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呂說着,誠惶誠恐地噴出了一口煙。
在海灘的轉彎處看見有個士兵在巡邏,他趕緊把頭一低,眼睛望着膝頭,生怕叫那士兵看見。
他實在不應該來。
那班美國大兵要是知道自己執勤保衛的軍官裡頭還有一名日本人,會樂意才怪呢。
康安帶着沉思的神氣,彈了彈自己的大肚子。
“好熱的天,我要去遊會兒水了。
”
達夫說:“我也去。
”他爬起身來,抹了抹手臂上的沙子,分明是躊躇了一下,才問:“一塊兒去嗎,若呂?”
“不了,謝謝,我想稍過一會兒再去。
”若呂就看着他們走開了。
他心想:達夫此人好怪——這種人,倒是很有些代表性的。
這家夥看見他在海灘上散步,迫不及待地把他叫了過來,問的卻是“烏馬雷魯什麼意思”這樣一個雞毛蒜皮的問題,問完了也不知道應當對他講一點起碼的禮貌。
若呂老是這樣讓人當作了稀罕物兒,他當得實在有點膩了。
總算又沒人打攪了,他稍稍松了口氣,就伸開了手腳,躺在沙灘上。
他盯着叢林瞅了好大半天,林子裡三四十碼以内還看得清楚,再往裡可就是濃濃密密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了。
視覺上的效果也是可以制造的,比如在畫布上,黑蒼蒼的背景就可以點染出叢林的模樣,不過這種技巧極難掌握。
他兩年沒有拿起畫筆了,現在畫起來就肯定畫不像。
他當時恐怕真應該同父母一起留在“安置營”裡。
要是留下的話,這會兒至少還畫得了畫兒。
火辣辣的太陽曬在背上,亮閃閃的沙子一片耀眼,若呂隻覺得心頭無比沉重。
達夫提到石丸的日記,說什麼來着?“怪有趣的材料。
”難道達夫看了這本日記真的感動了?若呂聳聳肩膀。
對達夫那樣的美國人他是怎麼也無法理解的,正如他永遠也理解不了日本人一樣。
他現在就落得上不及天,下不着地。
不過話說回來,他在伯克利指伯克利加州大學。
念大四的時候,畫的畫本來已經相當受人注意了,不少美國同學對他也挺友好。
可惜戰火一起,一切都化成了泡影。
大日本皇軍步兵少佐石丸某某。
日記上的署名盡管這樣堂而皇之,結果還是落個湮沒無聞。
“你看過沒有,若呂?”記得達夫剛才是這樣說的。
若呂瞅着沙地,暗暗好笑。
他早已把日記私下譯了出來,在胸前的口袋裡藏着呢。
可憐的石丸——也不知他是何許人!美國兵搜了他的屍體,有個班長把這本日記交了上來。
若呂總覺得有些惶惑:自己已經美國化了,對石丸頭腦裡的那一套想法也未必真能理解了。
要是換了個美國人的話,會每天記日記,到出擊前一小時還照記不誤嗎?石丸這個可憐的小子,蠢啊!大凡日本人都有這麼一股蠢勁。
若呂攤開了日記的譯文,又默默地看了起來:
傍晚的夕陽血紅,那是今天犧牲的戰士用自己的鮮血染紅的。
明天我也将獻出我的鮮血。
夜裡我無法合眼。
眼淚不知不覺淌了下來。
近來老是想起童年,辛酸難言。
想起了小時候在一起念書的小夥伴,在一起玩的遊戲。
想起了有一年我是在铫子市的爺爺奶奶身邊過的。
我在想,我有生就有死。
生下我來,過了一世,就得死去:這個想法今夜老是萦繞在我心頭。
我得承認,對至高無上的天皇陛下我已經喪失了信心。
我要死了。
我有生,也就有死。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呢?生下我來,又要死去。
為什麼呢?到底為了什麼呢?究竟意義何在呢?
若呂又把肩膀一聳。
此人倒很會思考,頗有詩人氣質。
像他這樣的日本人也不在少數。
但是他們那種殉身的方式卻完全不像詩人,他們就會如醉如癡,一哄而起,瘋瘋癫癫地去集體送死。
納贊?納贊·代斯卡?(為什麼呢?到底為了什麼呢?)石丸親手寫下了這麼幾個哆哆嗦嗦的大字。
可是就在日軍大舉反攻的那個夜晚,他還是沖了出來,被打死在小河裡。
他倒下的時候一定還狂叫萬歲,不過是那視死如歸的無名人海中的一滴水。
這種事誰搞得清?若呂愈想愈納悶了。
他十二歲那年到過日本,那時候他覺得日本真是他見過的最珍奇、最美麗的國家。
什麼都是那麼小巧玲珑;國家的一切設施,似乎都跟十二歲孩童的個兒大小正好相稱。
石丸在铫子市跟着爺爺奶奶住過一年,這铫子市若呂也很熟悉,當年他或許還跟石丸的爺爺奶奶講過話也說不定哩。
他記得隻要站在铫子的半島上放眼一望,兩英裡以内的種種景色就盡收眼底。
高可數百尺的如拱懸崖一落到底,下面便是太平洋的波濤;一處處小林子宛如一顆顆綠寶石那麼光潔無瑕,精緻可愛;三五漁村小市,還保持着陋木粗石草創的風貌;水稻田連綿成片,矮山丘仿佛懷着哀恩;铫子市上街巷湫隘,氣味逼人,盡是一派魚雜臭和人類臭;漁船碼頭上人頭擠擠,地下血迹斑斑。
哪兒也看不到有一點荒廢的景象。
遠遠近近的土地,都已有千年的整治曆史了。
若呂把香煙在沙子裡撚滅了,摸了摸那兩撇稀疏的八字胡子。
到處都是如此。
日本到處就是這樣的美麗,雖說不上風光無限,可也讓人覺得世間少有,正如陳列室裡或展覽會上展出的一盤布置精妙的全景模型。
千百年來,日本人過的日子就好比是衣衫不周的看守人看守着一堆貴重的珠寶。
他們辛勤耕耘,把一生的心血都耗盡在土地上,而自己卻隻落得一無所獲。
他當時盡管才十二歲,可就已經看出日本婦女的神情臉色和美國婦女迥然不同。
現在回想起來,日本婦女的意态之間似乎總還另外帶着一種異樣的憂思,仿佛歡樂是永遠和她們無緣的,她們已經連想都不願意再去想一想了。
秀麗的景色背後卻是一無所有,日本人的生活總括起來就是清、苦二字。
他們什麼都愛抽象,藝術搞抽象的,轉的念頭是抽象的,連說的話也是抽象的。
繁複的禮儀,可以虛禮半日而終無一言。
他們對長上的敬畏之深,更是任何民族都無法比拟的。
然而就在一個星期之前,正是這班常懷憂思的日本人,卻糾集了一大幫,殺聲震天地發起了沖鋒,自取了滅亡。
若呂心裡想:啊,明白了!到過日本的美國人所以對日本人恨得最厲害,原因就在這裡了。
日本人在戰前本來是那樣面帶憂郁,那樣惹人愛憐,美國人喜歡他們,就像喜歡小貓小狗一樣。
如今美國人的滿腔氣憤,也就像叫心愛的小貓小狗咬了似的。
戰事一起,他們就突然覺得以前日本人跟自己說的那些話、那些彬彬有禮的推辭、那種不好意思的笑聲,似乎都另外有了一層意思,似乎都變成不懷好意的了。
似乎日本人個個都對他們心懷叵測。
這種想法,其實是很荒唐的。
日本人假如有一兩百萬莊稼漢戰死在沙場上,其中大概隻有十來個人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而死的。
這個比率,比美國軍隊還低得多呢。
不過他們不知道也還是得送命,因為日本人愚昧,愚昧了千百年了。
若呂又點上了一支煙,抓起一把沙子來在指縫裡慢慢漏下去。
砰!卡賓槍又是一響。
唉,這号事他能有什麼辦法呢。
眼看美國軍隊最終必将打進本土,過了二三十年以後,日本或許又會重複舊觀,人民又會按照老一套風雅抽象的規矩辦事,漸漸積聚起一點多餘的力量,為下一次歇斯底裡大獻祭準備條件。
死掉兩三百萬人,那完全合乎馬爾薩斯人口論“東方增訂版”的規律。
這一點他是自然而然意識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