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問題上他比美國人懂得多了。
石丸是個傻子。
他心目中缺少人口密度之類的概念,看問題就憑他那一雙近視眼,遙望日落西山,人類老祖宗的恐怖心理便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血紅的太陽、自身的鮮血,這些是石丸所熟悉的。
這也是日本人僅有的一點想象的餘地了。
他們在自己的心底深處,在日記這座個人的防空洞裡,還可以探究些哲理,憂思重重地探究些哲理,可是他們根本不知道是一股什麼勢力在背後推着他們。
若呂往沙子上啐了口唾沫,卻又神經質地趕緊撒上些沙子,偷偷掩沒了,這才扭過身來,望着大海。
日本人多愚昧啊。
獨有他不然,他是個聰明人,對什麼事的反應都是那麼靈敏。
漲潮了,達爾生少校打靶作樂的那個沙灘角上也漸漸淹上了海水。
一朵小浪花啪地打來,落在他的腳脖子上,他往後退了一兩步,又彎下腰去撿起了一塊小石子。
他把小石子當靶子打,已經打了快一個鐘頭了,感到有點累了。
寬闊的胸膛、大大的肚子,都曬得發紅了,那滿胸滿肚的毛都亮晶晶的,沾滿了汗水。
身上就穿一條棉布短褲,褲腰早已濕透。
他喉嚨裡打了個咕噜,看了看手中的小石子,挑了一顆,夾在食指和拇指之間。
然後就像野牛那樣把身子朝前一拱,伸出的腦袋幾乎快跟沙地平行了,槍口也随之一轉,掠過腳趾垂直對着地下。
在這個姿勢的基礎上使勁再往前一探,腦袋一直低到離膝頭隻有尺把遠,這才猛一挺身,左手一揚把小石子扔到半空中,右手把卡賓槍的槍口高高舉起。
就在表尺的缺口中出現小石頭的影子,好似一粒微塵出現在蔚藍色天幕上的這一瞬間,他趕快把扳機一扣,啪的一聲,石子擊了個粉碎。
“他娘的!”達爾生得意地罵了一聲,一邊用那粗大的前臂擦了擦流進眼裡的汗水,舌頭還舔了舔嘴角上白花花的鹽霜。
他這已經是一連中了四發了。
他又撿了塊石子,如法擺起了姿勢,這次石子一扔,卻打了個空。
不過他還是暗暗安慰自己:“沒什麼,平均起來我五槍裡已經大緻可以中到三槍了。
”成績不錯了,說明他的槍法還是非常高明。
過幾天他真得寫封信去告訴家鄉阿倫敦的自己那個射擊俱樂部。
這種飛靶射擊倒是不壞。
将來回到了家鄉,他還真得用這種方法好好練練。
既然拿卡賓槍打小石子都有五發三中的成績,那用獵槍打飛靶管保就是百發百中,哼,要叫他失手除非是蒙住他的眼睛。
卡賓槍響得很,刺得他耳朵都有點兒痛了,不過痛得卻很惬意。
康安和達夫還在百來碼外的海水裡戲耍,他向他們揮了揮手。
又是一個小浪卷來,打得他的腳脖子周圍一片水花。
不,給家鄉的射擊俱樂部寫信那還不如寄張照片去來得有意思。
達爾生一扭頭,望着沙灘裡邊那一堆打橋牌的軍官,拉開了嗓門說:“嗨,李區,你上哪兒去啦?”
一個瘦臉細高個兒、戴銀絲邊眼鏡的軍官,在沙地上坐了起來。
“我在這兒,少校,你有什麼吩咐?”
“你把照相機帶來了嗎?”李區吃不準這話的意思,隻是點了點頭。
達爾生早已嚷了起來:“那你快把照相機拿來。
”李區是幫他處理作戰訓練事務的助手,上尉軍銜。
達爾生笑眯眯的,看着李區過來。
李區這人不錯,惹人喜愛,辦事周到,還挺會讨好。
“我說李區呀,我想請你給我照一張相,就照我槍打小石子。
”
“這事情可有點不好辦哪,少校。
這架方箱照相機鏡頭小、式樣老,快門隻有二十五分之一秒。
”
達爾生皺了皺眉頭。
“嗳,那有什麼!蠻好嘛,對付着用吧。
”
“這個,事情是這樣的,少校,不瞞你說,”——李區說話聲氣柔和,帶有南方口音——“不是我不願意為你效勞,實在是底片隻剩三張了,膠卷的來路緊張啊。
”
“要多少錢我照算就是。
”達爾生說。
“噢,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可實在是……你也知道——”
達爾生打斷了他的話。
“好啦,老弟,我總共隻要你拍一張照。
剩下的底片你又有什麼可拍的呢,拍來拍去還不就是這裡的幾個丘八?”
“那好吧,少校。
”
達爾生頓時滿面春風。
“這就對了。
你聽我說,李區,我要你出來點兒,到這個沙灘角上來拍,我當然是要拍進去的,背後的叢林也要拍進,好讓我的朋友們知道照片是在哪兒拍的,另外我還要你把半空中被我擊得粉碎的小石子也一塊兒拍上。
”
李區面有難色。
“少校,這麼多東西要一塊兒拍進去哪行呢。
那個角度起碼得有九十度,我這架照相機鏡頭的視角才三十五度。
”
“得了,老弟,别跟我來數據啊資料啊那一套。
拍一張小小的照片嘛,我就不信會有那麼多難處。
”
“我恐怕隻能給你這麼拍:讓你占上正中的位置,我取你的背影,同時再把鏡頭仰起點兒,好連小石子一起拍進,不過我話得說清楚,少校,這是白費膠片,因為小石子在照片上根本就認不出來。
那玩意兒太小啦。
”
“李區,你也說得太玄了。
照片我又不是沒有拍過。
把快門一按,不就完了。
好了,不跟你磨嘴皮子了。
”
李區顯然不大高興,他在達爾生背後蹲了下來,為了要取個合适的角度,蹦過來蹦過去蹦了好一陣。
一會兒又說:“請你扔一顆石子試驗一下好不好?”達爾生往半空裡投了一顆石子,嘴上嘀咕:“還搞演習呢,到底有完沒完?”
“好了,我準備好了,少校。
”
達爾生照老樣子把身子一彎,一挺,一等石子到了抛物線的頂點,便一槍打去。
可是偏偏沒有打中,他就轉過身來,對李區說:“再來一張吧。
”
“好吧。
”李區是一肚子的不樂意。
這一回達爾生倒是打中了,可是李區的反應卻慢了一點,等到他揿動快門,石子早已打得粉碎,四散而下了。
達爾生吼了起來:“哎呀,你這個人哪!”
“我是盡了最大的努力了,少校。
”
“好吧,下一次可别走了神兒。
”達爾生說着丢了手裡的石子,另撿了一顆較大的。
“膠卷就剩這最後一張啦,少校。
”
“沒錯,這一張準能拍好。
”達爾生又擦了擦流進眼裡的汗水,彎下腰來,兩眼瞅住了自己的膝頭。
他覺得心都跳得有點急促了。
“你隻要聽見槍聲一響,就趕緊按快門。
”他還氣鼓鼓地這麼叮囑了一句。
“明白了。
”
石子飛上了天,槍口跟蹤瞄去。
瞄準器裡看不到石子,他一時有些發慌,幸而就在石子開始下墜的一刻兒,在前面的準星上方他瞅見了石頭影子,于是就本能地調整了一下槍口,一按扳機,感到槍托微微一震,輕輕一個後沖,這才放了心。
“這回我可拍着了,少校。
”
石子碎片掉在海水裡,激起的一圈圈波紋還在不絕往外擴散。
“他娘的!”達爾生一得意,又罵了起來,“謝謝你啦,李區。
”
“沒什麼,長官。
”
“照片的錢我可得算還給你。
”
“這……”
“一定要算!”達爾生一邊說,一邊卸下槍上的彈倉,朝天一槍,把彈膛裡留着的子彈打掉。
“三張照片就算是兩毛五吧。
但願三張沖印出來都好。
”他拍了拍李區的背。
“來吧,老弟,咱們一塊兒去遊會兒水吧。
嘿,勞苦功高,是該痛快一下了。
”
真是優哉遊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