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他卻恨起來了。
将軍的意思是再明白不過的。
他是個當官的,官當久了,不管他願意不願意,在感情上總難免要帶上自己那個階層的偏見。
将軍就是在暗暗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屬于當官的階層。
他還記得當時将軍那一對透着兇光的淡淡的眼睛先是愣愣地對他瞅了半晌,而後忽然向他丢了個莫測高深的眼色。
“我可得讓你多開開心啊,羅伯特。
”現在看來這意思就比較明白了。
侯恩跟随将軍這些時候以來,有一點他是早就看準了的,他知道隻要自己有意于此,到戰争結束要混個校級軍官那是十拿九穩的。
他内心也不是沒有巴高望上之想,看到這種前途也不是沒有動過心,不過對這種巴高望上之想總有些不以為然。
這些都給将軍看了出來,于是将軍事實上就把話給他挑明了:隻要他有這樣的心意,隻要他能夠克服自己讨厭軍官、歧視軍官的心理,他這種雄心大志是完全可以實現的。
要看清自己的階級屬性啊,不要逾越階級的界限啊。
那本來是馬克思主義的學說,将軍卻從反面來做文章了。
侯恩深深地感到苦惱。
他出身于上流社會,家庭是中西部的豪富門第,他雖然已經同家庭決裂,接受了為家庭所不容的思想意識,可從來就沒有真正扔下過前十八年的生活留給他的感情的包袱。
他覺悟到自己有罪,他為社會的不平義憤填膺,然而這些從來都不是掏出真心。
他的傷口老不結疤,其實還不是因為自己的手一直在那裡擦?這一點他自己也看了出來。
他此刻還看出了,他在軍官食堂裡跟康安吵架固然原因很多,可是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康安提到的那些問題,對他來說是不能有絲毫含糊的。
他處事應對之間,類似這樣的情況就太多了。
由于自己的切身利益隻可能促使他往後倒退,去跟父親的思想妥協,所以他完全沒有改變方向的餘地,他就隻能指靠其他的感情基礎,來繼續保持他那種特殊的孤立的左派立場。
這種感情基礎他一向認為自己是有的;至于他看見紐約的友好相識接受這種政治觀點都像理所當然一般,因而自己也便信之不渝,那就由來更久了。
可是現在他卻孤零零待在部隊裡,受到了将軍那一套觀點的嚴厲批判,仿佛身子還吊在單杠上,手指已經快要脫開了。
他回到了娛樂室,走進帳篷裡。
拉佛蒂已經加好了油,點上了燈,軍官們也早已像晚潮一般不絕而來。
兩副牌局已經擺開,還有些軍官就隻好在寫字台上湊合着玩了。
“嗨,侯恩,來打幾副撲克嗎?”說話的是曼泰利。
侯恩在指揮部裡朋友不多,這曼泰利算是一個。
“好吧。
”說着,侯恩便拉出了一把椅子。
自從新辟了這個娛樂室以後,侯恩天天都把黃昏消磨在這兒,心裡是故意要跟将軍賭賭氣。
其實論這裡的環境,那真是悶得難受:一進帳篷就熱不可耐,經不起幾口香煙和雪茄一噴,馬上就煙霧彌漫了。
不過他覺得,他和将軍暗裡不斷鬥法,這就是一個回合的較量。
将軍要他開辟這個娛樂室——好啊,現在他就享受來了。
隻是今天晚上拉佛蒂的事點醒了他,他倒變得很有點兒怕見将軍了。
他從來不大怕人,現在卻對将軍好像有些害怕了。
輪到他發牌了,他洗了幾下,就發了起來,手裡是在打牌,心卻很少在牌上,不過是機械地應付。
他感覺到身上已經在滴汗了,于是就脫下襯衫,往椅背上一搭。
天天晚上總是這麼個過程。
到了十一點,這裡的軍官也就差不多脫得個個隻剩一件汗衫了,帳篷裡一派酸臭,煙味沖天。
“今兒晚上我這牌的手氣看來是不錯的。
”曼泰利笑眯眯的,那銜着雪茄的小嘴巴都快合不攏了。
這時早已是人聲嘈雜,亂成一片,煙霧騰騰之中,熱鬧到了極點。
遠處不知哪兒的叢林裡打了一炮,侯恩的腦袋裡轟的一下,像是有一根極脆弱、極敏感的神經猛一搏動。
他肚子裡不由得嘀咕了一句:師裡居然每夜還有這樣的煙客聚會!
侯恩今天的手氣平平,沒想到才打了幾副牌,就來了打攪:将軍破天荒第一次走進娛樂室裡來了。
隻聽見有人吆喝了一聲:“立正!”
“各位,請稍息。
”将軍這麼輕輕招呼過以後,就瞪起眼睛在帳篷裡打量了一圈,聞到那股味兒,鼻子眼兒微微縮了縮。
“侯恩!”将軍叫他了。
“在!”
“我有事找你。
”将軍的口氣尖厲,不帶一點感情,說着還輕輕用手一招,也沒等侯恩把襯衫扣子扣好,就走了出去。
“去吧。
快到爸爸身邊去吧。
”曼泰利笑着說。
侯恩窩着一肚子的火。
将軍跑來找他,這本來應該是一件叫他十分得意的事,但是今天将軍的口氣卻使他感到丢人。
起初他甚至就想賴在帳篷裡不去了,不過後來他還是對曼泰利說:“看我回頭再來翻本。
”
“今兒晚上該不會來了吧?”一桌上有個軍官挖苦他說。
“這就得聽主子的了。
”侯恩說。
他扣好了襯衫紐子,腳一蹴把椅子推回了原處,就穿過帳篷朝出入口走去。
帳篷一角有幾個軍官在喝酒,一瓶配給的威士忌已經喝得差不多了。
他剛聽出那幾個軍官是在唱歌,身子一下子已經進了那個隔光的出入口,挂得嚴嚴密密的雙重門簾弄得他手忙腳亂。
在燈火通明的帳篷裡待久了,一到夜涼如水的露天之下,就兩眼一抹黑了,連将軍在外邊等他他也沒有看見,差點兒就跟将軍撞了個滿懷。
“真對不起,我還以為你先走了一步。
”侯恩吞吞吐吐說。
“沒什麼。
”将軍邁着方步,向自己的帳篷緩緩走去,侯恩極力壓住自己的步子,不要走得太快了,自己剛才說了那句“得聽主子的”,不知道會不會給将軍聽見?唉,這個渾蛋!
“你找我有什麼事,将軍?”
“到帳篷裡去說吧。
”
“是,将軍。
”此刻兩人之間有點頂牛兒。
一路走去,誰也沒有吭聲,隻聽見彼此的腳嘎吱嘎吱踩着細石子走道。
黑暗裡隻有一兩個人走過;入夜以後,營地上的一切活動便差不多都停止了。
營地大緻呈一個橢圓形,四外有一圈崗哨,在侯恩的感覺裡這些守在工事内的哨兵都宛然就在眼前。
他不由得咕哝了一聲:“今兒晚上倒還安靜。
”
“嗯。
”
在将軍的帳篷門口兩人又是一撞。
原來侯恩一到門簾跟前就趕緊站住,想讓将軍走在前頭,将軍呢,卻用手在侯恩背上一按,表示要侯恩先進。
兩人同時吓了一跳,侯恩擦着了将軍的身子,隻覺得将軍給他這大個兒彈得倒退了尺把遠。
他連忙道歉。
對方半晌沒有搭理,侯恩有點發火了,就撩開門簾,兀自先往裡走。
将軍跟着進來,滿臉鐵青,下嘴唇上清清楚楚兩個齒印。
看來這要不是撞得他實在夠嗆,就一定是他氣得都咬牙了。
可他生氣些什麼呢?按照将軍的平素為人,遇到這種情況覺得好笑那才比較合乎他的性格。
侯恩心裡還在頂牛兒,他不等将軍吩咐就自己坐了下來。
将軍似乎剛要開口說些什麼,突然又把嘴閉上了。
辦公桌前還有一張椅子,他就在那裡坐下,把椅子挪過點來,跟侯恩劈面相對,不動聲色地瞅了他總有分把鐘。
臉上是一種十足新鮮的表情,侯恩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
那一對鋒芒畢露的灰色的眼睛,那兩顆淡得可怕的大大的瞳仁,似乎都神采黯然了。
侯恩相信假如他此刻用手去摸一下将軍的眼珠子的話,将軍是連眼都不會眨一眨的。
将軍那微抿着嘴的神氣,臉上棱棱角角處那肌肉收緊的模樣,似乎都帶着一絲奇特的苦澀味兒。
将軍跑來找他,不知有什麼事這樣要緊?侯恩一想起來不免微微一震。
當時那種氣氛,一定弄得他挺丢人的。
更使他納罕的是現在卻又看不出将軍在耍什麼花樣,那收拾得幹幹淨淨的辦公桌上也看不出有什麼要派他任務的迹象。
侯恩盯住了大制圖闆上釘着的那張安諾波佩島的地圖。
将軍是在這奧卡利那笛上演奏他的作品呢。
将軍的帳篷裡太空落落了!侯恩又一次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将軍無論到哪兒,在穆托美島上也罷,在軍艦的艙間裡也罷,到了這兒也罷,他總像連個住處都可以不要似的。
帳篷裡的陳設簡陋極了。
帆布床看去好像根本沒有人睡過,辦公桌上收拾一清,另外還有一把空椅子,端端正正地擺在兩隻小衣箱中較大一隻的跟前。
地下鋪的白闆條幹幹淨淨,沒有沾上半點泥污。
帳篷裡盡是長方形的物體,汽燈下的光和影都是長長斜斜的一條條,交織在一起,俨然就像一幅抽象派的圖畫。
将軍那兩道莫測高深的目光可還盯着他呢,仿佛根本就不認識他這個人似的。
遠處又響起了打炮聲,像是他們倆的血管在搏動。
好久,将軍才打破了沉默:“我真弄不懂,羅伯特。
”
“什麼事啊,将軍?”
“你瞧,對于你,我其實真可以說是半點也不了解。
”将軍的口氣平淡而刻闆。
“到底什麼事啊,難道是我偷了你的威士忌?”
“也可以這麼說……這跟你偷了我的威士忌也差不多。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将軍往椅子裡一靠,他底下的一個問題卻又未免太随和了些:“娛樂室辦得怎麼樣啊?”
“還不錯。
”
“防空帳篷的通風問題,部隊直到今天還拿不出一個解決的辦法來。
”
“可不,裡邊真是臭氣沖天。
”這麼說,将軍是少了他覺得寂寞咯。
可憐的大少爺!“不過我也該滿意了,打撲克我赢了一百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