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赢了一百塊?”
“不,三天了。
”
将軍淡淡一笑。
“對,是三天了。
”
“還裝糊塗呢。
”
将軍點上了一支煙,慢慢地搖了搖手裡的火柴梗,把火滅了。
“我跟你說實在的,羅伯特,我為一些旁的事情操心得就夠忙的了。
”
“我又沒說你閑着。
”
将軍瞪了他一眼,不無故意、可又不大自然地露了一下兩目的兇光。
“你也太無禮了,小心總有一天你會給槍斃了完事。
”将軍這話的口氣十足是一聲壓住了的怒吼,連手指都發了抖,侯恩一見,倒猛吃了一驚。
頭腦裡一個模模糊糊的想法剛要顯出一些輪廓,卻又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一根線沒有穿進針眼,軟綿綿一歪腦袋,便蔫了下去。
“真對不起。
”
看來這話又是不該說的。
隻見将軍的嘴唇又發白了。
将軍一仰身靠在折椅裡,長長地噴出了一口煙,緊接着卻突然無比虛僞地擺出了一副親如慈父的神氣,滿面堆笑地問侯恩說:“你還為了分肉的事有點生我的氣,是不是?”
生氣?這話将軍以前也說過一次,隻是現在聽來就覺得奇怪了。
眼前這話是不是以領導的身份說的呢?每逢他感覺到将軍是想跟他接近的時候,他總有一些悚然之感,總有一些不安之感。
心裡總會自然而然地揪緊起來,覺得不痛快了,得提防着點了,像是将軍馬上就要有求于他,叫他忍痛做出什麼犧牲似的。
将軍在對他的關系上,從來就沒有一個準譜兒。
有時他們之間倒也有一種默默相契、不拘形迹的友誼,這在一些将軍同副官之間、校官同勤務兵之間,本來是并不少見的。
有時他們的親密程度還要更進一大步——一起議論一些問題啦,偶爾還聊上幾句家常啦。
可有時他們之間也會出現敵對的情緒。
侯恩實在說不上這肉到底算是長在一塊什麼樣的骨頭上。
半晌,侯恩才說:“是有點兒。
士兵看到上面欺負他們,分給他們的肉少,能愛戴長官你嗎?”
“那他們也隻會罵霍拔特,罵曼泰利,要不就罵炊事班長。
不過我看關鍵恐怕不在這裡。
士兵不士兵的,你也不見得真會擺在心上,你心裡有底!”
好家夥,真是半點也不肯輕易讓人!“我擺在心上你也不會理解。
”
“我怎麼不會理解呢。
凡是常人應有的正當情緒,我不見得就會沒有。
”
“嘿嘿。
”
“你就是不肯用腦筋想一想,羅伯特。
自由主義分子所以這樣很少能為,原因‘一塌刮子’隻有一條,就是他們的思想總是弄得上不上、下不下,無可救藥!”
“一塌刮子”!在将軍的話裡聽到這樣一句方言,有如精光锃亮的物面上看到一粒中西部的泥土,覺得挺好玩似的。
當下侯恩便咕噜了一聲:“罵人還不容易。
”
“哎呀,老弟,你多用點腦筋想一想,好不好?無論什麼問題,隻要你能想下去,想透徹了,你就會覺得自己原來的想法壓根兒都站不住腳。
比如說這場戰争吧,你說這仗一定要打赢,是不是?”
“是啊,可我不明白這跟分肉有什麼關系。
”
“那好,你聽我說完嘛。
聽完包你就相信我的話有道理了,我是作過一番研究的。
想當初我也是你那麼點年紀——或許比你還大點兒吧——那時候我滿腦子想的就是這樣的問題:國家要有強大的戰鬥力,靠什麼?”
“我看這就要求人民同國家二者的心要齊一點,不管你有理也罷,沒理也罷。
”
将軍搖了搖頭。
“這是自由主義史學家的看法。
說來會使你大出所料,其實這一點起的作用極微。
”燈焰畢畢剝剝爆了,他就探身過去調節一下油門,這當兒光源便正好處在他的下巴底下,照得他的臉兒一時真有點怪模怪樣。
“主要的因素就是兩點。
第一,國家的人力物力底子愈厚,戰鬥力就愈強。
第二,打仗的士兵過去的生活水平愈低,就愈能打仗。
”
“就這麼些了?”
“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我也曾經想過。
就是,為保衛自己的國土而戰鬥,打起仗來恐怕又要強一些。
”
“這麼說你的觀點跟我還是一緻的咯?”
“問題複雜着呢,你知道不知道?在自己的國土上打仗,開起小差來也便當得多。
好在這個問題在安諾波佩島上倒是無須考慮的。
總之,這方面的因素雖算不上最重要,還是應該好好研究研究。
愛國之心固然可嘉,在戰争的最初階段還有振奮士氣的作用,可是戰鬥的熱情是很不可靠的,仗打得愈久,就愈頂不了用。
打過了兩三年仗以後,軍隊要有戰鬥力就全靠兩點:一是物質力量要優越,二是生活水平要低。
你說一個團的南方人為什麼抵得上兩個團的東部人?”
“我根本不同意這種看法。
”
“可現實偏偏就是如此。
”将軍并攏了指尖,擺出一副很有見識的樣子,瞅着侯恩,“我這不是在販賣我杜撰的理論。
這是我的觀察所得。
我這觀察所得對我這個做将軍的卻很不利。
咱們的生活水平在世界上是首屈一指的,因而士兵的戰鬥力也就勢必是大國中最差的。
至少可以這麼說吧:假如聽其自然的話,就勢必是最差的了。
咱們的士兵比較闊氣,嬌生慣養。
既然是美國人嘛,多數人的身上當然都帶有我們那種獨特的民主作風。
對自己個人的權利往往看得太重,對别人的權利卻又一點都不知道尊重。
這跟農民正好相反,所以我告訴你說,眼下農民當兵最合适了。
”
“這麼說你就非得殺殺他們的嬌氣不可?”侯恩說。
“是這話。
要殺殺他們的嬌氣。
當兵的一看見當官的享受到什麼特權,他們的嬌氣自然而然就會殺掉點兒。
”
“我看不然。
依我看他們倒會對你們恨得更厲害。
”
“恨當然是免不了的。
可他們對我們怕得也會更厲害。
你給我什麼樣的人都好,隻要在我手下待的時間長了,我就非要叫他感到害怕不可。
部隊中固然有所謂欺淩士兵的事件,可這樣的案子不鬧出來便罷,一鬧出來,當事的士兵反而會愈加感到自身位卑職小。
”将軍撫了撫鬓角的頭發,“我聽說咱們美國人正在英國籌建一所俘虜營,以後咱們歐洲戰場一開辟,這個俘虜營肯定會叫敵人魂都吓掉。
那兒準備使用的一套辦法簡直野蠻,将來隻怕難免要引起社會的不滿,然而這是不得不為的。
咱們自己的‘後院’裡就有那麼一個新兵訓練站,居然發生了新兵圖謀殺害上校主任的事件。
說來你是無法理解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羅伯特,軍隊要治理得好,像梯子那樣一級畏懼一級是必不可少的,一定要把軍隊裡的每一個人都納入這樣一把梯子。
俘虜營裡的俘虜、逃兵,還有新兵訓練營裡的新兵,凡此各色人等,在軍隊中僻處一隅,紀律就必須相應加強。
對上級心存畏懼,對下級意有不屑,什麼時候大家都達到了這樣的境界,軍隊就可以發揮最大的威力了。
”
“我該歸在梯子上的哪一檔呢?”侯恩問他。
“你還沒有歸檔。
别忘了,比如說天主教吧,教皇還可以賜個特恩呢。
”将軍說完對他笑笑,又點上了一支煙。
這時娛樂室裡隐隐爆發出一陣大笑,飄過營地傳到他們這兒,輕得幾至難以聽出。
侯恩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就譬如說此刻在外頭值班放哨的那位弟兄吧,這陣笑聲他也聽在耳裡。
我看總有一天他要把手裡的機槍掉過頭來。
”
“呵,發展下去有這個可能。
不過當兵的也總要到敗局已定的時候,才會下這個手。
不到這種時候,他們的憤恨隻會積在心裡,打起仗來隻會更狠一點。
心裡的憤恨既然不能沖我們發洩,就都向外部發洩了。
”
“不過你們這樣就要冒很大的風險,”侯恩說,“假如我們把仗打輸了,你們這就是引發了一場革命。
依我看,為你們的利益着想,倒不如多多厚待士兵,這樣仗即使打輸了,也可以免得以後爆發革命。
”
将軍哈哈大笑:“你這些話,不就像你們自由主義報刊上的那套高論嗎?你也真蠢,羅伯特。
這場仗我們輸不了,即使輸了,總不見得希特勒就會容許革命爆發吧?”
“這麼說,你們這幫子人這邊打赢固然是赢,那邊打赢也輸不了咯?”
“什麼你們這幫子那幫子的,”将軍學着他的腔調說,“這種說法有點馬克思主義的味道,是不是?又是什麼大資本家的大陰謀吧!我倒想問問,你怎麼會對馬克思主義這樣熟悉?”
“我鑽研過一陣子。
”
“我看不見得。
我看你不見得真的鑽研過,”将軍帶着沉思,掐滅了手裡的煙蒂,“你要是把這場戰争看作一場大革命,那你就是誤解了曆史。
這場戰争實際是一次權力集中。
”
侯恩聳聳肩膀:“我對曆史沒有多少研究,也談不上有什麼見地。
我隻是覺得,招人痛恨總未免不智。
”
“我還是那句話:人家怕不怕你,這無關緊要。
羅伯特,你不妨靜下心來仔細想想:世間盡管有這許多人憤恨不平,可革命畢竟絕少。
”他用個指甲在下巴上輕輕搔撓,一副美滋滋的樣子,仿佛那胡須的摩擦聲叫他聽得都出了神似的,“就是俄國革命吧,也未嘗不可以看作是一個生存空間的系統化過程。
二十世紀的機械技術要求集中,于是恐懼的心理也就不可避免了,因為大多數人不能不從屬于機器,對這樣的工作他們從本能上絕不會覺得喜歡。
”
侯恩又聳了聳肩膀。
一談總是這樣,今天這場談話又落了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