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請看這一路的曲折:
扒貨車出了蒙大拿,經過内布拉斯加進了艾奧瓦。
流落農家,做一天工混一天吃的。
收獲時節到了,在個糧倉裡做了一陣幫工。
沒有活兒,積肥也幹。
露宿公園,說是犯了流浪罪,遭到了收容。
從縣裡的收容所放出來以後,他又回到城裡,用掙來的一塊錢美美地吃了一頓,買了一包香煙,連夜扒上一列貨車出了城。
當夜有月,四外的玉米田裡一派淡淡的銀光。
他在一節平闆車上蜷作一團,望着夜空。
過了個把鐘點,車上又來了個流浪漢。
那人帶着一瓶酒,兩人就把一瓶酒喝了個精光,雷德的一包煙也抽得一支不剩。
仰面朝天躺在平闆車上,看夜空随着列車的大聲震晃而微微抖動,倒也有一種樂趣。
哎呀我想起來了,今兒晚上是周末夜呢——那一個流浪漢說。
對了。
在自己家鄉的礦鎮上,到了周末夜教堂的底層照例總要舉行舞會。
一張張圓台上鋪上了方格子台布,每家占上一張,圍桌而坐,礦工們帶着早已像大人一樣的兒子來了,做媽媽的也帶着女兒來了,還有爺爺奶奶,小弟弟小妹妹,甚至也有在媽媽懷裡含着奶頭、挂着口水打盹的小娃娃。
十足的鄉土風情。
可是也很煞風景。
礦工們往往都帶了酒去,幹了一星期的活兒,都夠累的了,一喝醉就發脾氣。
等不到半夜,早就發展成了夫妻相罵。
他記得他小時候去過的舞會,哪一次爸爸都要罵媽媽,公司樂隊的小提琴啦,吉他啦,鋼琴啦,也就隻好在罵人聲中唉聲歎氣地奏上一曲四方舞或者波爾卡。
對一個礦鎮上出生的小夥子來說,周末夜在平闆車上痛飲一醉還是挺夠勁兒的。
舉目四望,銀白色的玉米田一眼看不到邊。
所謂流浪漢的營地,是在城外靠近鐵路軌道的一片沼澤地裡,雜草叢中零零落落地歪着幾所棚屋。
屋頂是生了鏽的波紋鐵皮;屋裡地闆縫中都鑽出草來。
人們多半就在屋外席地而睡。
這片屬于鐵路公司的低窪的沼澤地裡有一條小河,凝滞的河水都發了黃了,洗臉洗澡都在那裡。
時光在太陽的烤炙下消磨。
垃圾堆灰龊龊的,還夾着些不紅不黃的東西,繞着打轉的蒼蠅都綠得透出了金光。
營地上還有幾個女人,晚上雷德和另外幾個人就跟她們一起住。
白天,可以到城裡去兜兜,扒扒垃圾桶,看看哪兒能混到些吃的。
不過一般總是坐在蔭頭裡,看列車費勁地開過,聊聊閑天。
我聽喬說,這裡不讓咱們住了,快要動手攆了。
這些王八蛋!
哥們兒哎,咱們來革他個命。
聽我的沒錯,咱們現在就應當向華盛頓進軍。
胡佛會派軍隊來彈壓的。
你這算什麼呢,騙騙自己嗎,老哥?
我看咱們可以搞一次進軍。
“我愛列隊走,鼓聲咚咚多帶勁。
”
我說,夥計,這個問題我從一開始就注意觀察了。
那都是他媽的猶太人搞的,國際上的猶太人搞的。
老哥,你這話就亂說了。
咱們搞的是革命活動,咱們是受剝削的人哪。
無産階級專政那可是将來的事了。
你是幹什麼的,是個共産黨吧?不瞞你說,早先我自己開過字号,在本鄉本鎮也算個不小的人物,銀行裡還有存款,要不是這裡頭有陰謀,我幹起來才起勁呢。
那都是大老闆們在搗亂,因為他們害怕咱們。
以前不是有兩句歌嗎,“壞蛋呀,你這個壞蛋!你一天不死,我一天不歡!”這種歌兒你現在覺得沒意思是不是?現在除了這兩句,别的也都沒人記得了。
雷德坐在那兒打起盹來。
(他們真會扯淡。
空口說白話有個屁用。
多行動,少開口,那才是正經。
)
你以為我是個共産黨;我告訴你說,我其實是研究人性的,我也沒念過書,都是自學的。
我看那種歌兒十足表現了美國式的好高心理,是麻醉群衆的鴉片,是哄人上當的幾句标語口号。
聽我說……那是一種盲動的情緒,是個圈套,目的是要弄得咱們都留在家裡,乖乖地忍受剝削。
啊——
他們要把咱們趕走呢,哥們兒。
我反正要走了——雷德說,腳都癢啦。
看來倒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臨到快走投無路了,自會鬼使神差似的混到點兒吃的;腳上的鞋破得都呼扇呼扇了,自會弄到幾個錢買上一雙。
東找到點小小的活兒幹,西混上頓飯吃,這樣勉強支撐了下去。
一個地方待不住了,總會有新的地方可去。
每隔一兩個月總還可以有那麼一次小小的享受:東方剛一發白,就扒上了一列貨車,在車上看曙色裡漸漸顯出了大地的輪廓,這時腹中隻要不是太餓,那才真叫舒服呢。
一把稻草投在河裡,即使到急流險灘也總有些稻草可以不沉;人也一樣,到東到西都有救星幫你渡過難關。
一路流浪,夏天過盡了,夜晚冷起來了(真有“袋裡隻剩錢半塊,冬天要來怎麼辦”之感),不過好在南去的鐵路永遠也見不到頭,下了車又例必有個班房,會招待你過上一夜。
坐過班房,過不多久就可以弄到一些救濟,甚至還可以找到點活兒幹。
洗碗碟啦,當快餐廚師啦,在農家幫工啦,鋪屋頂闆啦,粉刷房子啦,修理管子啦,甚至還可以在加油站當上個加油員。
三五年,他在一家飯店裡幹了近一年,這樣勤快的洗碗工人飯店裡可還是第一次雇到。
(廚房裡洗碗洗碟的高峰時間是十二點到三點。
碗碟叮叮當當從升降機上送下來,掌盤師傅看見剩菜油膩随手一抹,把碗碟都裝上了大盤子,看見酒杯上有口紅印子便用指頭一擦,放上一隻網架。
機器裡水汽翻騰,響成一片,在出口處噴出一股氣來,收碗師傅就在那一頭拿夾子把大盤子拉出來,尖起了指頭把一隻隻碗碟依次略略一抖,很快地便疊起了一大疊。
可不能赤皮赤肉地用手去抓啊,夥計。
)
下了班,雷德就回到他那間連家具租下的屋裡,往床上一躺(一星期租金兩塊半,樓梯上的毯子年深月久,都變得厚墩墩的了,腳一踩上去就像陷進了積着一層土的軟軟的草皮)。
隻要不是累得實在掙紮不起,過上一陣子他就會再爬起來,蕩呀蕩地逛到拐角上的酒吧間裡。
(灰色的柏油路面起了裂,邊上小胡同裡的垃圾箱滿得溢了出來,霓虹燈的點點彩光綴成了店的招牌,卻少了兩個字母。
)
人,總是很容易想得開的。
我不瞞你說,雷德,以前有個時期我總覺得我結婚是犯了錯誤。
那時我氣得要死,我實在想不通,我那樣苦苦幹活到底是為了什麼呢,可是,唉,慢慢地你就想開了。
比如你看那邊“火車座”裡有一對青年男女,隻顧你愛惜我,我愛惜你。
現在他倆是沒有了你,我就一刻兒也活不下去——想當初我那老太婆跟我,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所以現在我就不生氣了,我算是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那些小青年到頭來也就跟你一樣,跟我一樣,跟誰都一樣。
(啤酒沒了氣泡,索然無味。
)我呀,我就從來不跟娘兒們多鬼混——雷德說。
那班娘兒們張開了網就想引人上鈎,我見得也多了。
嗳,哪有這麼嚴重的?讨了老婆,結婚成家,也有它的好處,隻是跟你開頭想象的可并不是一碼事。
不過人結了婚就有許多煩惱事。
說心裡話,雷德,有時候我倒真巴不得跟你換個個兒。
是嘛,我就甯願去找窯姐兒。
妓院裡的姑娘都穿三角背心和印有熱帶風景的漂亮的緊身短褲,這身裝束被一位女演員在舞台上一穿,就成了今年最時興的打扮。
客廳裡擺着煙灰缸和帶有缺痕的現代派家具,那些窯姐兒都聚集在這兒,好像戲台上的跳舞女郎。
好吧,琵兒,咱們去吧。
他跟在她後面,踏着灰不溜丢的軟綿綿的地毯上了樓梯,一路看她習慣地擺動着屁股。
好久沒見到你了,雷德。
不過兩個禮拜。
是啊,上回你到露白塔那兒去了。
她含着責備:我把你這個小心肝兒。
……
出了妓院,一陣寒氣撲來,像啃上了一個冰冷的酸蘋果。
心裡隻感到深深的憂郁,這種茫無頭緒的憂郁倒也有趣,可是一回到自己屋裡,他卻失眠了。
我在這個城裡待得太久了。
(想起了那光秃秃的山巒,紫褐的山色在蒼茫中愈來愈深,昏黑的暮影步步逼入西方的霞天。
)年輕時錯過的美好生活,又該到何處去找呢?
他爬起床來,望着窗外。
天哪,我真是老了,二十三歲就成了個老頭了。
過了好一陣子,方才睡着。
早上,汗珠在眼眶裡打轉,刺得兩眼生疼,洗碗機裡熱氣直噴。
不要忘了,得先擦一擦杯口上的口紅印子,才能把酒杯放進去。
看來我又該動身了。
這樣老是在一個地方掙錢,沒意思。
不過這一回他已經不像上一回那樣滿懷希望了。
公園裡的長凳太短,睡在上面實在不舒服。
把腳蕩下去的話,木闆條頂在膝彎裡,戳得人發痛,等會兒一提起來,大腿又會一陣抽筋,把他痛醒。
瘦骨嶙峋的人側着睡也不行:木闆條硬邦邦的,把胯骨卡得難受,肩膀也給壓得動彈不得。
他隻好把膝頭朝天拱起,雙手枕在腦後,仰面而卧。
等到睡醒過來,十個指頭總要麻上好大半天。
隻覺得腦袋噔的一震,雷德驚醒了過來。
他趕緊翻身爬起,看見警察高舉着警棍,又是一棍子準備朝他的鞋底上打來。
别忙别忙,我這就走,這就走。
豈有此理,這兒可不是旅館,小子!
早上四點,正是拂曉前乍明還暗的時刻,寂靜無聲的街上緩緩拉過送牛奶的馬車。
那馬一路還在吃飼料袋裡的草料,雷德瞅了一陣,也就邁開了步子,向着鐵路那邊走去。
那黑壓壓、鐵光光迷魂陣一般的列車編組場對面,有一家通宵營業的小吃店,他就在那裡要了一杯咖啡和一客炸面餅圈,慢慢消磨到天明。
隻好瞅瞅那肮髒的地闆,那留着咖啡杯印子的白色大理石櫃台,那圓圓的賽璐珞糕點碟子,借以度過這無比漫長的光陰。
有一次他竟把頭往櫃台上一靠,呼呼地睡着了。
哎,我算是領教夠了。
老是在一個地方幹活沒意思,到處流浪也沒意思。
反正你對哪一樣也不能想得太美,你要一旦抱了什麼希望,好歹總得大失所望完事。
起先隻當他可以從此有一個比較興旺發達的時期,後來又隻當那是個彗星的尾巴,可結果卻都不是。
他找到了一個卡車司機的工作,專跑波士頓到紐約一路的夜間運輸,一幹就幹了兩年。
那一号國家公路都快在他腦子裡刻出一道溝兒來了。
由波士頓出發,到普羅維登斯,到葛洛頓,到新倫敦,到紐黑文,到斯坦福,到布朗克斯(布朗克斯是紐約市東北部的一個區),再到市場卸貨,第二天晚上又循原路回去。
他在西四十八号街上近十号路口租了一個房間,注意點兒的話還滿可以攢些錢。
可是他讨厭卡車。
卡車俨然又是一座煤礦,隻是不在地下而已。
車子一開,背上就撞個不停,幾千次、幾萬次颠呀晃的,震得他腰子漸漸不行了,連胃也搗亂了,以緻弄得他早上簡直就不敢吃早飯。
可能是因為長期縮在一條公園長凳上睡覺的緣故,也可能是因為長期曝露在野外、一再遭受雨淋的緣故,總之他覺得每天開這樣的長途卡車實在受不住。
那末了的百來英裡路,他每次都是咬緊了牙關才駛完的。
他常常喝酒,沿着九号路、十号路上的酒吧間,撞到哪家算哪家。
有時他又一頭鑽在四十二号街上那些花花綠綠的二輪影院裡,一家看罷再看一家,借以打發空閑的時光。
一天晚上,他在一個酒吧間裡花了十塊錢,從一個快要不省人事的醉漢手裡買到了一張見習水手證,于是就把開車的活兒給辭了。
可是在南街一帶白白地轉了個把星期,他又膩煩了,便天天痛飲一醉。
一個星期以後,錢花完了,他就把水手證賣了五塊錢,全部充作酒本,又整整喝了一個下午。
那天夜裡,他在一條小巷裡醒了過來,發覺臉上有個血痂。
他把臉皮牽了兩牽,覺得痂又裂開了。
一個警察發現了他,把他送到“必爾愈”,住了兩天。
出來後,要了好幾個星期的飯。
不過結局倒也幸運。
後來他終于在東六十号街一家很有氣派的大飯店裡當了個洗碗工,并和那裡的一個女招待洛依絲産生了感情,結果兩個人就在西二十七号街租了兩個帶家具的房間,開始了同居生活。
那女招待有個孩子,今年八歲,跟雷德也很合得來。
一家子倒也和和美美地過了兩年。
雷德後來又換了個工作,在波藹麗街一家下等客店裡當了個夜班值班夥計。
這個工作比洗碗要輕松些,工資也大五塊,可以掙到二十三塊錢一個星期。
戰争爆發前兩年他就一直在那裡當差,再沒動過。
夏天的波藹麗街潮熱難受,腥臭陣陣,一到濕冷的冬天則又四壁滲水,咖啡色的牆粉上都泛出了灰污的斑點,他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糊裡糊塗混過了兩個寒暑。
當班的漫漫長夜裡他什麼念頭也不轉,隻是木然聽着三号路高架鐵道上的火車不時鬧鬧吵吵地駛過。
好歹挨到天亮,就可以下班回家,去和洛依絲相聚。
大通間裡有四五十人局促地睡在小鐵床上,他一夜總要去轉上幾次,聽到的是不絕的輕輕的咳嗽,聞到的是澀而刺鼻的福爾馬林,以及老酒鬼身上那股特有的味兒,那是一股又酸又澀的味兒,給人的感覺是脾氣乖張,心情陰郁。
過道和浴間裡都是一股消毒劑的氣味,小便池上十之八九會有個醉漢睡眼蒙眬地把手搭在抽水扳手旁,扶着那瓷缸頂兒,想吐而吐不出來。
掩上了廁所門,再轉到橋牌室裡,橋牌室裡有幾個老頭子圍着一張陳年老圓台在打“四十八張”,腳下的地闆烏光光的油膩滑溜,煙蒂滿地。
這班老頭老是叽叽咕咕談個沒完,雷德也就來聽聽。
瑪吉·肯尼迪這個女人的風度極好。
她對我說——真格的,她對我說什麼來着?
我對湯米·慕爾棟說:你要想抓我?豈有此理!等到我大事辦完,他果然就讓我走了,我決不說瞎話。
自從雷基奧被我打脫了下巴以後,他們就怕我三分了,你們是知道的啦,這雷基奧原先是管這一帶的警察頭頭,那是在——唷,等我想想,是哪年?對了,我一拳把他打脫下巴,是在八年前的元旦夜裡,就是在一九二四年啦,不,等一等,八年前應該是一九三三年。
又是這套老掉牙的貨。
嗨,我說你們幾位酒大爺,别這麼叽叽呱呱的啦,隔壁還有借宿的客人哪。
再叽叽呱呱我就把你們都攆出去。
他們一時都收住了口,後來其中一個操着一副含混不清的口音,低聲說道:老弟,你這就不漂亮了,你要再啰啰唆唆的,我可隻好來揍你啦。
來來,咱們下樓去,到街上較量較量去。
這時又過來一個人,湊着雷德的耳朵說:你還是少去惹他,他會把你扔到樓下去的,以前值夜班的那位,就讓他把脖子都扭斷了。
雷德笑嘻嘻的:那好,對不起,打攪你了,老爺子,你擔待着點,我今後一定注意。
要注意啊,老弟,咱們可别傷了和氣。
對面街上,聽得見有家酒吧間裡在開自動點唱機。
雷德回到夜班堂口,打開了收音機,悄悄地聽。
(風卷黃葉墜紛紛。
)有個客人尖叫一聲醒了過來。
雷德就趕快到大房間裡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讓他安靜下來,又扶他重新睡下。
天一亮,那些流浪漢就都匆匆穿上衣服走了,到七點鐘,大房間裡早已空無一人了。
他們都拉下了帽檐半遮着眼,把破舊上裝的領子翻起來護住了脖子,迎着晨光,匆匆踏上了寒飕飕的街道。
彼此誰也不對誰看,好像都挺害臊似的,大多數人到了運河街便拐到小巷子裡,自動地站起隊來,向“施湯處”讨一份咖啡喝。
雷德則要穿過幾條街道,走上一段,才搭公共汽車到西二十七号街。
熬了一夜,總是沒精打采的。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腳一步步走去:做人太沒意思了。
可是一回到屋裡,洛依絲正在電竈上給他做早飯呢,孩子傑基快快跑到他跟前,拿出一本新的課本來給他看,雷德在疲乏之中感到一陣快慰。
好,挺好的,孩子——他拍拍傑基的肩膀說。
傑基上學去了,洛依絲便坐下來跟他一起吃早飯。
自從他當了小客店的夥計以後,他倆就隻有早上的時間在一起了。
到十一點,洛依絲就得去大飯店上班。
這蛋老嫩還可以吧,親愛的?——她說。
好,挺好的。
窗外,那邊十号路上有幾輛卡車在清晨的空氣中駛過。
來往車輛,聽去都自有一種清晨特有的聲息。
啊,有意思!——他不覺說出了聲來。
你還對口味吧,雷德。
蠻好。
她擺弄着手裡的杯子。
我想跟你說件事,雷德,我昨天去找了個律師,我想跟邁克把離婚手續辦一辦。
是嗎?
錢嘛,一百塊就可以對付了,就是還差點兒,也不會差太多的,可我不知道到底……我是說,假如辦了手續我還是落個一場空,那也幹脆就别去辦了。
我也說不上來,寶貝兒——雷德對她說。
雷德,我倒不是一定要你跟我結婚,你知道我是從來不跟你多叨叨的,可我也得為我的将來想想啊。
問題都攤在他面前了。
又得作出那個要命的抉擇了,可是接受就意味着承認自己徹底失敗。
我也說不上來,洛依絲,真的說不上來。
我是很喜歡你的,你為人太好了,這話我不能不說,我說的都是良心話,絕不是恭維你,可這事兒我還得琢磨琢磨。
我這人生就的脾氣,就是不能老待在一個地方,我也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反正就是有那麼個脾氣,大概是看見天下之大,就耐不住吧。
你反正憑良心就是,雷德。
不管怎麼說,你好歹總得給我句話。
還沒等到他打定主意,戰争就爆發了。
戰争爆發那天晚上,客店裡的酒鬼個個慷慨激昂。
上次大戰裡我是個中士,我要報名上前線去,我要申請重回部隊。
是啊,這回他們該升你當少校啦。
我告訴你說,雷德,他們是需要我的。
你我大家,他們全都需要的。
有人拿了瓶酒請大家喝,雷德一時興起,也就掏出一張十塊的鈔票,叫人去買些酒來。
可這十塊錢洛依絲用得着呢——一想到這兒,心裡就有了主意。
跟洛依絲結婚的話固然可以免了當兵打仗,可是他年紀還不算老,精力也還不算太不濟。
去當兵打仗,就可以走南闖北,沒有個停了。
彎彎的小道長又長呀——一個流浪漢唱了起來。
我們還有很多壞人得清除,不是有人說我們的政府機關裡有一些黑鬼當了官嗎,這話可一點不假,我在報上就看到過一條消息,說是政府裡有個黑人居然對白人發号施令,叫幹這幹那的。
一打仗,這些也就都可以解決了。
啐,扯淡!——雷德插進來說——一打仗那些大亨就可以發橫财了。
不過他還是抑制不住内心的興奮。
再見了,洛依絲,剪不斷的關系可以從此斬斷了。
再見了,傑基。
真是個小可憐兒。
可是不走不行啊,不走就得憋死。
來,喝一杯。
雷德大吼一聲:什麼話呢!這是我的酒,要你來請客!(哄堂大笑。
)
開赴海外前的最後一個休假日,雷德在舊金山閑逛。
他爬上了電訊報山的頂巅,在卷過山頭的秋風中瑟縮。
一艘油船正往金門方向駛去,他看了一會,又轉過臉來,越過奧克蘭上空,向遙遠的東部極目望去。
(從東部來,一過芝加哥就是千裡平野,浩浩蕩蕩越過伊利諾伊州、艾奧瓦州,直到内布拉斯加州中部一帶。
坐在火車上,你盡可以拿本雜志看上一個下午,看完了再往窗外望望,景色包你還跟先前一個樣。
大平原上起初根本沒有一點遠山的影子,隻是地勢偶爾有些平緩的起伏,過了百來英裡才有孤零零的小山,直要到千把英裡以外才可見高山聳起。
一路上也出現了那種紫褐色的陡立的山巒,都攢攢簇簇地朝蒙大拿的方向擁去。
我恐怕應該給家裡寫封信吧。
也該給洛依絲寫封信。
哎,一個人做事沒有回頭看的道理。
電訊報山山頂的鋪道那頭,有兩個海軍少尉緊摟着兩個穿裘皮短大衣的姑娘,在那裡嘻嘻哈哈。
我還是下山去吧。
他就到唐人街去走走,最後來到一家戲院裡看歌舞雜耍。
那是星期二的下午,戲院裡簡直沒有多少看客。
跳舞女郎跳得松松垮垮、沒精打采,滑稽演員插演的小節目蹩腳透頂。
大軸戲脫衣舞和全班加演結束以後,燈光亮了,于是叫賣的小販就來賣巧克力和畫報。
雷德坐在座位上,閉目養神。
好亂糟糟的地方!
想想又沒有别的事可做,隻好再留下來看電影,眼睛在看電影,心裡卻在想:自己很快就要登船出發了。
上了船,漂洋過海,誰知道是吉是兇呢。
小時候,事事都覺得難以理解,長大以後,卻又感到啥也不新鮮了。
沒辦法,隻好一個勁兒往前闖,再也不回頭看了。
電影放完,演出又開始了,他聽了會兒音樂,就離座走了。
到了愁人的夕陽下,聽見裡面的樂隊還在演奏:
要把那小日本鬼子揍一頓呀,揍一頓。
去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