得到那橫空蔽天的氣勢。

    他用足了眼力看去,似乎還看見了崖頂上的一片藍天,不過不大敢肯定。

    一陣奇特的興奮頓時透入了他的心田。

    “真沒想到我們已經快到山腳下了。

    ”他說。

     “是啊。

    這事情嘛,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

    敵人從這一頭過來是不可能的,可以不用擔心,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們可到底是處在側翼。

    萬一他們在這兒狠狠地打一下子,就沒有多少辦法能擋住他們了。

    ”那士官說着就又退回到樹叢裡,緩緩呼出了一口氣。

    “不瞞你說,我們在這兒守了兩夜,我是夜夜膽戰心驚。

    你瞧那條小河。

    月明的時候,那河水看去真是一片耀亮,可是看着看着,一會兒心裡就發毛了。

    ” 克洛夫特沒有馬上回叢林,他還留在外邊,仔細觀察了一下小河。

    小河在右手裡一曲,同高山相并而行,流向日軍的陣地而去,拐彎處跟山崖腳下隻相距幾碼,所以這邊倘若有什麼動靜,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向左看去,小河筆直地伸出去幾百碼遠,宛如兩道高高的草坡之間夾着一條低窪的大路,罩在夜色朦胧之中。

    “那你們在什麼地方呢?”他問那士官。

     那士官指了指叢林邊上一棵微微向外伸出的樹。

    “樹的那邊就是。

    假如有事要找我們,回到岔路口再走最右邊的那條小路就是。

    過來的時候,别忘了喊一聲‘七葉樹’。

    ” “明白了。

    ”克洛夫特說。

    他們又說了一陣子話,臨了那士官緊了緊子彈帶,說道:“哎呀,我告訴你說,在這兒過一夜,真能逼得你發瘋。

    四外一片荒涼,就憑這麼一挺老爺機槍,孤零零一個人突出在陣地的前頭,誰受得了!”說着把槍一挎,就順着小徑走了。

    克洛夫特對着他的後影瞅了半晌,也就回自己的隊伍去了。

    弟兄們還在三頂小帳篷跟前等他,他就領他們去看了兩個機槍掩體的位置,把了解到的情況簡要地對他們說了說,還布了個崗。

    他做了這樣的安排:“現在是三點正。

    兩個警戒哨,一邊四個人,一邊五個人。

    兩小時一班,挨次輪換。

    四個人的那一組,輪換到第二遍就多給一個人。

    ”他把人員都分配好,自己在側翼的工事裡先值第一班,威爾遜則自願在另一個工事裡打頭陣。

    他說:“我甯願值完了班就一覺睡到大天亮。

    老是好夢做到一半就爬起來,難受死了!” 大家隻是淡然一笑。

     克洛夫特又接着說:“有件事大家注意了:要是一旦發生什麼情況,你們在睡覺的都要火速起來,過來支援我們。

    從咱們這帳篷到威爾遜的機槍工事不過幾碼路,到我那邊的工事也遠不了多少。

    你們磨蹭上三五個鐘點才到可是不行的啊。

    ”一聽這話,有人又露出了點笑意。

    “好了,情況大緻就是這樣。

    ”克洛夫特說完,就撇下了他們,兀自到他的機槍工事裡去了。

     他在工事裡靠邊坐下,透過矮樹叢向河上望了一陣。

    處在這叢林的團團包圍之中,他一靜下來,頓時就覺得疲乏不堪,有點洩氣了。

    為了排解這種心情,他就把工事裡擺着的東西一樣一樣摸過來。

    三箱子彈,都上了彈帶;一排七顆手榴彈,整整齊齊擺開在機槍架下。

    腳下是一箱照明彈,一把信号槍。

    他拿起槍來,輕輕打開後膛,裝上照明彈,扳起擊鐵,然後就放在身邊。

     幾顆炮彈呼呼地從頭頂上掠過,落在對岸。

    彈着點離河灘這麼近,倒使他有點吃驚了。

    那頂多隻是兩三百碼的事,所以爆炸聲極響,還飛來幾塊彈片,打着了他頭上的樹葉。

    他折了一根草梗,放在嘴裡慢慢地嚼,一邊暗自尋思。

    他估計是一連的重武器排開了炮。

    萬一他的隊伍要撤下去,到了岔路口該走哪條道兒才能撤到他們那兒呢?這倒要好好琢磨琢磨。

    現在他内心既不急,也不慌;處境的危險,沖淡了他早先盼戰心切的情緒,他隻覺得頭腦冷靜,心境平和,就是累得厲害。

     左邊那個排的陣地前方約五十碼處落下了一連串迫擊炮彈,克洛夫特暗暗啐了口唾沫。

    打得這麼近,不可能完全是擾亂射擊;準是有人聽見了對岸叢林裡有什麼響動,不然就絕不會要迫擊炮打這樣靠近自己陣地的目标。

    他的手在工事裡再細細探摸,又摸到了一部戰地電話機。

    他拿起聽筒來,悄悄地聽着。

    那是多路的對講電話,大概是一連各部自己聯絡用的。

    電話裡有兩個人的聲音在說話,聲音輕得很,他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強聽清。

     “再延伸五十碼,由遠而近逐步縮短距離。

    ” “你肯定那兒有日本人?” “沒錯兒,連他們說話的聲音我都聽見啦。

    ” 克洛夫特緊張地望着小河對岸。

    月亮已經探出頭來,兩岸的河灘都抹上了一派銀輝。

    對岸的叢林如屏而立,看上去深不可測。

     令人心驚肉跳的啪啪幾響,他背後的迫擊炮又發射了。

    他看着炮彈一發發落在對岸的叢林裡,接連不斷,落點卻漸漸向河邊移來。

    對岸日軍方面也有一門迫擊炮起而還擊,克洛夫特還聽得出在左方約四分之一英裡處,有幾挺機槍在互射,槍聲混雜,聽來重濁而零亂。

    克洛夫特拿起電話,往裡邊吹了口氣,悄悄地喊了兩聲:“威爾遜,威爾遜!”沒有聽到回音,他一時決定不了要不要到威爾遜的工事裡去看一看。

    他在心裡直罵威爾遜:這渾蛋怎麼會連電話機都沒有發現!他也暗暗責備自己:按理自己在布置任務之前對這樣的情況應該先摸清楚才是。

    他兩眼注視着對岸,心裡想:唉,我這個上士,真是愈當愈高明了! 他有一雙靈耳,辨得出夜間的一切聲息,而且又積累了長期的經驗,自會把一些無關緊要的聲息都剔出去。

    野獸在窩裡窸窣作響,他根本不加理會;蟋蟀地叫,他也可以聽而不聞。

    可是此刻他卻聽出有一種悄悄的連擦帶滑的聲息,他知道隻有人在叢林中樹疏草稀的地帶走動,才會産生這樣的音響。

    他就盯着對岸仔細觀察,想判斷一下這茂密的叢林裡哪兒的林木最少些。

    他發現正對着他和威爾遜的兩個工事之間,有一片椰林,椰樹不多,中間有些空隙,容得下好些人。

    他就目不轉睛地盯住了那一小片林子,對,是有一個人走動的聲音,錯不了。

    克洛夫特不覺咬住了嘴唇。

    他的手摸到了機槍的槍栓,慢慢地轉動槍口,對準了那一片椰林。

    窸窸窣窣的聲音更響了,仿佛對岸有一些人正在悄悄穿過矮樹叢,來到他工事對面的一個地方。

    克洛夫特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他覺得就像吸了點興奮的玩意兒,藥性一下子傳到了手腳裡,腦袋也像在冷水桶裡浸過一般,頓時一清如洗,靈敏驚人。

    他舔了下嘴唇,稍稍挪動了一下身子,這時候的感覺,真像連自己肌肉一動都聽得見聲音似的。

     日本人的迫擊炮又打起來了,把他吓了一大跳。

    炮彈就落在左鄰兄弟排的陣地附近,爆炸的聲音叫他聽得刺耳揪心。

    他睜大了眼睛直瞅着那灑滿月光的河上,瞅着瞅着眼都花了,隻覺得黑沉沉打旋的河水裡仿佛有人的腦袋在浮動。

    克洛夫特連忙低下頭去,對着自己的膝頭瞅了小半晌,然後再擡眼向對岸望去。

    他沒有直接看他疑心有日本人的地方,而是偏左點兒瞧瞧,再偏右點兒瞧瞧;他根據長期積累的經驗,深知在黑暗裡要看清一樣東西,徑直舉眼望去是不行的。

    他看到椰林裡似乎有東西在動,背上頓時沁出了新的汗珠,往下直淌。

    他不安地把身子扭了兩扭。

    心裡一方面是緊張得受不了,一方面卻又感到這種滋味倒也不無快意。

     他正在忐忑不定,猜不透威爾遜注意到了這些聲息沒有,疑問便馬上有了解答。

    耳邊隻聽見一聲響亮,分明是一挺機槍的槍栓咔嗒一拉。

    在克洛夫特高度敏感的聽覺聽來,那聲音簡直震動了小河上下。

    他不覺怒火直冒:豈有此理,威爾遜把自己陣地的位置暴露了!矮樹叢裡的窸窣聲更響了,克洛夫特相信他沒有聽錯,對岸是有人在活動。

    他摸到了一顆手榴彈,拿來放在腳邊。

     他緊接着又聽到了一個聲音,頓時聽得渾身皮肉像被刀刺一樣。

    隔河明明有個人在呼喚:“美國佬,美國佬!”克洛夫特愣住了。

    那嗓音又細又尖,愈是因為壓得低,就愈是令人覺得可怕。

    克洛夫特立刻聽了出來:“那是一個日本佬!”這一下他連手腳都動彈不得了。

     “美國佬!”那是沖着他喊的。

    “美國佬!我們你抓來啦,美國佬!” 黑夜有如一大方厚厚的毯子覆蓋在河上,壓得人透不過氣。

    克洛夫特拼命想喘過一口氣來。

     “我們你抓來啦,美國佬!” 克洛夫特覺得仿佛有隻大手猛然在他背上擊了一掌,然後順着脊梁一路往上捋去,過了後腦勺,一把揪住了他前額的頭發。

    他就像做了個噩夢,想叫卻叫不出聲來,隻能心如火燎地幹着急。

    嘴裡不覺悄聲自語:“‘我們你抓來啦,美國佬’?是說‘抓你來啦,美國佬’!” 他渾身一陣狂抖,雙手似乎就凝住在機槍上了。

    腦袋裡隻覺得有股強大的壓力,叫他受不了。

     “我們你抓來啦,美國佬!”那個聲音簡直是在尖聲号叫了。

     “看你們敢來抓我,猴兒崽子!”克洛夫特用足了全身的力氣大吼一聲,那股勁頭就像對準了一座栎木大門一頭撞去。

     随即有十來秒鐘工夫沒有一點動靜,但見月光還照着河水,隻有蟋蟀還氣也不歇地叫得正歡。

    接着那個聲音又來了:“好啊,我們來,美國佬,我們來。

    ” 克洛夫特把機槍槍栓一拉,頂上了膛。

    一顆心還在那裡狂跳不已。

    他竭盡了全力高聲大叫:“弟兄們……弟兄們,都快上來!” 突然對岸一挺機槍沖他打來,他趕緊把頭往掩體下一低。

    機槍在黑暗中吐出一道兇厲的白光,活像一支噴火的乙炔吹管,那聲音在黑暗中聽來更是動魄驚心。

    克洛夫特靠着他意志的力量,才沉住了氣。

    他扣動扳機,機槍馬上在他手下連蹦帶跳的,吐出一連串子彈,拖着一道道光,向對岸的叢林裡猛撲進去。

     聒耳的槍聲加上槍身的震動,倒使他平靜了下來。

    日本人的火力點他剛才見過一眼,他就把槍口對準那裡,打了一梭子。

    單手把着槍不行,機槍的把手在掌心裡彈彈撞撞的,他隻好用雙手把機槍牢牢把住。

    槍管發出一股熱烘烘的金屬味兒飄進他鼻子裡,使他的頭腦完全清醒了過來。

    他打完趕緊把頭一低,等着對方還擊,果然,子彈呼呼地擦頂而過,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閃縮。

     别——唷嗚——!……别——唷嗚——!子彈掠過泥地,濺起些松土打在他臉上。

    克洛夫特卻根本沒有一點感覺。

    這是人在搏鬥時常有的現象:皮肉麻木了。

    他一聽到聲音就會打個閃縮,嘴唇也會忽而咬緊忽而松開,眼睛一直瞪得大大的,可就是對自己的肌膚毫無反應。

     克洛夫特又起來狠狠地,結結實實地打了一梭子,打完又一低頭伏在工事裡。

    一聲慘叫刺破了黑夜,克洛夫特嘴邊掠過了一絲淡淡的冷笑,心想:到底把那家夥撂倒了。

    他仿佛都看見了自己的鐵彈火辣辣地穿透了那人的皮肉,把一路碰到的骨頭都擊得粉碎。

    “哎——唷——!”又是一聲尖叫,叫他聽得汗毛直豎,他不禁想起了給牛犢子打烙印,于是就有那麼奇怪的遊離的一刹那,給牛犢打烙印的聲、味、景,一時雜然紛呈,使他宛如又身臨其境。

    “弟兄們,快上……快上!”他狂叫一聲,一口氣連續射擊了十來秒鐘,好掩護他們進入陣地。

    機槍一停,聽得見背後有人爬來了。

    他就悄聲問道:“偵察排的?” “嗳。

    ”加拉赫跳進工事,在他身邊蹲下,嘴裡還念了一聲“聖母馬利亞”。

    克洛夫特發覺加拉赫在打戰。

     “别做出這副狗熊相!”他一把抓住了加拉赫的胳膊,“都上來啦?” “上來了。

    ” 克洛夫特又朝對岸望去。

    對岸此刻是一片沉寂,那一陣陣突如其來的射擊早已無迹可尋,有如砂輪上飛濺的火花,哪還有一點影蹤。

    孤軍作戰的處境已經擺脫,克洛夫特如今就可以好好合計合計了。

    弟兄們既已都來到了自己身邊,分散在兩個機槍工事之間的靠岸的矮樹叢裡,他便又想起可不能忘了自己是個帶隊人。

    他就沙啞着嗓子,湊在加拉赫的耳邊說:“敵人馬上就要發動進攻了。

    ” 加拉赫又哆嗦起來了。

    “喔——!這樣把人鬧醒,真是要命!”他是想說這句話,可已經抖得語不成聲了。

     克洛夫特小聲對他說:“聽我說,你一路爬過去,通知大家,不到日本人下水渡河,誰也不許開火。

    ” “我去不了,我去不了。

    ”加拉赫低聲說。

     克洛夫特真恨不得揍他一拳。

    不過他還是小聲對他說:“快去!” “我去不了。

    ” 對岸日本人的機槍沖他們掃來。

    子彈嗖嗖地飛進他們背後的叢林,打得枝葉紛飛。

    曳光彈則好似一道道紅色的閃電,平直地往叢林裡插去。

    隔河打來的步槍真像有成千上萬,他們倆隻好把身子緊緊貼着坑底。

    槍聲砰砰地直捶他們的耳鼓。

    克洛夫特的頭都疼了。

    剛才自己打那陣機槍,把耳朵也震得有點聾了。

    别——唷嗚——!一顆子彈貼地掠過,又飛起好些泥土,劈劈啪啪落在他們身上。

    這一回克洛夫特覺得背上着實像是着了一陣急雨。

    要還擊就得探起頭來,所以他一直在密切注意槍聲,窺伺時機。

    槍聲似乎稀了些,他就小心翼翼地擡起眼來。

    别——唷嗚——!别——唷嗚——!他趕緊又往底下一鑽。

    日本人的機槍在矮樹叢裡來回掃射,不肯放過他們。

     突然傳來了一陣尖厲的呼嘯,克洛夫特他們都用手抱住了腦袋。

    蔔——隆恩——!蔔——隆恩——!隆恩——!隆恩——!迫擊炮在他們四面八方開花,加拉赫覺得像有個什麼東西把他揪住了,一陣猛搖方才放開,苦得他直叫“老天”。

    脖頸子裡還落進了一塊泥巴,刺得他生痛。

    蔔——隆恩——!蔔——隆恩——! 有人哇哇地叫了起來:“哎呀,打着我啦,打着我啦。

    啥家夥打着我啦!” 蔔——隆恩——! 加拉赫受不住那爆炸的氣浪。

    他大叫:“得啦,我吃不消啦!得啦!……我吃不消啦!我吃不消啦!”此時此際他已經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嚷嚷了。

     蔔——隆恩——!蔔——隆恩——! “打着我啦,打着我啦。

    ”不知是誰還在那裡哇哇直叫。

    這時候日本人的步槍又開火了。

    克洛夫特兩手抵地,伏在坑底,全身肌肉都已各就各位,準備待機而起。

     蔔——隆恩——!丁——!彈片挾着呼嘯,紛紛撒在林木叢中。

     克洛夫特拿起信号槍來。

    敵方的火力并沒有一點減弱的樣子,但是在這槍炮聲中他分明聽見有個人在用日本話大叫大嚷。

    他就把信号槍朝天一指。

     “敵人來啦!” 随着這一聲喊,他打起了一顆照明彈,還大叫了一聲:“快堵住呀!” 對岸的叢林裡發出一聲尖厲的呼喊。

    就像一個人給車輪壓住了腳闆在那裡慘叫。

    “哎——呀呀——!哎——呀呀——!” 照明彈亮起的當兒也正是日本人發起沖鋒的時候。

    克洛夫特當時有個一刹那的感覺,他意識到日本人的機槍是從側翼射來的,所以他不假思索地拉起槍來就打。

    這回不是看哪兒打哪兒了,而是把槍口壓得低低的,反複地來回掃射。

    别人的槍聲他聽不見,但是他看到了他們槍口噴出的火光,像汽車的排氣管在噴氣。

     照明彈一亮,日本人渡過小河向他沖來的駭人場面便像拍照一樣一下子攝入了他的眼簾。

    “哎——呀呀——”的叫聲又在耳邊嚷嚷了。

    在照明彈的光芒下看去,那些日本人就像給一道閃電突然照亮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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