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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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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兒笑破。

    這個考德威爾,真會找樂兒。

    ” 達夫顯然聽得吓壞了。

    “這樣的事我可是第一次聽說。

    天哪,光天化日的,不難聽嗎,随軍神父這會兒說不定正在做禱告呢。

    ” “也是,星期天說這些确實是不大應該,”康安說,“可這裡都是男人,怕什麼。

    ”他點上了一支煙,随手把火柴往沙子裡一插。

    達爾生的卡賓槍又砰地響了,幾個軍官在淺水裡打水仗,傳來了幾聲嚷嚷。

    康安又接着說了:“我對宴會倒作過一番研究,我發現宴會要開得熱鬧有趣,隻要具備兩個條件,一是酒要備足,二是總得有幾個大方的娘們。

    要熱情、大方、老練。

    ” 侯恩眯起了眼睛,順着沙灘望去。

    宴會,似乎應該分成四類。

    第一類是報紙上社交欄的報道對象,與會者都是參議員、有影響的衆議員、大企業家、軍界要人、外國的顯貴人物,連他的父親也曾經去參加過一回,那個滋味自然很不好受。

    不過參加這種宴會本來就是并不好受的。

    那是發展到了爛熟程度的一種工業資本主義文化,那種種社交的禮數、權位的交易、字斟句酌的寒暄,跟愉快的心情是格格不入的。

    不用說,結果是弄得誰見了誰都讨厭,因為,想來做點生意的,在這種場合之下根本沒法兒做,帶着厚禮想來夤緣攀附的,看到有權有勢的人竟是如此拙于應對,心裡又隻覺得瞧不起。

     第二類可以稱之為旅館宴會,與會者則是校一級的軍官及其引為同類的次一級軍界要人(大可名之為美國軍團的“華盛頓特公團”),還有在印第安納開設工廠、經營得相當得意的小企業家中的佼佼者另外也少不了“應召女郎”(打個電話一叫就到的妓女之類)。

    這種宴會剛開場的時候總是沉悶得慌,直要喝到酒酣耳熟,這才鬧了個淋漓盡緻,一個個飽了饑饞,遍體舒暢,新得了不少頗足解悶的話題,回華盛頓或印第安納的辦公室去。

    有時假如有衆議員可請,隻要所請的不是個愛拿架子的,通常也總能不緻虛邀。

    要是酒醉飯飽之後出現了一兩個熱烈擁抱的場面,要是有人動了感情,一再表示大家太好了,實在太好了,要是耳邊有個“應召女郎”的聲音在直嚷“快放手,親愛的,快放手”,那麼宴會就算是盡善盡美了。

    他的父親雖然從來不提,肯定也是參加過這種宴會的。

     第三類就是他自己的朋友所辦的宴會:一個勁兒文文靜靜喝酒,基本上沒有什麼歡樂可言。

    這裡集中了美國的大學知識分子,可不是那種病态的知識分子,他們心地好,有禮貌,說起話來聲音清朗而有理性,個個都有顆機敏的頭腦,懷着一身寂寞可憐的清明的才智。

    他們如今都在政府裡工作了,也有的佩上了“杠杠”,在做保密工作。

    他們總要談起一個為執行戰略情報局的任務而犧牲了的羅傑,要不就一起來分析政局,有時充滿了樂觀,有時卻又憂心忡忡,反正他們也都愛莫能助,憑着一股固有的傲氣,他們始終抱定了超然物外的态度。

    宴會上有時妙語如珠,談吐鋒利,而所論卻總不免是些皮毛,有時他們又都有才思枯竭、束手無策之苦,因為他們的頭腦是理性的,脫去了感情的,對自己永遠也無法親身體驗的種種欲望和罪惡隻能憑主觀去冥思苦想。

    仿佛威廉·布萊克筆下純潔的灰翅膀天使,繞着糞堆在打轉。

     還有第四類,就是達夫的那種宴會。

    當然這種宴會也往往可以見之于舊金山、芝加哥、洛杉矶、紐約等地。

    這種宴會,與會者大可稱之為美國軍團“華盛頓特公團”的青年預備隊。

    不過情況絕不是這樣簡單,不能一眼就把事情都看扁了。

    如果戴上特殊的眼鏡,用一種特殊的眼光來看,那就可以看出這種宴會往往蒙着一層奇幻、凄涼的色彩,筵席上并沒有張燈結彩,而是籠罩着一派列車的聲影,列車把他們都送到了這裡,可他們也免不了有一天又要踏上回聲蕩漾的宏大車站,奔赴遠方。

    宴會上一概都是年青人:陸軍航空隊的飛行員、海軍少尉、穿裘皮短大衣的漂亮姑娘;此外總還有一兩位政府部長,當然還少不了賣笑姑娘(找個賣笑姑娘那是大學生聯誼會時代的宴會遺風,在大學生聯誼會裡的時候隐隐然有個風氣,總認為下等女人一定是來者不拒的,要找個女人快活快活的話永遠可以去找賣笑姑娘)。

    這些年輕人心裡都很明白,自己不久就要抱着那種十足虛假的英國好漢式的态度悄悄地、傷感地死去。

    書上是這麼說的,雖然書他們并沒有看過;電影裡也是這麼講的,他們後悔這樣的電影真不該看;何況他們還看到了母親的眼淚,聽到了簡直不敢相信的驚人消息,知道有不少同事到了海外的确就死了。

    這種想法,其由來也可怪。

    他們每天駕駛飛機起飛降落,平時住在機場周圍荒漠般的甯靜的軍營裡,生活是那樣平凡刻闆,跟這充滿傳奇色彩的即将赴死的預感實在談不上有一點聯系。

    然而他們發現:死期不遠的預感,已經成了他們身上的一道靈符。

    他們的這靈符也真有法力,你隻要跟他們在一起,心裡自然而然就會對此深信不疑。

    正因為如此,所以他們幹出事來也無奇不有,他們不但在頭發上灑酒,有時還把床墊點上火,或者從有身份的工商家頭上偷偷把帽子搶走。

    各類宴會之中恐怕要以這一類宴會最來勁,可惜他要參加的話,年紀已經嫌太大了。

     “……嘿嘿,你猜怎麼着?敢情那女人長着一肚皮的毛呢。

    ”康安的一段故事講完了。

     達夫哈哈大笑,“我幹下的那些事兒,要是叫琴恩知道了也真不曉得會怎麼樣呢。

    ” 聽完他們的談話,侯恩不由得感到一陣惡心。

    可是心裡又想:自己也快成假正經了。

    這反感,實在大可不必。

    他慢慢伸開了手腳,身子漸漸靠到了地上,可是肚子裡隻覺得肌肉緊繃繃的。

    剛才有一陣子他真恨不得一手揪住康安,一手揪住達夫,把兩顆腦袋按在一塊兒使勁碰撞。

    是的,他承認自己一向脾氣粗暴。

    可是近來他卻幾次三番這樣忍不住想發作,一次在軍官食堂,一次想揍将軍,今天是第三次了。

    毛病,就在于自己個子太大。

    他擡了下頭,望了望自己這副魁梧的身材,撚了撚那早已是圓滾滾的肚子。

    毛茸茸的胸膛,皮肉早已泛白。

    再過五年,至多再過十年吧,女人就不會再要他了,他想解解寂寞大概也隻能花錢去買了。

    個子高大的人,身體總是說垮就垮的。

     想到這裡侯恩聳了聳肩膀。

    這麼說他将來也會落得跟康安一個樣兒了,唉,真是活見鬼!花了錢去買樂兒,還津津樂道呢。

    不過比起來這恐怕還自在些,萬一真要是有女人看中了他的什麼,而實際上他倒并不是那麼個人,或者他根本就不願意,那時要擺脫糾纏可就麻煩得多了。

     “她兩眼瞅了瞅,說:‘少校,’——我當時還是個少校——‘下一步怎麼辦啊?看白是白,銀是銀,金是金,要蓋國旗都蓋得哩。

    ’”康安說完一陣大笑,一口痰吐在沙子上。

     他們幹嗎不少說兩句呢?侯恩一翻身,臉朝下趴在地上,太陽曬得他渾身暖烘烘的,直透到心裡。

    看這光景,他自己隻怕也快要按捺不住了,聽說一兩百英裡以外的鄰島上才會有土著婦女,留在這裡可怎麼排遣得開呢。

     “嗨,”他猛地對康安和達夫說,“你們又沒法兒搬個窯子進來,女人的事就少說兩句,好不好?” “聽得酸溜溜了,是不是?”康安笑眯眯地問。

     “唉,真要命!”侯恩也學着達夫的口吻說。

    他點上了一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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