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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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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水壺,大家就一邊吃幹糧,一邊等兄弟部隊來接防。

    中午時分,一連的一個班進駐了他們的陣地,他們就下了山,取路返回一營。

    叢林裡小徑泥濘,路又很長,他們拖泥帶水地苦苦走了半個鐘點,就都走累了,厭煩了。

    也有幾個人心裡歡天喜地:馬丁内茲和懷曼就覺得一塊石頭落了地,威爾遜已經在打主意想弄酒喝了。

    克洛夫特則不言不語、若有所思,加拉赫和雷德神經緊張、心裡煩躁,往往一聽到冷不防的響動就要吓一跳。

    雷德老是會身不由主地扭過頭去朝背後望望。

     足足走了一個鐘頭,才到一營駐地,稍事休息以後,又沿着橫裡的一條小徑繼續前往二營。

    到二營已是下午三四點鐘了,克洛夫特接到命令讓隊伍就在二營駐地宿營過夜。

    大家扔下了背包,取出了雨披,把小帳篷重又架了起來。

    前邊有個現成的機槍掩體,他們也不願多費手腳再另挖工事了。

    他們就在四下坐着歇息,說說話兒,漸漸感到一個星期來的緊張勞累此時都顯出來了。

    威爾遜說:“真是,叫我們到那麼個荒涼的地方去!說真格的,那種地方就是讓我去度蜜月我都不幹。

    ” 威爾遜隻覺得心神不定。

    嗓子眼裡有些發癢,手腳像給拉挺了一樣,酸痛得要命。

    “嗨,”他對大家說,“這會兒要是能美美地喝上一大瓶酒就好了!”他像拼了命似的,伸了伸腿,還打了個呵欠。

    “我告訴你們一件事,”他又說開了,“我早就聽說這兒有個炊事班長,做的酒可真不賴。

    ”誰也沒有搭理他,他就一骨碌爬了起來。

    “我去溜達一下,看看能不能去給大家弄點酒來。

    ” 雷德不耐煩地把眼一擡。

    “你喝個屁去——錢呢?錢八成兒都在山上輸光了吧?”在山上他們每天都打撲克。

     威爾遜覺得這話刺心,他就湊到雷德跟前,一副推心置腹的口氣,說道:“我說雷德,你看我這個人難道還會弄得光了屁股?我不敢吹噓自己打牌的本領有多高明,可有一點我敢對你講,在牌桌上要打得我赤腳光屁股,這樣的人還不大有。

    ”他實際上早已輸得兩手空空,不過心裡似乎總覺得面子攸關,所以不肯承認。

    此刻,威爾遜所操心的倒不是找到了酒沒錢怎麼辦,他是一心一意隻想如何把酒找到。

    隻要讓我找到了酒,我就準有辦法能喝上——他心裡想。

     他站起身來走了。

    過了刻把鐘,就笑嘻嘻地回來了。

    他在克洛夫特和馬丁内茲身邊一坐,手裡拿着根小樹枝,一邊在地上撥弄,一邊說:“告訴你們一個消息,這兒有位炊事班長弟兄,在那邊的樹林子裡偷偷釀了些酒。

    剛才我跟他談了,好說歹說,他算是開了個價錢。

    ” “要多少錢?”克洛夫特問。

     “哎,你聽我說嘛,”威爾遜說,“價錢似乎是貴了點兒……可貨色地道。

    他的酒都是用罐頭桃子、杏子和葡萄幹釀的,糖和酒曲加得也足。

    他讓我嘗了味道,味道的确刮刮叫。

    ” “到底要多少錢?”克洛夫特又追問了他一句。

     “價錢嘛,是這樣的:裝滿三水壺,要那号票子二十五鎊。

    那号票子都他媽的論鎊算,我一輩子也别想算得上來,不過估計總要合到五十多塊錢吧。

    ” 克洛夫特啐了一口:“呸!還五十塊呢!要合到足足八十塊啦。

    才三水壺就要八十塊錢,心也夠黑的啦。

    ” 威爾遜點點頭。

    “是這話,不過再一想,管他呢!咱們呀,誰敢保證明天就不會掉腦袋?”他頓了一下,又說,“我還有個法子,咱們可以把雷德和加拉赫也拉來參加,這樣咱們就有了五個人,每個人才攤到五鎊錢。

    五五,是二十五不是?” 克洛夫特考慮了一下。

    “你去找雷德和加拉赫說說,他們參加的話,我和馬丁内茲也湊兩份。

    ” 威爾遜就先去跟加拉赫說,一說就妥,五個澳鎊裝進了口袋。

    回來再找雷德談,一提起那個價錢,雷德就嚷嚷開了,“就這麼區區三壺酒,要每人五鎊錢?威爾遜呀,二十五鎊照理可以買五壺哩。

    ” “可這種時候出這個價錢你上哪兒買去,雷德?” 雷德罵了一聲。

    “那你的錢呢?五鎊錢你拿得出來,威爾遜?” 威爾遜掏出了加拉赫的五鎊錢。

    “你瞧這不是,雷德?” “别是人家交給你的錢吧?” 威爾遜歎了口氣。

    “說真格的,雷德,我真不懂。

    你怎麼對自己弟兄都會這樣亂猜疑!”他此刻完全是一副誠誠懇懇的樣子。

     “好吧,五鎊錢拿去吧。

    ”雷德粗聲大氣說。

    他仍然認為威爾遜是在撒謊,不過那其實也無所謂。

    他反正隻求一醉,可是自己又沒有氣力去找酒喝。

    今天早上獨自一人走在小路上,聽到克洛夫特槍響時突然湧起的那一陣恐慌,這時不覺重又襲上了他的心頭,他的身子也不覺僵了片刻。

    “反正我們也就隻會這一套,老是你騙我,我騙你,唉!”那日本俘虜的死纏住了他,怎麼也排遣不開。

    他覺得事情總有些不對頭。

    那日本兵第一次沒有炸死,按理說就是俘虜的身份了。

    可問題還不止如此。

    在當時的情況下他實在不應該走。

    想起在前沿的這整整一個星期,想起據守河邊的那個夜晚,想起殺人,他不禁長歎了一聲。

    就讓威爾遜去快活快活吧——快活也愈來愈難找了。

     威爾遜問克洛夫特和馬丁内茲收齊了錢,撿起四隻空水壺,就去找那個炊事班長。

    他用弄來的二十鎊錢付了賬,裝了四壺酒回來,把其中一壺拿到自己的小帳篷裡,藏在折攏的毯子中間。

    藏好以後這才去見他們幾個,把水壺一隻隻從皮帶上解下來,一邊說:“還是趕快喝了吧,水壺裡盛酒,鐵皮怕要爛呢。

    ” 加拉赫狂飲了一大口。

    他問:“這酒到底是啥東西釀的?” “哎,包你錯不了。

    ”威爾遜一力擔保。

    他咕嘟一大口喝了下去,美滋滋地噴出了一口氣。

    酒湧過喉嚨和胸膛,熱烘烘地流進了肚子裡,隻覺得一縷縷的快意傳遍了四肢,一股可人的暖流漸漸熏得全身都舒暢了,嘴裡也不由得吐出了一句:“嘿,真是酒一到,精神好。

    ”一大口酒下了肚,還有那麼多酒可以慢慢享受,威爾遜這時的心情真是其樂悠悠,他很想勸勸大家,做人是應該看開些。

    他就說:“依我看哪,酒這種東西,有就應該喝。

    打仗的可恨也就可恨在這種地方;想要獨自清靜清靜,找些自己喜歡而又礙不着别人的消遣,都辦不到了。

    ” 克洛夫特鼻子裡“哼”了一聲,可輕得誰也聽不見,他把水壺口擦了擦,才端起來喝。

    雷德則手裡捧着一把松土,在指縫裡篩呀篩的。

    酒味甜美醇厚,喝得他嗓子眼裡辣花花的,這辣花花的感覺又傳遍了全身。

    他按着那肉團一樣的紅鼻子往下抹了抹,氣呼呼地啐了一口,對威爾遜說:“誰還會來管你要這要那的。

    派你來本來隻有一個目的,就是讓你來當炮灰送命。

    ”他眼前頓時又閃過了青山溝裡的那幾具屍體,似乎又看見了那一副血肉狼藉的慘狀,于是就又說:“别糊塗油蒙了心啦,死個人還不跟死條牛一樣,稀松平常!” 加拉赫忘不了那個日本俘虜挨了克洛夫特的子彈以後,手腳還抽了一陣。

    他就沒好氣地咕哝道:“殺個人真像擰死一隻雞那麼容易。

    ” 馬丁内茲擡起頭來。

    他臉色難看,眼睛周圍起了黑黑的一圈。

    他說:“少說些好不好?你們懂事,可人家也不是不懂。

    ”馬丁内茲平時聲音不大,說話和氣,今天一開口就是這樣怒氣沖沖,一副刺耳的調門,這倒使加拉赫吃了一驚,他也就不再言語了。

     威爾遜在那裡催了:“快把水壺傳過來吧。

    ”他一仰脖子,把壺裡剩下的酒喝了個精光,然後歎了口氣,說:“得再開一壺了吧?” 克洛夫特有意見了:“大家一樣出了錢的,不能有人喝多有人喝少。

    ” 威爾遜讪讪地笑了笑。

     他們就坐成一圈,一邊依次傳酒,一邊懶聲怠氣地說些閑話,還沒有等到第二壺酒喝完,聲音就都已經含混不清了。

    夕陽已經漸漸西斜,附近的樹木,還有那用深綠色雨披架成的小帳篷,也都漸漸拖出了一道道斜影。

    戈爾斯坦、裡奇斯和懷曼三個人則坐在三十來碼以外,正在那裡輕聲談話。

    四外不時有些小小的動靜,透過椰林傳來了響聲:小路上一陣嘎嘎直響,那是有卡車開進了營地;幾條嗓子一齊嚷嚷,那是有戰士在幹活。

    約莫一英裡以外有一支炮隊,每隔十五分鐘就要開一次炮,一開炮他們的半顆心就會懸在那兒,一定要等到炮彈落地炸響,才放得下來。

    眼前但見一道長長的鐵絲網,椰樹後邊盡是濃濃密密的叢林。

     “好了,明天就可以回直屬連了……應該幹一杯祝賀祝賀。

    ”威爾遜說道。

     “但願我們就一直去築路吧,要能築到仗打完那才好呢。

    ”加拉赫說。

     克洛夫特神思恍惚地摸了摸腰裡的皮帶。

    殺死俘虜後的那種亢奮的情緒、那種清醒的感覺,已經在一路上消失了,心裡就剩一片空虛,隻覺得悶悶不樂,對周圍的一切都無動于衷。

    喝了酒,還是驅不散那份悶悶不樂的心情,不過感覺上卻有些不同了。

    他覺得腦子變鈍了,變糊了,有時他簡直就會一動不動地坐上好大半天,一聲不吭,隻感覺到心中在莫名其妙地翻騰、打轉。

    頭裡似乎有了幾分醉意,老是晃晃悠悠的,有如橋樁四周搖蕩的波影。

    這使他每每想起簡耐:簡耐就老是喝醉。

    這引起他一陣隐痛,一大塊堵住在胸口。

    “吃我一鞭!”心裡又想起了這句老話,于是思緒又袅袅地回到了當年,他覺得仿佛又懶洋洋、美滋滋地跨馬立在山坡高處,望着底下陽光燦爛的山谷。

    酒力傳到了兩條腿裡,一時又勾起了當年馬鞍子叫太陽曬得燙燙的那種愉快的感覺,連熱烘烘的鞍革和汗騰騰的馬匹在他身前身後散發出的那一股氣味也仿佛都聞到了。

    身上一熱,他似乎又看到了敵屍橫陳的青山溝裡的那一派耀眼的陽光。

    他想起那個俘虜死前都還沒有來得及流露出吃驚的神情,心裡不禁湧起了一連串的冷笑,笑聲透過那兩片緊閉的薄薄的嘴唇流了出來,好像病人神虛體虧,止不住直淌口水似的。

    “他媽的!”在冷笑中他還輕輕罵了一聲。

     威爾遜此時的心情卻好得出奇。

    他喝得渾身舒暢,覺得有點醺醺然了,模模糊糊還有些色迷迷的想頭一陣陣撩撥着他的心。

    他漸漸動了火兒,有些按捺不定。

    特别是想起了春情蕩漾的女人身上那股撩人的汗氣,他就興奮得鼻翅一掀一掀的。

    “這會兒要是能有個女人讓我擁在懷裡,要我什麼我都舍得。

    我碰到過這麼回事:我在鎮上大旅館裡當茶房的那陣子,鎮上來了個小小的樂隊,樂隊上有個女歌手住在旅館裡,她老是不停地按鈴,讓我上她房裡送酒送茶的。

    哎,那時候我年紀小,又不會看風色,有一天上樓到她房裡一看,見她脫得一絲不挂,巴巴地在那兒等我呢。

    不瞞你們說,這一來我就有整整三個鐘頭沒有下樓去照應買賣。

    她對我真是百般奉承,巴結得什麼似的。

    ”說着歎了口氣,又喝了一大口酒。

    “從此她每天下午總要跟我親熱一番,足足相好了兩個月。

    她還稱贊我,說沒有一個男人比得上我。

    ”他點上了一支煙,眼鏡背後的那對眼睛閃爍着光輝。

    “我這人可不是個飯桶,這誰都知道。

    我什麼東西都會修,不管什麼樣的機器,到了我手裡從來就沒有對付不了的。

    可我隻要一碰到女人就糟糕。

    好多女人跟我說,像我這樣的男人她們還從來沒有見過。

    ”他用手抹了下那寬大的前額,順手又撫了撫那一頭直立後掠式的金發。

    “不過話說回來,沒有女人的日子,也真是難過呵。

    ”說完又喝了口酒,“我在堪薩斯還有個要好的姑娘等着我呢,她不知道我是有了老婆的。

    在賴利堡受訓那陣子,我跟她打得火熱。

    那小妞兒至今還老是寫信給我,這事雷德可以做證,因為信都是雷德念給我聽的,小妞兒還巴巴地在那兒等着我回去呢。

    我常常去信對我的老太婆說,别再給我寫這套婆婆媽媽的信啦,她要是再孩子長孩子短的,老是盯着我問為啥不多寄些錢回家,我就要跟她一刀兩斷。

    啐,什麼玩意兒!倒是堪薩斯的那個妞兒,我覺得好歹還比較看得上眼。

    她給我做的飯呀,那可真是沒什麼說的。

    ” 加拉赫鼻子裡一聲冷笑。

    “你們這班南方佬也真是,啥事都不管,成天隻知道搞女人,貪嘴巴!” “人生在世,還有什麼更大的樂兒?”威爾遜的口氣還是那麼平靜。

     “能夠一朝發迹,難道不好?”加拉赫說,“辛辛苦苦地工作,心裡總該有個巴望吧?”鐵闆的臉上始終不露一點感情。

    “我就要做爸爸了——此刻我在這裡稀裡糊塗喝酒,家裡孩子不定已經出世了呢——可我直到今天還是交不上好運,有什麼辦法!”他氣呼呼地輕輕感歎了一聲,緊接着就把身子往前一探,一副急巴巴的樣子,“不瞞你們說,我以前常有這樣的情況:有時我一個人出去走走,不知怎麼……不知怎麼就會突然心血來潮,感覺到自己是塊大人物的料。

    ”說到這兒他恨恨地頓了一下,“可我偏偏淨碰到些倒黴事兒,弄得一直發不了迹。

    ”他怒氣沖沖的,像是在找合适的話兒打算再往下說,可是結果卻什麼也沒說,悶悶不樂地把臉轉了開去。

     雷德這會兒已經很有了幾分醉意,自以為見多識廣,無所不通。

    “哥們兒哎,你們還是聽我的吧……我說你們一個也别想發得了迹。

    你們都是好人,可你們……你們隻有吃虧受氣的份兒。

    沒什麼說的,永遠隻有吃虧受氣的份兒。

    ” 克洛夫特一陣哈哈大笑,他拍了拍加拉赫的背,把臉一闆,大聲說道:“加拉赫,我看你是個十足的渾蛋!”他現在隻覺得滿腔高興,怎麼也按捺不住,見到什麼都覺得可樂。

    “還有你,威爾遜,你簡直……簡直是條淫棍!算得上是天下第一等的色鬼!……”他說話舌頭都大了,跟他一起喝酒的雖說都已有了幾分醉意,可還是以不安的眼光瞅着他。

    “依我看哪,你準是翹着那話兒出娘胎的。

    ” 威爾遜咯咯直笑:“我也疑心毛病就出在這兒。

    ” 大家一聽,哄地笑得前仰後合,克洛夫特擺了擺頭,仿佛腦子裡鬧得發昏,得趕緊定一定神似的。

    他說:“我有句話給你們說。

    論人呢,你們都是好人。

    膽小,怕事,不過都是好人。

    你們的心眼兒都不壞。

    ”說着嘴巴一歪,不自然地做了個笑臉,可是馬上又沖口笑了出來,他咕嘟喝了一大口酒,“比如咱們這位‘日本囮子’,就是最夠朋友的。

    是不是‘墨佬’這無所謂,反正他就是行。

    哪怕就是老雷德吧——這老小子不開竅,老是倔頭巴腦的,遲早我總要一槍崩了他——可哪怕就是老雷德吧,其實心地也是不壞的,隻是幹出事來糊塗罷了。

    ” 雷德聽得不寒而栗,好像牙齒叫一支鋼鑽刺了一下似的,頓時連酒都吓醒了。

    過了一會兒,才說:“去你的,克洛夫特。

    ” 克洛夫特哈哈大笑,快活得什麼似的。

    他特意還點了一下:“該聽懂我的意思了吧?” 雷德心裡悶悶的,眼皮也沉重了起來,“聽明白了嗎,你們都是好人哪。

    ”他說着還似指非指地把手一揮。

     咯咯咯,突然克洛夫特一陣傻笑。

    這樣的笑聲出之于克洛夫特的口,大家還是第一次聽到。

    “不錯,那傻小子撲通一聲翻身倒在地上,倒真是像加拉赫說的,好比一隻剛擰斷了脖子的雞。

    ” 威爾遜也跟着他咯咯地笑。

    他根本不知道克洛夫特在笑些什麼,可是他也不管這些。

    在他的感覺裡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化開了,模糊了,可又使他感到那麼惬意。

    對這幾位一起喝酒的弟兄,他隻覺得無比親熱,暈暈乎乎的腦子裡把他們看得那麼崇高而又親切。

    “咱威爾遜決不會拆哥們兒的台。

    ”他笑嘻嘻地說。

     雷德哼了一聲,抹抹鼻翅兒——他鼻子都麻木了。

    那麼多事湊在一塊兒,又都是那麼難以捉摸,弄得他不知所措,心裡惱火得要命。

    他說:“威爾遜,你這老夥計好是好了,可惜不中用。

    我告訴你說了吧,咱們這一夥人都是不中用的。

    ” “雷德喝醉了。

    ”馬丁内茲說。

     “對,是喝醉了。

    ”雷德扯開嗓門直嚷了。

    他喝了酒不大有高興的時候。

    酒,使他重又想起了那老一套的昏暗的酒吧,酒客默默地喝着酒,無可奈何的眼光呆呆地瞅着“一口杯”的杯底。

    他眼前一時似乎又出現了那杯底的一個個混濁的圈圈。

    他趕緊把眼睛閉上,圈圈卻似乎都湧進了他的腦子。

    他覺得自己醉得一晃一搖的,于是便睜開眼來,使勁把身子挺了挺直。

    “去去去,都給我去。

    ”嘴裡還這麼叽咕了一句。

     他們誰也沒理睬他。

    威爾遜扭頭一望,看見戈爾斯坦獨自一人坐在旁邊的帳篷外寫信。

    他心裡陡地一動:他們隻顧自己喝酒,卻沒有請班裡的其他弟兄喝,未免有點說不過去吧。

    他對戈爾斯坦瞅了半晌,看他手握鉛筆,專心一意,寫得飛快,一邊寫一邊還在嘴上默默地念。

    威爾遜覺得自己對戈爾斯坦還是頗有好感的,不過戈爾斯坦沒有跟他們一起喝酒,總使他有些不快。

    他心裡想:這個戈爾斯坦,人倒是不錯的,可惜有點子死腦筋。

    在威爾遜看來戈爾斯坦對生活還缺乏最基本的理解。

     他當下就大喊一聲:“嗨,戈爾斯坦,過這邊來吧。

    ” 戈爾斯坦擡起頭來,怯生生地一笑。

    “噢,謝謝,不過我在給老婆寫信,還沒寫完呢。

    ”他的口氣很婉轉,但是聽得出有些擔心而暗帶提防的意思,仿佛知道自己難免又要挨罵了。

     “咳,把信擱一擱,一會兒再寫嘛。

    ”威爾遜說。

     戈爾斯坦歎口氣,起身走了過來,問道:“請問有什麼事?” 威爾遜笑了。

    他覺得這話問出來實在稀奇。

    “什麼事?喝酒呗。

    你說我請你過來還會有什麼事?” 戈爾斯坦猶豫了。

    他聽說叢林裡釀出來的酒常常是有毒的。

    他隻好敷衍着說:“是什麼酒呢?地道的威士忌,還是叢林裡自己釀的?” 威爾遜這一下可動了氣,“我說夥計,我這酒可是呱呱叫的好貨哪。

    人家好意請你喝酒,哪有這樣追三問四的!”加拉赫鼻子裡打了個哼哼,在一邊說:“要喝就喝,不喝拉倒,小猶太。

    ” 戈爾斯坦漲紅了臉。

    他因為怕被他們瞧不起,本來倒已經打算要喝了,可是如今一聽這話,他馬上搖了搖頭,說:“謝謝,我不想喝。

    ”心裡想:喝下去萬一中了毒怎麼辦?要扔下娜塔麗,由着她自己去掙紮謀生——不堪設想啊!有妻兒家室的人,可冒不得風險。

    他于是就又搖了搖頭,望着他們鐵青冰冷的臉,還是以那麼和婉的悄悄的口氣,說:“我真的不想喝。

    ”說完不安地等着他們的反應。

     他們果然露出了不屑的樣子。

    克洛夫特啐了一口,掉過臉去。

    加拉赫一臉氣憤,嘴裡咕哝:“這幫子家夥都是不喝酒的。

    ” 戈爾斯坦心裡知道,為今之計,轉身就走、回去繼續寫他的信是上策。

    不過他還是忍不住辯解了兩句:“喔,我也不是滴酒不飲的,有時親友往來,吃飯之前也喝一點,有時參加宴會……”他的話音漸漸低了下去。

    其實他内心深處早已含着辛酸,看了出來:他從威爾遜喊他的那一刻起,就惹上麻煩了;可是内心深處看了出來不等于時時刻刻都能提醒他,就是偶爾提醒他這麼一兩次,他也根本聽不進去。

     威爾遜一副憤憤然的樣子,“戈爾斯坦,你這小子沒有‘種’,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

    ”他正在自命不凡,悠然自得,自以為給了戈爾斯坦偌大的面子,卻沒想到會遇上那樣不領情的傻瓜,這一下自己覺得丢了臉,當然要惱火了。

     “得啦得啦,去寫你的信吧!”雷德猛喝一聲。

    他心情煩躁,看到戈爾斯坦顯出這樣一副低聲下氣、手足無措的模樣,就忍不住有氣。

    戈爾斯坦動了感情就形之于色,他看不起。

    事實上,他剛才一看見威爾遜請戈爾斯坦喝酒,心中就已經有了點數,覺得又好笑又難受了。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所以倒又有些得意。

    他内心深處對戈爾斯坦其實倒是有點兒同情的,可是他堅決不讓這種同情冒頭,嘴裡還低聲嘀咕:“連自己的好歹都不懂,這種人有個屁用!” 戈爾斯坦猛地轉身就走。

    那幾個喝酒的人圍得更攏了,彼此之間如今簡直像有根有形的帶子給連綴在一起似的。

    他們打開了第三壺酒。

     “我算是看錯人了,”威爾遜說,“對他表示友好根本就是多餘的。

    ” 馬丁内茲點了點頭:“自掏腰包自喝酒嘛。

    不花錢就沒酒喝。

    ” 戈爾斯坦想再集中心思把信寫下去。

    可是不行,他寫不下去了。

    他的心思收不攏來,他老是想着自己跟那幾位弟兄的來言去語,隻恨沒有用此刻想到的一些話去回敬他們。

    他想不通:他們幹嗎要這樣惹他呢?他一時真恨不得想哭。

    他拿起信來,有點心不在焉的,把信從頭到底又看了一遍。

    他一直有個打算,想一等戰争結束就去開個焊接工場;自從派來海外以後,他跟妻子家信來往,也一直都在商量這件大事。

    剛才威爾遜喊他的時候,他其實沒有在寫,他是手握着鉛筆,興興頭頭地想得出了神,他在想:将來自己一旦開了工場,成了地方上有身份的人士,該多氣派呵。

    這開工場的事例并不是他想入非非;他不但把工場的地點都選定了,而且胸中還有一本十分精細的賬,他算過:這仗假如打上一年,至多算它兩年吧(仗是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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