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夜日軍渡河失敗以後,偵察排一班又留在原陣地上守了三天。
到第四天上,一營把陣地推進了半英裡,這支小小的偵察部隊也就随着一連一同移動。
他們新的前哨陣地設在一座小山包頂上,下臨一個小小的山谷,滿山谷一片白茅草。
在那裡一連四天,不外就是挖掘新的掩體,布上鐵絲網,執行例行的巡邏任務。
如今前線已是一派平靜。
他們這支小部隊也沒有遇到什麼情況。
四外隻有兩三百碼處一座相鄰的小山頭上有一連的那一個排駐守,此外便連人影都難得見到一個。
幡舞山脈的倚天絕壁仍然緊靠在他們的右邊,一到傍晚時分,那萬丈高崖看去真有淩空壓頂之勢,好像一陣滔天巨浪,眼看就要劈頭蓋臉打下來似的。
這些偵察兵就天天坐在山包頂上曬大太陽。
吃幹糧,睡覺,寫家信,蹲在工事裡放警戒,除了這些就無事可幹了。
早上空氣清新,倒也惬意,可是到了下午,就懶洋洋的,隻覺得一肚子不痛快了。
晚上又很難睡着,因為下面山谷裡風一吹草就動,看去就像有一支隊伍在悄悄地向山頭上摸來。
放哨的驚動全班的事每夜至少總要發生一兩次,每次總要害得大家在工事裡坐上個把鐘點,借着那銀白色的迷離月光,用足了眼力,把山下的這一片草莽細細搜上一遍。
有時遠遠聽見幾支步槍噼噼啪啪一陣射擊,好像秋日在野外燒起了一堆枯樹枝,有時又有一兩顆炮彈長嘯一聲在當空悠然飛過,聲音輕下去,輕下去,最後轟然一響,落在老遠以外的叢林裡。
機槍聲在夜裡聽來空而又沉,總是給人一種凄然的不祥之感,仿佛原始部落報警的鼓聲。
耳邊有一些聲音幾乎是不斷的,或是一顆手榴彈,或是一發迫擊炮,或是一支哒哒不休、直刺耳鼓的沖鋒槍,不過這些聲音比較遙遠,畢竟不是很響,所以久而久之他們也就不當一回事了。
他們這一個星期完全是在緊張不安中提心吊膽度過的,别的倒也不怕,就是那幡舞山脈的摩天危崖一直默默地矗立在右邊,一想起來,心中便不免暗暗悚然而懼了。
為了補充給養,他們每天總要派出三個弟兄,辛辛苦苦去到友鄰部隊駐紮的山頭上,背回可供十個人吃一天的一箱幹糧和五加侖一罐的兩大罐水。
一路上從來平安無事,所以大家對這個差事倒也并不讨厭:一個上午多麼寂寞無聊,走一趟到底可以解解悶兒,跟兄弟部隊的弟兄說說話啊。
算算離隊已經一個星期,這天輪到克洛夫特、雷德、加拉赫三個人去。
三個人一個跟着一個,下了山包,進了山谷,迂回穿過那一大片足有六英尺高的白茅草叢,來到了一片竹林裡,從這裡順着一條小徑走去,便到了一連駐地。
裝滿了帶去的空水罐,把東西在背架上紮好,又跟一連的弟兄聊了一陣,他們就動身回山了。
克洛夫特走在頭裡,剛要踏上那條小徑,他卻突然停了下來,向雷德和加拉赫打個手勢,要他們過來。
“聽着!”他壓低了嗓子說,“你們兩個,一路下山聲音太大。
别以為反正路近,背上又背着點兒東西,就可以大搖大擺,像一群蠢豬那樣亂闖。
”
“曉得。
”加拉赫氣乎乎咕噜了一聲。
“行啦,走吧。
”雷德不耐煩了。
一個星期來他跟克洛夫特簡直就沒有說過什麼話。
三個人就慢慢地沿着小徑走去,前後各自保持着十來碼的距離。
雷德發覺自己一步步走得很小心,想起這是克洛夫特的命令起了作用,他有點生氣。
一路上盡在心裡琢磨:到底是克洛夫特發了火他害怕呢,還是他習慣使然,才這麼小心翼翼?還正在捉摸不定,忽然看見前面克洛夫特猛地收住了腳步,悄悄鑽進了路邊的幾棵矮樹裡,一會兒才回過頭來,對他和加拉赫瞅了一眼,不聲不響的,緩緩舉起手來朝前一揮。
雷德對他臉上瞧瞧,嘴巴和眼睛是一無表情,可是克洛夫特全身的那副緊張的架勢,卻逼着你非服從不可。
雷德就一弓腰,趕到了他的身邊。
加拉赫也随後來了,克洛夫特先豎起個指頭在嘴上一按,然後向路邊草木叢中的一個隙縫裡一指。
隻見在約莫二十五碼以外,有一個小山溝,四面都被叢林圍住,所以實際上也隻能算是一塊小小的林間空地。
就在山溝的當中,有三個日本兵頭枕着背包,躺在地下,另外還有一個日本兵坐在他們旁邊,步槍橫擱在腿上,手撐着下巴。
克洛夫特對這幾個日本兵慢慢地看了一眼,慢得真叫人把心都提了起來,然後轉過兩道兇狠的目光,盯住了雷德和加拉赫,牙咬得緊緊的,耳朵下有塊小小的軟骨還抖動了兩下。
他小心翼翼地卸下了背上的背架,悄無聲息地放在地下。
“打這樹林子裡穿過去免不了有聲響,”他的話輕得幾乎有氣無聲,“等我先扔一顆手榴彈,炸響以後大家再一齊沖過去。
明白了嗎?”
他們默默點了點頭,把背上的東西都卸了下來。
雷德仔細打量了一下這片樹林子,從這兒到山溝有好幾碼遠。
如果手榴彈炸不死日本人的話,他們三個人從樹林子裡沖出去就勢必全暴露了。
其實這倒并不是他想得周全,他是落到了這般處境,幹什麼都膽怯了。
唉,偏偏就會遇上這樣的事!他總是如此,隻要一意識到戰鬥就在眼前,内心馬上就會湧起類似這樣的感覺。
總覺得這下子可怎麼還邁得開腿,怎麼還開得了槍——一動隻怕就會送命呢。
然而結果總還是沖了上去。
而且總還免不了要生自己的氣,隻恨自己起了貪生怕死之心。
比如此刻,他就又有了氣,心裡隻顧愣愣地暗自念叨:老子又比誰含糊啦?他望了望加拉赫,加拉赫臉色都發白了。
雷德盡管也曉得自己何嘗不是怕得一樣厲害,胸中卻居然還是冒起了一陣鄙夷。
克洛夫特鼻孔張得開開的,看去兩顆眼珠一片冷峻,顯得分外烏黑。
雷德讨厭他:這家夥碰到了這樣的事才高興哩。
克洛夫特從子彈帶上悄悄抽下一顆手榴彈,拔出保險銷。
雷德從枝葉縫中又看了一眼,幾個日本兵都隻見後背,獨有端坐一旁的那個,卻看得見臉兒。
看着那個日本兵的臉兒,雷德越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嗓子眼兒裡像卡着個什麼東西似的。
那個日本兵寬鬓角,大下巴,神氣和藹,讨人喜歡,一副牛樣的體格,兩隻看上去像是老繭累累的結實的大手。
雷德一時竟像個局外人似的,看得怪有趣的。
這說來好像有些悖乎情理,其實不是沒有緣故的,緣故就在于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受到注意。
然而樂趣之中畢竟還夾雜着恐怖,隻覺得這一切真像做夢。
他簡直不敢相信再過幾秒鐘這個大臉盤兒讨人喜歡的日本兵就要一命嗚呼了。
克洛夫特一張手,手榴彈的把手就脫開了,飛落在不多遠以外。
手榴彈裡的導火索噗地着了火,哧哧的聲音頓時打破了靜寂。
那幾個日本兵一聽到聲音,就哇哇亂叫,急忙爬起,在這個圓形的小山溝裡來回亂轉,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雷德盯着其中的一個,把那一臉驚怖的表情都一一看在眼裡。
手榴彈在他耳邊哧哧直響,跟他的耳鳴、心跳和成了一片。
他看完了這一眼才趕緊卧倒,這時克洛夫特的手榴彈也扔進了山溝。
雷德把沖鋒槍緊緊抱住,兩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一片草葉。
他真後悔早上沒有把槍擦一擦,念頭剛一閃過,手榴彈也炸響了。
他聽見了一聲凄厲的慘叫,不禁又想起了那個大臉盤兒的日本兵,可那也隻是一閃念——他的身子早已不覺一躍而起,跌跌撞撞地闖進樹林子裡去了。
三個人沖到山溝邊上,站住往下一看,四個日本兵都躺在踩倒的白茅草裡,一動也不動。
克洛夫特盯着他們看了一眼,輕輕地啐了口唾沫,命令雷德:“下去看看。
”
雷德溜下了坡,來到山溝裡,去查看那些橫七豎八的日本兵。
内中兩個,一望而知已經沒了氣:一個仰面朝天,雙手還抓着那血肉模糊、不可辨認的臉,另一個側着身子,扭作一團,當胸拉開了一個大口子。
還有兩個都是撲面倒地,看不到哪兒有傷。
“統統給我幹掉!”克洛夫特在上面沖他吆喝。
“人都死啦。
”
“統統給我幹掉!”
雷德覺得一陣怒從中來,心想:今兒來的要不是我,換了别人,看這小子能不下來自己動手!那兩個撲面倒地的日本兵始終死死不動,他就看準其中一個作為目标,端起沖鋒槍來,瞄準了那家夥的後腦殼,吸了一小口氣,然後就一串子彈打出去。
他唯一的感覺就是手裡的槍在抖動,一個勁兒地往上頂。
打完以後,才看出這原來就是剛才把槍擱在腿上坐在一邊的那一個。
他一時倒有點動心了,一股強烈的不安幾乎就要湧上心來,不過他還是抑制住了,幾步跨到了剩下的那個日本兵跟前。
低下頭去,眼光落到了那個日本兵的身上,雷德覺得心情一下子複雜起來,但是種種感觸瞬息即逝,很難辨出個滋味。
要是有人問他的話,他準會說:“我啥也不覺得。
”可是他脖梗子分明都發了麻了,心在怦怦地狂跳。
對這個差事他厭惡透了,然而瞅了一眼地下的人,把槍瞄準了那人的脖子,他卻又欣然而喜,巴望着開這一槍了。
他把指頭扣緊了扳機,提起了精神,憋足了勁兒,準備指頭一勾,槍口吐火,鐵彈到處,頃刻密密麻麻一片洞眼,打得死人皮直抖,肉直跳。
正這樣想得有聲有色,他把扳機一扣……可是毫無動靜。
子彈卡住了!他剛要去拉槍栓,冷不防地下的那個人卻一骨碌翻了個個兒。
雷德愣了下神,才明白那個日本兵可并沒有死。
兩個人都發了呆,臉上的肌肉都在抽動,彼此相對瞪了一眼,那個日本兵就縱身一躍而起。
雷德本來滿可以抓住這剛躍起的一刹那,一槍托把他打翻,可是碰上臭彈心裡本來就很窩囊了,再加上看到那日本兵居然沒死,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他一時竟手癱腳軟,動彈不得。
他隻能看着那個日本兵爬起身來,向他逼近一步,幸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的肌肉突然又聽使喚了,他就把槍向那日本兵死命砸去。
可是沒有打中,于是兩個人就隔着不到三碼的距離,又瞪出了眼睛,各自瞅住了對方。
雷德一輩子也忘不了這個日本兵的臉。
這個家夥形容枯槁,眼圈、兩頰、鼻孔,都是骨頭上緊繃着一層皮,一副饑餓而又兇厲的樣子。
雷德看人家的相貌,從來也沒有看得這樣真切的;他簡直看得目不轉睛,連那人面皮上有些什麼毛病都一一看了出來。
他看見那日本兵腦門上有幾顆黑頭粉刺,鼻子一側有個小小的膿疱,眼睛下邊兩個深深的窩兒裡還挂着幾滴汗珠。
兩個人相對瞅了也許還不到一秒鐘,那個日本兵就拔出了刺刀,于是雷德轉身便逃。
他看見那日本兵揮着刺刀沖來,腦子裡掠過了一個傻氣的念頭:看恐怖電影!他一邊回頭看,一邊拼命使勁嚷嚷:“抓住他,克洛夫特,抓住他!”
腳下一絆,雷德一跤摔倒在地上,跌得昏頭昏腦,躺着一動也不動。
他橫下了心,屏住了氣,準備背上一刺刀捅來,就承受那一陣劇痛。
可是他聽見的卻是自己的心跳:一下,又是一下。
他神志漸漸清楚了,于是便挺了挺身子。
心還在那裡跳,一聲聲接連不斷。
他這才突然明白過來,知道大難逃過了。
耳邊響起了克洛夫特刺耳的聲音,響亮而冷酷:“嗨嗨,雷德,你還打算在地上躺多久呀?”
雷德一翻身坐了起來。
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算忍住了沒有哼出聲來,可是這一忍,卻憋得他渾身打戰。
“哎呀天哪!”他畢竟還是吐出了這麼一句。
“你看看你那位相好怎麼樣啦?”克洛夫特故意柔聲說道。
那日本兵高舉雙手,在不多遠以外站着。
刺刀早已掉了,落在腳下。
克洛夫特走過去一腳把刺刀踢得遠遠的。
雷德對那個日本兵瞧了一眼,兩個人的目光接觸了一下,就都趕緊避開了,仿佛彼此都有件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叫對方看見了似的。
雷德猛然意識到自己心裡膽怯得厲害。
可是在這個當口他決不能向克洛夫特承認自己有一絲一毫的膽怯。
他就問道:“你們兩個家夥,怎麼磨蹭了這麼老大半天才下來?”
“快得都像飛啦,還要怎麼個快法?”克洛夫特說。
加拉赫突然開口說話了,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我本想給這臭王八一槍的,可你偏在頭裡擋着。
”
克洛夫特輕輕一笑,說:“雷德呀,我看他就是不怕你而怕我們。
一看見我們,他硬是丢下你就站住了。
”
雷德不覺又打起戰來。
他對克洛夫特是又妒又羨,而且還憋着一肚子氣:偏偏讓這小子給救了命。
雷德想找句話來謝謝他,尋思了一陣,總覺得話說不出口。
最後他說:
“咱們還是回去吧。
”
克洛夫特似乎頓時換了一副臉色,眼睛裡閃出了一絲興奮的光芒。
他說:“我看你就先回去吧,雷德。
我和加拉赫一會兒就來。
”
雷德隻好硬着頭皮問:“這日本佬也叫我押了去?”他最怕的就是這一着。
他到現在還不敢對那個日本兵瞧一眼。
“這倒不用了,”克洛夫特說,“留着由我和加拉赫來處理吧。
”
雷德看出克洛夫特此刻的神氣有些蹊跷,于是就說:“我能安全押到。
”
“不,還是我們來處理吧。
”
雷德對青山溝裡那幾具軟綿綿的屍體瞟了一眼。
炸爛了臉的那一個已經引來了一些飛蟲,圍着殘骸在嗡嗡打轉了。
想起剛才遭遇的種種,他又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大夢。
他瞧了瞧剛才吓得他沒命逃跑的那個日本兵,這會兒卻就覺得那人臉生得很,也不大看得清他的眉眼了。
他心裡倒有點想不通了:怎麼剛才跟他連打個照面都不敢呢?天哪,真累死了!心裡這麼嘀咕了一句,就去把沖鋒槍撿起來,可是他的兩腿卻止不住有些哆嗦。
他已經筋疲力盡,也沒有再說什麼,隻是含糊打了個招呼:“好吧,那就山上見。
”
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緣故,他總覺得他實在不應該走。
他沿着小徑一路走去,不禁又觸動了前情:在那個日本兵手裡栽了跟鬥,奇恥大辱啊。
他在心裡直罵:克洛夫特這小子,真不是東西!想着想着,隻覺得兩腿無力,渾身發燙。
雷德走後,克洛夫特就地坐了下來,點上了一支煙。
他隻顧悶頭抽煙,一聲不吭。
加拉赫坐在他的旁邊,監視着俘虜。
過了一會兒加拉赫忽然沖口說道:“把他解決了,咱們回去吧。
”
“不要急嘛。
”克洛夫特的口氣挺溫和。
“一個可憐蟲,何苦去折磨他呢?”加拉赫有點不以為然。
“有啥可憐的!”克洛夫特說。
可這時候俘虜似乎已經明白了他們的意思,他突然兩腿一軟,跪倒在地,尖聲尖氣地哭了起來。
他隔不了一會兒就要轉過身來,沖着他們把兩手一伸,做出種種哀求之狀,求上一會兒又會掄着雙臂,在地下亂捶,仿佛說了多少他們還是不懂,他絕望了。
從他的一大連串話裡,加拉赫聽出了一個字音:對方好像老是在說“庫達薩”“庫達薩”什麼的。
一場戰鬥來得那樣突然,結束得又是這樣意外,加拉赫給弄得有點歇斯底裡了。
對俘虜的短暫的憐憫消失了,此時胸中隻覺得火冒三丈。
他對那日本兵大吼了一聲:“别再‘庫達薩’‘庫達薩’的放你的屁啦!”
日本兵馬上不響了,可是過不了一會兒又哀求了起來。
那種急得不顧一切的口氣,加拉赫隻感到一聲聲直觸他的神經。
他又是一聲大叫:“你這家夥,說話指手畫腳的,活像個猶太佬!”
“不要動火嘛。
”克洛夫特說。
日本兵向他們挨近了點兒,加拉赫不安地緊緊盯住了他那對默默哀求的烏黑的眼睛。
一近身,就聞到他衣服上有股濃濃的魚腥臭。
加拉赫說:“真有他們的!弄得這樣臭氣沖天!”
克洛夫特一直目不轉睛地瞅着那日本兵。
他的胸中顯然很不平靜,因為他耳朵下的軟骨在不停地跳動。
克洛夫特其實并不是在想什麼心思,他是深深感到了大功未竟的遺憾。
雷德那一梭子子彈沒有打響,他至今還心有未甘。
他當時的心實際上比雷德還殷切,巴不得哒哒哒一串子彈打進那人的皮肉,打得那人的身子歪歪扭扭,一陣亂顫。
所以此刻他心裡大有一種意猶未足之感。
他瞧了瞧手裡的香煙,突然情不自禁地把煙向那日本兵遞了過去。
加拉赫問他:“你這是幹什麼?”
“讓他抽支煙呗。
”
俘虜接過煙來大口狂抽,不過意下總有些不安,帶着一臉晶亮的汗水,不住地把猜疑的目光向克洛夫特和加拉赫投來。
“喂喂,坐下。
”克洛夫特對他說。
那日本兵望着他,流露出不解的神氣。
克洛夫特又是一聲“坐下”,還做了幾個手勢,那俘虜才背靠着一棵樹蹲了下來。
克洛夫特問加拉赫:“你有什麼吃的嗎?”
“巧克力有一條,口糧裡省下的。
”
克洛夫特說:“給我吧。
”他從加拉赫手裡接過巧克力,遞給了日本兵,那日本兵兩眼呆呆地隻顧望着他。
克洛夫特用手做了個吃東西的動作,俘虜明白了過來,就撕掉了包皮紙,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嘿,看這家夥真餓得夠瞧的。
”克洛夫特還說了這麼一句。
加拉赫問他:“你這到底是幹什麼?”他氣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這條巧克力他是一天沒舍得吃才省下來的,平白給了人他覺得心疼。
不過他的心情也遊移不定,時而覺得這俘虜可氣,時而又在恨恨中帶着些憐憫。
所以他又說:“這畜生倒真是瘦得夠瞧的。
”同情中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味道,好比看見一條雜色野狗淋在雨裡凍得發抖。
可是一會兒見到那日本兵最後一口巧克力下了肚,他卻又氣哼哼地叽咕起來:“簡直饞得像頭豬!”
克洛夫特想起了那天晚上日本人偷渡小河的事。
他頓時感到一陣戰栗滲遍了全身,不由得盯着那個俘虜看了好大一會兒。
他隻覺得心裡對那人有一股激烈的情緒,憋得他把牙關咬得緊緊的。
可那到底是什麼情緒,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他解下水壺,喝了幾口。
看到俘虜巴巴地瞅着他大口喝水,他又情不自禁地把水壺遞了過去:“喝吧,喝吧。
”俘虜大口大口拼命狂喝,克洛夫特看得眼也不眨。
“真是活見鬼!”加拉赫說,“你中了什麼邪啦?”
克洛夫特沒有答腔,他還是盯着那俘虜看。
俘虜已經喝完了水,臉上挂着幾滴欣喜的淚水,突然露出了一絲微笑,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口袋。
克洛夫特就從那口袋裡取出一隻皮夾子,打開一看,裡邊有一張照片,上面是那日本兵穿着便裝,旁邊是他的妻子,還有兩個小小孩,都是圓圓的娃娃臉。
那日本兵指了指自己,用手對着地面比畫了兩下,表示他的孩子長得都有這麼高了。
加拉赫看了照片,感到一陣心痛。
他一時又不禁懷念起自己的妻子來,心想自己的孩子生下地來也不知是怎麼個模樣兒。
他猛然吃驚地想起,算算時間這會兒妻子也許該臨産了。
連自己也莫名其妙,他竟會突然脫口對那日本兵說道:“我過幾天就該抱娃娃了。
”
俘虜隻好很有禮貌地笑笑,加拉赫火冒地指了指自己,然後把雙臂一伸,兩隻相距尺把光景的手在面前那麼一比畫,嘴裡說:“我的,我的。
”
“啊——”俘虜明白了,“契伊薩依!”
“對,奇——紮——埃。
”加拉赫學得卻走了樣。
那俘虜緩緩搖了搖頭,臉上又是一笑。
克洛夫特走到他跟前,又給了他一支煙。
日本兵深深地鞠了一躬,接過火柴,說:“阿裡加督,阿裡加督,多莫阿裡加督。
”
克裡夫特隻覺得血一個勁兒往上湧,腦袋都在搏動。
那俘虜又噙着兩眼的淚水了,克洛夫特望着眼淚,毫無所動。
他呆呆地對着小山溝四下看了一眼,看着一隻蒼蠅在死人嘴上慢慢兒爬。
俘虜剛猛抽了一大口煙,這時就一仰身,在樹幹上靠着。
他兩眼緊閉,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悠然神往的表情。
克洛夫特感到一股熱血沖上了喉嚨,嘴裡又幹又苦,難熬難挨。
腦子裡始終半點念頭都沒有轉過,人卻猛地裡端起了槍來,對準了俘虜的腦袋。
加拉赫剛要提出反對,那日本兵也睜開眼來了。
俘虜連表情都還沒有來得及變一下,槍彈早已打進了他的腦殼。
他身子往前一傾,随即就向橫裡滾去。
臉上笑意猶在,隻是現在看去顯得很傻氣似的。
加拉赫又張開了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看得心寒膽裂,一時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上帝啊,救救馬莉吧!救救馬莉吧!”心裡一個勁兒這麼無意識地默默念叨。
克洛夫特對那日本兵瞅了好大半晌。
腦袋裡的搏動漸漸慢了下來,喉嚨口的那股熱血覺得似乎退了下去,嘴裡也不那麼難受了。
他突然發覺自己心底其實有個極深、極隐蔽的角落,早在他打發雷德先走的時候,那裡就已經打定主意要殺這個俘虜了。
他現在覺得心裡怪空虛的。
倒是死人臉上的笑容看着滿好玩兒,他呵呵地笑了兩聲,罵了一句:“媽的!”他重又想起了日本人夜渡小河的事,于是撩起腿來就把死人踢了一腳,說道:“媽的,便宜了這日本佬,死得開開心心的。
”從他嗓門裡沖出來的笑聲愈加響亮了。
那天上午晚些時候,偵察排一班接到了返回後方的命令。
他們收起了帳篷,把雨披裝進了防水背包,雷德他們背回來的水正好讓大家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