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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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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加拉赫說:“算了,咱們别再這麼胡來啦。

    ”洞口的陽光似乎在拉他回去。

     威爾遜央求他們:“夥計們哎,可不能半路撒手啊。

    ”他決心怎麼也得弄隻箱子回去。

     馬丁内茲汗水都流進了眼裡,心裡毛焦火燎的。

    “還是趕快回去吧!”他說。

     威爾遜推開了一具屍體,突然驚叫一聲,往後直退。

    下面箱子頂上赫然伏着一條蛇,左一探右一探的,慢慢晃動着腦袋。

    大家都吓得“哎喲”一聲,急忙向後退去,直挺挺貼在對面的石壁上。

    雷德扳開槍上的保險,慢慢地瞄準了蛇的腦袋。

    手止不住在打戰,他就凝神屏息,死死盯住了兩顆扁扁的蛇眼。

    威爾遜悄悄地說:“可要打準些啊。

    ” 一聲槍響,轟地激起了滿洞的回聲,真像開了一炮那樣驚天動地。

    那蛇的腦袋立時化作了一團肉醬,身子卻還亂扭了一陣。

    大家被雷德的這一槍震得耳都快聾了,都戰戰兢兢的,死死瞅着。

    後來還是加拉赫叫了聲:“咱們快出去吧。

    ” 一句話提醒了大家,于是大家就你絆我我撞你的,紛紛搶出洞去,個個驚慌萬分。

    威爾遜哭喪着臉,一到洞外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雖還漫不經心似的說了句:“好端端一隻箱子,這一下可吹了。

    ”可實際上卻覺得筋疲力盡,心裡那股按捺不住的勁頭這會兒也已經無影無蹤了。

    當下他就說:“好,回去也好。

    ” 一行人下了山梁,順着回營地的路走去。

    途中看到路邊有一輛破坦克,履帶斷了,鏽了,隻剩了一副空殼,看去就像隻蜥蜴留下的一副白骨。

    馬丁内茲說:“那瘟蛇很快也就會變成這模樣的。

    ” 雷德“哼”了一聲。

    他的眼光落在一具胸腹朝天、幾乎已是一絲不挂的屍體上。

    這個死人的一副姿勢實在富于表情。

    看他遍體一無傷痕,兩手緊緊抓地,像是有個永遠也問不出個所以然的問題,到臨死還要最後問一問。

    看那袒露的雙肩疼得都蜷緊了,嘴部的表情可想而知該是如何的痛苦。

    可惜他已經沒有了腦袋。

    雷德心裡真有些惆怅:那人臉上的神氣他是永遠也看不到了。

    脖子口上隻留下了血污的一團,一片沉默永遠罩住了那無頭的身子。

     雷德蓦然感到自己已經酒意全消,渾身隻覺得疲乏不堪。

    弟兄們早已遠遠走在前頭,可是他的眼光卻總是收不回來,自己也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感情使他不忍遽爾離去。

    其實他心底極深的深處是有個思想活動的,他相信此人本來也有他美好的希望,生前總以為自己哪裡就死得了呢。

    此人也有他的童年,有他的少年時代和青年時代,有他的憧憬,也有他的回憶。

    人,敢情就是這樣萬分脆弱的東西!這一發現真使雷德動魄驚心,就像第一次看到死人似的。

     山洞裡的臭氣還缭繞在鼻子邊,這一具死屍又叫他起了雞皮疙瘩,正如以前有一次在草坪中央無意間踩上一堆大糞那樣。

    在草坪上拉一堆屎,其目中無人是可驚的,當路橫上這樣一具無頭屍,也大有一種其奈我何的味道。

    他知道不消多久這屍體經過了分解,臭的爛的都會滲入泥土而消失,不過眼下那股子惡臭可實在叫人受不了。

    他聞到這股氣味,起了一陣透心徹肺的惶懼。

    山洞裡的臭氣依稀猶在,也一起來向他肆虐。

    他感受到的已經不是初聞乍覺的一股腐敗味兒了,而是那蕩蕩悠悠、刺鼻鑽心的屍臭的最實質的部分,叫他抖腸倒肚的,惡心得手指都冰涼了。

    這簡直就是撬開棺材蓋時迎面撲來的那麼一種味兒,正是那麼一種味兒卻久久地賴在他的肺腑裡。

    他的眼睛是一直瞅着那具屍體,可是漸漸地卻瞅得走了神,腦子裡什麼也不想,卻在一個勁兒亂翻騰:他看清了人生、人死的自然規律;自己,也就是這樣朝不保夕的呵。

     後來這些感觸都消散了,他重又邁開了步子,一路走一路看汽車路兩側亂糟糟的戰争遺迹。

    一股氣味還是叫他憋得難受。

    就像一群螞蟻,自相殘殺!——這是他心裡的想法。

    他快步追了上去,悶悶郁郁地随着大家穿過椰林,折入小徑。

    大家的酒意都已慢慢消退,誰也不作一聲。

    雷德有點頭疼。

    一盤樹根絆了他一下,他罵了一聲;過了會兒卻喃喃自語的,說了一句跟大家剛才所談毫不相幹的話:“人死了當然是臭,其實活着而臭得一樣厲害的,也實在不算什麼稀罕!” 這時在二營營地,懷曼卻剛刺傷了一條毛蟲。

    那是一條長長的毛蟲,金黃兩色,遍體茸毛,懷曼折了一根細枝條兒,往蟲身上一刺。

    毛蟲帶傷亂逃,轉了幾圈,便噗地摔了個朝天翻身。

    先還拼命掙紮,想翻過身來,可是經不起懷曼拿香煙頭挨近背部一燙,就折騰了幾下,重又直挺挺倒了下去,背終于蜷成了“L”形,腳朝着天死命亂踢。

    看那樣子,好像連氣都喘不過來似的。

     裡奇斯在一旁看得大為不忍,那長下巴的胖圓臉皺起了眉頭。

    他說:“這樣折磨蟲子可不好。

    ” 懷曼看毛蟲亂蹦亂踢,正看得有勁,一見有人來打岔,心裡就有了氣。

    不過他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什麼話呢,裡奇斯?一隻小蟲,也值得大驚小怪的?” 裡奇斯歎了口氣說:“真格的,小蟲雖是小蟲,它爬它的,又沒礙着你啦。

    ” 懷曼轉過臉去對戈爾斯坦說:“看咱們的傳教士為了條小蟲動起感情來了。

    ”他挖苦地笑了兩聲,又接着說:“我傷害了上帝創造的生靈,是不?” 戈爾斯坦聳聳肩膀,和和氣氣地說:“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嘛。

    ” 裡奇斯倔強地低下了頭,“我是聽《聖經》上怎麼說就怎麼辦,你取笑不到我的頭上。

    ” 懷曼問他:“肉你吃吧?”懷曼說話占了上風,心裡得意,因為平日他在班裡總覺得低人一等。

    “請問《聖經》上哪裡說過肉可以吃,小蟲卻不可以弄死?” “肉跟小蟲不一樣。

    小蟲總不見得可以吃吧?” 懷曼在毛蟲身上撒了一撮泥土,看毛蟲從泥土裡掙紮出來。

    他說:“我看你殺上個把日本人恐怕倒又覺得無所謂了。

    ” “那可是邪教徒。

    ”裡奇斯說。

     “對不起,我說一句,”戈爾斯坦說,“你這話恐怕不一定對。

    幾個月前我正好看到了一篇文章,裡面說日本的基督教徒就有十萬以上。

    ” 裡奇斯搖了搖頭,說:“喔,是基督教徒的話我決不肯殺一個。

    ” “可你不殺能行嗎,”懷曼說,“怎麼,你還不承認你錯了?” “上帝會保佑的,我的槍彈準打不中基督教徒。

    ”裡奇斯還是倔強地說。

     “嗬——!” “我就相信是這樣的。

    ”裡奇斯說。

    實際上他早已心煩意亂。

    那痛得直扭的毛蟲,使他想起了日軍渡河失敗後第二天天一亮見到的那遺屍遍地的情景。

    他本來總覺得那些死人跟他父親農場上死掉的牲口也差不了多少,心想這些日本人都是邪教徒嘛。

    可是現在聽戈爾斯坦這麼一說,他倒弄糊塗了。

    在他的心目中十萬可是一個很大的數字。

    十萬人,至少總也有日本人口的一半吧,這麼說,他見到的滿河死人,其中肯定有些是基督教徒咯?他默默地想了一會兒,終于就想通了。

    在他看來問題其實也簡單得很。

     他就問懷曼:“你相信不相信人有靈魂?” “我說不上。

    靈魂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裡奇斯好笑起來,“真格的,虧你還自以為懂事呢,我看你實在高明得有限。

    一個人死了以後,那脫離了軀殼、上了天堂的,就是靈魂。

    我們見到河裡的死人模樣兒那麼可怕,原因就在這裡,就因為那已經不是從前的人了。

    關鍵就在靈魂:他們的靈魂已經離開軀殼了。

    ” “鬼才弄得明白。

    ”懷曼嘴上雖這麼說,心下卻有豁然開朗之感。

     這時那毛蟲被壓在他撒下的最後一把泥土下,已經奄奄一息了。

     那天晚上威爾遜在當班放哨的時候,獨自一人把剩下的一壺酒偷偷喝了個精光。

    這一來他就又有點醺醺然了,心裡那股按捺不住的勁頭又來了。

    他坐在工事邊上,心情煩躁地瞅着鐵絲網外,隔不了幾分鐘就要挪動一下身子。

    腦袋老是東倒西歪,眼皮沉得簡直撐不開。

    鐵絲網外約十五碼處有棵矮樹,叫他看得很惹氣。

    那矮樹投下一片濃影,一直伸到了叢林裡,這樣就把前邊的警戒區域遮黑了一大塊。

    他愈看愈惱火,心裡嘀咕:該死的樹,你想給日本人打掩護是不是?他使勁把頭一搖。

    天殺的日本佬,别想有一個溜到我的鼻子底下來! 他爬出工事,往外走了幾步。

    腿有點晃呢,心裡越發着惱了。

    他就重又在工事裡坐下,盯着那棵矮樹瞧,心裡說:“渾蛋,誰讓你長在那兒的?”眼睛一閉,頭裡就暈得厲害,嘴裡又膩味得難受。

    心裡想:眼前擺着這麼棵瘟樹,值班放哨連個瞌睡也打不成了!他歎了口氣,抓起機槍來把槍栓拉一拉再推上去,目光就順着槍管,瞄準了那棵樹的底部。

    “我就不許你長在那兒!”他咕哝了一聲,就把扳機一扣。

    槍把一陣猛烈的跳動,長長一連串子彈吐了出去。

    打完一看,那樹還是昂然不動,他氣得又抓起機槍一梭子打出去。

     班裡的弟兄就睡在他背後十來碼處,這一陣機槍聲可把他們給吓壞了。

    仿佛人群裡打下一個帶電的霹靂,他們都猛地給震醒了過來,吓得先是把腦袋盡往泥地裡鑽,鑽不下去又翻身爬起,兩膝跪地。

    他們不知道那是威爾遜開的槍,隻當又是日本人打來了。

    這似睡非睡、說醒未醒的幾秒鐘,才真叫難受,各人的腦子裡就有各種各樣的想頭、各種各樣的心事: 戈爾斯坦隻當自己在當班放哨,糊裡糊塗睡着了。

    他急得什麼似的,連連悄聲分辯:“我沒有睡着呀,我閉着眼是為了哄哄日本人的呀,我沒有在打盹呀,真的沒有在打盹呀。

    ” 馬丁内茲哭出來了:“我把牙齒歸還,我保證一定把牙齒歸還。

    ” 懷曼夢見自己一松手把反坦克炮給摔了,他說:“這實在怪不得我呀。

    是戈爾斯坦放手的呀。

    ”他正覺得問心有愧,卻一睜眼醒了過來,一醒過來就什麼都忘了。

     雷德是趴着睡的,他還以為是那個亮出刺刀的日本兵在向他開槍呢。

    “打吧,你這個狗娘養的,你這個狗娘養的。

    ”他嘴裡一個勁兒嘟囔。

     加拉赫心裡想的是:這幫家夥,就是不肯放過我! 克洛夫特卻隻當日軍在渡河進攻,自己則似乎被捆住了手腳坐在機槍旁,一時吓得動彈不得。

    第二陣槍聲一響,手腳似乎就松開了,他就大吼一聲:“看你們敢來抓我!”臉上汗水都滲了出來,身子早已不知不覺貼着地面向威爾遜的機槍工事爬去。

    他放開了喉嚨大叫:“弟兄們,快上來,都快上來!”他依然迷迷糊糊的,弄不清這到底是在河邊還是在哪兒。

     威爾遜又開火了,克洛夫特這才發覺打槍的原來是他,不是日本人呢。

    他很快就醒悟了過來:他們并不在河邊,這裡是二營營地。

    他跳進威爾遜的工事,一拉他的胳臂:“你在打什麼呀?”克洛夫特直到這時才算完全清醒。

     威爾遜說:“我打着啦。

    我把那勞什子幹掉啦。

    ” “什麼勞什子?”克洛夫特小聲問。

     “那棵樹呀。

    ”威爾遜用手一指:“喏,在那邊。

    把我的視線都擋住了,真叫我急死啦。

    ” 班裡的其他弟兄也都小心翼翼地向他們爬了過來。

    克洛夫特問威爾遜:“你沒聽見有日本人?” “沒有呀,”威爾遜說,“我要是看到有日本人的話也就不用機槍打啦,我就用步槍打啦。

    你總不見得要我把陣地暴露給日本鬼子吧?” 克洛夫特雖然極力克制,還是氣得七竅生煙。

    盡管威爾遜比他個兒大得多,他還是抓住了威爾遜的雙肩一頓猛搖。

    他說話嗓音都沙啞了:“威爾遜呀威爾遜,你今後要是再敢開這樣的玩笑,我就把你親手崩了,絕饒不了你!絕饒不了你!我……”他激動得渾身亂顫,說不下去了。

    于是就回頭對爬來的弟兄喊了一聲:“都回去吧。

    沒有情況,是個誤會。

    ” “誰打的槍?”有人悄聲問。

     “都給我回去!”克洛夫特下命令了。

     他這又扭過頭來對威爾遜說:“你居然開這樣的玩笑!你呀,從今以後就隻能招我的讨厭!”說完就爬出工事,回去朝毯子裡一鑽。

    他感覺得到自己的手還在那裡哆嗦。

     威爾遜倒弄糊塗了。

    心裡不住地嘀咕:克洛夫特一下午都是笑笑鬧鬧的,真不懂他怎麼一下子又發了火。

    什麼大不了的事,就值得這樣失驚打怪的?他想想倒好笑了起來,可是一想到克洛夫特把他這樣狠命亂搖,他又生了氣。

    心裡思量:我跟他雖說是老交情了,可他對我也不能這樣動手動腳啊。

    下次再要跟我來這一套,我就給他兩拳頭嘗嘗。

    想到這裡他就悶悶不樂地打住了,擡起眼來望着鐵絲網外。

    那棵矮樹已經齊根削掉,前面一帶看得倒也清清楚楚。

    早就該這麼辦了——他心裡想。

    克洛夫特這一發火,使他總覺得十分不快。

    打了幾發機槍,有什麼了不得的。

    他忽然想起,這一下大概滿營地的人都驚醒過來了,正豎起了耳朵緊張地聽着呢。

    威爾遜歎了口氣:也真是,我隻要一喝醉,沒趣的事兒就特别多……想着想着,自己也忍不住暗暗笑了出來。

     第二天早上,一班人就回到了師部和直屬連所在的營地。

    他們離隊外出,算來已有七天八夜了。

     飛回到過去: 雷德·梵爾生 四海為家的流浪漢 他從頭到腳處處都有一種瘦骨嶙峋的味道。

    六英尺多的身高,體重卻還不到一百五十磅。

    他側面的輪廓看去就是圓乎乎一個大鼻子,加上一張尖下巴長臉,其他便幾乎什麼也沒有了。

    這樣的鼻子配上這樣的臉型,使他的面容老像帶着一副憤激、火冒的神氣。

    他的表情看去似乎極為傲慢,可是仔細看看那對疲乏的眼睛,雖說藍得叫人不大好受,卻是那樣的沉靜,兀自孤零零地困居在一大堆皺紋和雀斑之中。

     舉目四望,總是望不到天邊。

    視野始終越不出那繞鎮的山巒,越不出那年久翹曲的礦工的木闆房,越不出那礦上井架的頂尖。

    山谷裡厚厚地積着一層蒙大拿山地的淡褐色的泥土。

    不過你要知道,這裡一切都是屬于公司的。

    公司很久以前就把軌道鋪進了山谷,打起了礦井,造起了礦工的木闆房,開起了公司專營商店,甚至還給礦工們蓋了一座教堂。

    從此這個礦鎮就等于成了一條傳送帶。

    礦井裡付出的工資,通過這條傳送帶,最後又都流進了公司的腰包。

    在公司開設的酒店裡喝兩杯啦,買吃的買穿的啦,再把房租一付,就什麼也不剩了。

    人們的天地,到礦井的罐籠便是盡頭了。

     這些,雷德很早就都懂得了。

    他爸爸在井下的爆炸事故中喪了命,他不懂得這些又能懂些什麼呢?有些規矩可是誰也拗不過的,例如在礦鎮上就有這麼一條:做爸爸的遭到了不幸,還沒成家的最大的兒子就得挑起全家生活的擔子。

    一九二五年雷德雖然才隻十三歲,可是别家礦工的兒子還不及他大呢,也有在井下幹活的了。

    礦工們聳了聳肩膀。

    他家的男人現在就數他最大了,還說什麼呢? 他十四歲上就已經會使風鑽了。

    一個孩子能幹上這樣的活兒,掙得也不算少了,可是礦井底下巷道盡頭,是個身子都站不直的地方。

    連孩子幹起活來都得彎着腰呢,前一批礦車裝剩的煤塊落得滿地都是,踩在中間腿搖腳晃,熱是不用說的了,而且還潮得厲害,礦工們帽上的燈光轉眼就都消失在黑沉沉的巷道裡。

    風鑽無比沉重,孩子要使這大家夥就得拿胸脯從後頭頂住,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抓住把手,就在這樣的姿勢下,把狂震亂顫的鋼釺一點一點打進岩層裡去。

     孔眼鑽好了,炸藥安上了,礦工們退過了巷道的拐角,于是點火起爆。

    炸開的煤塊給一鏟鏟裝上一輛小小的平闆車,裝滿一車就推走,歇下來就清掃清掃軌道上的泥土。

    一會兒車又來了,于是又得繼續裝車。

    就這樣,雷德一天要幹十小時的活,一個星期工作六天。

    到了冬天,便隻有在星期日才能見到天日。

     在煤塵中迎來了青春。

     春日的黃昏,他跟女朋友一起坐在“公司一條街”盡頭處的一個小公園裡。

    他們的背後是市梢頭,光秃秃的山巒蜿蜒起伏向西伸去,紫褐的山色在蒼茫中愈來愈深。

    山谷裡暮色籠上已久,西山峰頂背後卻還看得見落日的最後一抹餘晖。

     這兒的景色真美啊——姑娘悄聲說。

     有什麼美的,我反正打算離開這兒。

    雷德今年已經十八歲了。

     我老是在想,山那邊也不知是怎麼個世界呢——姑娘平靜地說。

     他把鞋底在那稀毛瘌痢似的公園草地上擦了擦。

    我這雙腳就是閑不住,我跟我爸爸是一個脾氣,我爸爸就是挺會動腦筋的,他有好多好多書,可後來都讓媽媽給賣了。

    真是十足的婦人之見。

     你怎麼能走呢,雷德?你媽媽還得靠你養家活口哩。

     我對你說了吧,等時機一到,我打起背包就走。

    大丈夫,應當出去闖蕩,無牽無挂的有多好。

    (兩眼直瞅着黑暗裡。

    心中早已極不耐煩,早已來了氣了。

    可是看那環拱而立的山巒外,卻是一片雲蒸霞蔚。

    )你是個好姑娘,艾格尼絲。

    (想起要離開她,感到自己也有些小小的損失,痛快中未免帶着些遺憾。

    )可我告訴你說,我不想一輩子過我爸爸那樣的生活。

    我才不想在礦裡賣命呢。

     你将來準是個有出息的人,雷德。

     那不含糊。

    (他吸了一日芳香飄溢的夜晚的空氣,聞到了泥土的氣息。

    自己有的是力氣,看這四外的山巒能擋得住我?)我跟你說句真心話,我就不信有上帝。

     你不跟我開玩笑吧,雷德! (裹在毯子裡擡出來的爸爸的屍體,已經都快給壓扁了。

    )當然不跟你開玩笑啦,我就不信天上真有個上帝。

     有時候我也不大相信——艾格尼絲說。

     是啊,所以我這話可以跟你說,你才了解。

     可你倒想走了。

     嗯。

    (他想到了另外一個方面。

    姑娘身子健壯,充滿了青春的活力,他知道姑娘胸脯透出的氣息美得像撲上了粉的嬰兒,可是在這個鎮上,女人隻要一老,個個變得像幹柴。

    )你知道喬·麥凱這小子吧?他跟我姐姐阿理司生了個孩子就扔下她走了,可不瞞你說,我倒并不怪他。

    這一點你得明白,艾格尼絲。

     你真狠心。

     是啊,是有點狠心。

    這話對十八歲的小夥子來說可是一種誇獎。

     礦井,那是随時可能有關閉的一天的。

     關上個把星期倒還不錯,可以去打打長耳兔,也可以打打棒球,可是慢慢就有些乏味了。

    更多的時間隻好待在家裡,家裡除了廚房便隻有卧房。

    幾個小兄弟老是鬧鬧吵吵的,阿理司忙着照看她的私生子,也總是沒好氣。

    上班倒省些心,可現在整天都跟他們在一起。

     他終于開口了:我打算出去闖闖。

     你說什麼?哎呀,那怎麼行,那怎麼行!——他媽媽說了。

    簡直像他爸爸呀。

    (媽媽是個矮矮胖胖的女人,老是改不掉她的瑞典口音。

    ) 我可再也受不住了,我的一輩子簡直就這樣白白糟蹋掉了,歐立克年紀也不小了,礦上真要開工的話,可以讓他到礦裡幹活去。

     你别走。

     我這可不能聽你的!——他嚷了起來。

    這種日子過着有什麼意思,難道活着就是為了掙點兒吃的? 歐立克很快也就可以當礦工了。

    到那時你就結婚成家。

    那瑞典姑娘好漂亮喲。

     他把茶杯當啷往茶托上一放。

    得了吧,結婚成家,這不是把自己給拴住嗎?(艾格尼絲!想起跟艾格尼絲結婚,他也不是毫不動心的,不過他還是氣呼呼地把這念頭撂開了。

    )我要走,我不想一輩子白白地撲在個風鑽上,不定哪天倒黴的巷道頂塌下來,不把我壓死才怪。

     姐姐跑進廚房裡來了。

    你這個小沒良心的,你才十八歲哪,你以為自己有多大啦,就嚷嚷着要走? 這事用不到你管!——他大喝一聲。

     我不能不管,這事跟媽關系再大,也沒有跟我的關系大。

    你們男人沒有别的能耐,你們就會叫我們吃了苦頭,自己開溜。

    呸,你别想走!——她失聲直叫了。

     你怎麼啦?反正總少不了你吃的。

     也許滾蛋的應該是我,我都膩味死啦,老是閑在家裡,也沒個男人肯來娶我。

     那是你的事情。

    你攔住我幹什麼,渾蛋! 你跟丢下我溜走的那個沒心肝的簡直一個樣。

    逃避責任!天底下就數這樣的人最卑鄙。

     (渾身發抖)我要是喬·麥凱的話,我也會丢下你走我的路的。

    這件事他幹得好,好極了! 跟你姐姐作起對來了。

     你看那個沒心肝的該死不該死,連你也跟他學得不成材了。

    (她給了他一個巴掌。

    氣憤和歉疚的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他連忙眨了眨眼把淚水忍住,對她怒目而視。

    ) 媽媽長歎一聲。

    那你就走吧。

    一家人像貓狗一樣打架,像什麼話啊。

    你就走吧。

     礦上要是開工怎麼辦?(他覺得自己的心軟了。

    ) 隻好讓歐立克去幹了。

    媽媽又歎了口氣。

    你瞧着吧,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你今天晚上的行為多不像話。

     大丈夫,應當出去闖蕩。

    留在這裡一輩子也出不了頭。

    (這一回,話吐出了口卻并不覺得痛快。

    ) 一九三一年,結束了長途的奔波,來到了一個流浪漢的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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