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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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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上天,過活是不愁了。

    你的小弟弟山姆已經比原先高起近半英尺了,現在是他的小哥哥、小姐姐們帶着他。

    你媽的身體很好。

    亨利老頭把他的三英畝地丢了,這真是氣人的事,可公司就是不饒人。

    謝謝你寄來了錢,大家都稱贊你是個好兒子。

    你親愛的爸爸。

    ” “爹這封信寫得有多好啊,”裡奇斯一等戈爾斯坦念完,就說,“爹的字也寫得不錯呢。

    ” “信是寫得滿不錯的。

    ”說罷,戈爾斯坦又看起自己妻子的信來,他把其中一封信的最後幾句重新又看了一遍:“但尼昨天又問起了你,因為我老是對他說爸爸參軍去了,他對你一點也沒忘記。

    小家夥真是太逗人喜愛了,喬艾啊,要是你能見到他長大該有多好呢,那真是有趣極了。

    他昨天說:‘爸爸去乒乒乓乓,什麼時候回來呀?’我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曼奈·史特勞斯答應改天給他拍幾張照片……” 戈爾斯坦呷了口啤酒,内心感到說不出的懷念。

     第二天早上,威爾遜拿了妻子的來信,讓加拉赫把其中一封給他再念一遍。

    他聽着加拉赫念,氣得連連冷笑。

    信上寫着: “我不想再受這份氣了。

    我做妻子的對得起你,可你對不起我。

    你要多少錢,我給你從來是一文不少,現在我就有權利拿你一百二十塊錢一個月。

    我到縣政府辦事處去跟韋斯·霍普金斯談過了,他說你得給我這個數,這事部隊不會不管,你想賴也賴不了。

    你還是主動點兒的好,伍德羅,要不我就寫信告到部隊裡,信該寫到哪兒我也知道,韋斯把該辦的手續一五一十都對我說了。

    我做你的賢惠妻子也實在做膩了,因為你這個人根本不識好歹……” “你聽聽,這種狗屁,還像話嗎?”威爾遜說。

    他很生氣,沉下了臉,考慮着怎樣回答。

    “今兒晚上,你代我寫封回信。

    我要叫她知道,她幹出這種荒唐事來我是不會放過她的。

    ”他還拟了兩句,自己說給自己聽:“我不是吓唬你,我勸你還是趁早給我放老實點兒,少纏着我瞎叨叨,要不,我就他媽的狠狠心再也不要你了。

    ”他把“他媽的”幾個字删了。

    不知道什麼緣故,威爾遜對信裡寫上罵人的詞句倒是不大贊成的。

    “願意嫁給我的女人有的是呢,你也不是不曉得。

    老是刮得男人身邊分文不剩的婆娘,我才不要呢。

    我在部隊裡需要點錢用,難道就不許我用?要按月分給你多少多少?呸,我才不理你呢。

    ”威爾遜覺得又激動又氣憤,幾句文章一做,他就快活得飄飄然了。

    他覺得心裡有許許多多話要沖她說,每想出一句尖刻的話,内心就止不住一陣興奮。

     他坐在帳篷裡靠門口的坑洞邊上,瞟了一眼太陽,轉而又對加拉赫說:“比如跟我相好的那個姑娘,她就不錯。

    上一趟郵件來,我就收到她一封信,讓雷德給我念了。

    她說她一心等着我回去,到堪薩斯去跟她結婚,結了婚再搬到南方去。

    那樣的女人才像句話。

    在堪薩斯的時候,她燒菜給我吃,替我補衣服,逢星期六要檢閱,就替我把襯衫漿得挺挺的,她對我的那股親熱勁兒,哈,那真是少有!少有!” 加拉赫聽得又恨又妒,啐了一口。

    “你也太渾蛋了。

    既然你是這樣愛惜她,那你為什麼不趁早跟她講明你是有了老婆的,免得誤了她呢?” 威爾遜對他直瞅,好像加拉赫是個傻子似的。

    他不以為然地說:“這就怪了,夥計,我為什麼要跟她講明呢?将來到我退伍的時候,誰說得準我是怎麼個打算呢。

    那時我說不定還想到堪薩斯去跟她要好哩。

    說不定的。

    這話要是跟她講明了,到退伍那天跑去找她,她不在了,那有多可惜啊。

    ”他搖了搖頭,嘻嘻一笑。

    “告訴女人的事愈少,日子就愈好過。

    ” 加拉赫冒了火,“你們這些南方佬,簡直是群畜生!” “嗬!” 加拉赫把一肚子火硬是按了下去。

    威爾遜這種人,總是隻顧自己快活,不惜叫人家吃虧。

    缺德啊。

    他轉過臉去,望着叢林裡,一時覺得義憤填膺,可也不無妒意。

     過了會兒才平靜下來,他就又看起自己的信來。

    昨天晚上隻來得及看了妻子的來信。

    妻子的來信就有好幾封,都是好久前寫的了;時間最近的一封也有一個月了,他看了信暗暗吃驚,心裡叨叨起來:這會兒自己或許已經做上爸爸了呢。

    其實妻子在信上告訴他的預産期明明已經過了幾天了,可是他心裡卻不是這樣想的。

    他總覺得妻子信上所寫的都是他看信當天的事;假如妻子信上說明天要去看一個小姊妹,他看信後的第二天就會想,此刻馬莉該去看她的小姊妹了。

    盡管理智經常在糾正他的錯覺,可他總還是覺得隻有在他看妻子來信的此時此刻,妻子才存在于世界的另一邊。

     現在他就再看其他的來信。

    媽媽的來信他匆匆一掃而過,“白臉兒”利敦的來信他念了幾段有趣的給威爾遜聽。

    後來他打開一隻長長厚厚的信封,抽出來是一份報紙。

    那是一份小開報紙,隻有八頁,印刷得很粗糙。

    他告訴威爾遜:“我以前給這份報紙幹過。

    ” “嚯,看不出你還當過記者咧。

    ” “不,那是份黨裡的報紙。

    黨部的幹事在每次預選之前就要出版這樣一份報紙。

    ”他看了看日期,是六月裡出版的,嘴裡咕了一聲:“都老掉牙啦。

    ”看到報頭欄裡的一排排人名,他感到一陣妒忌;他有個朋友因為沒有參軍,如今已經當上廣告部主任了。

    加拉赫知道内中的奧妙。

    在他入伍前的最後一次預選中,他就曾在本選區裡挨家逐戶為這份小報募集過捐款。

    誰募集到的捐款最多,這廣告部主任的名義就歸誰,通常此人也就可以在地方上的教育委員會裡弄到一份差使。

    那次他就差幾百塊,結果沒有當上這個主任,不過當時大家都說來年他管保就能當上。

     “唉,參軍!參軍!倒了八輩子的黴!”他恨恨地嘀咕了一聲,就看起報紙來。

    兩行标題引起了他的注意: 安德魯斯實屬頑梗不化 九區選民務須消除隐患 安德魯斯最近又大吹大擂,這是他嘩衆取寵的故技重演。

    猶記否,上次他競選州議員,提出的口号是“安德魯斯誓與共産主義戰鬥”。

    可是請問,在這方面他有了些什麼行動呢?我們看不到他有一點行動。

    倒是他競選總部裡的工作人員,有一位是産聯的副主席,又有一位是紐約反納粹聯盟的理事,人們不會忘記,這個聯盟是一貫反對柯林神父,主張抵制天主的信徒佛朗哥的。

     吉米·安德魯斯老兄,你不要忘了,今天的老灰馬已遠非當年可比了,這一步該怎麼邁出去,可要當心出錯。

    不要欺騙群衆,不要欺騙廣大退伍軍人,說話就要算數。

    退伍軍人需要的是幫助,不是欺騙。

    我們已經把你看穿了,吉米·安德魯斯,九區選民堅決不要死頑固。

    我們勸你檢點檢點,與你為伍的都是些什麼人。

    黨内可是容不下你這樣的人的。

    那套老花招我們已經都看穿了。

     不要死頑固! 反對共産分子! 把安德魯斯攆出去! 加拉赫一路看下去,心裡隐隐感到生氣。

    對那幫該死的共産分子,的确得小心提防。

    他記得以前有個時期他當過卡車司機,那時勞聯就想把他們組織起來。

    他把這事在區黨部向大家一說,那個工會組織員從此就再也沒有來過。

    事情也真有點稀奇,他發現黨内居然也真會有人跟紅色勞工組織勾勾搭搭,比如“大個子”喬·杜梅之類就是,還有這個叫吉米·安德魯斯的自然也是一路貨。

    加拉赫覺得,跟死頑固是沒有什麼交道可打的。

    那種家夥的所作所為對他總是不利的,這就難怪他到現在還落得一事無成了。

    他想起“白臉兒”利敦,不由一陣妒火中燒。

    人家全都跑到前頭去了,自己還給絆住在這兒。

    這世間的人沒有一個是可以信得的。

    同類還不是照樣相殘? 他折好報紙,塞進口袋。

    克洛夫特在叫集合了,他們就都出了帳篷,慢慢悠悠向卡車走去,一會兒卡車就要把他們送到當天該築的路段去築路了。

    太陽升起了才一個小時,早晨的空氣還充滿了蓬勃的生機,清新可喜。

    天還不是很熱。

    加拉赫依稀想起當年初夏的早晨他一清早去上班,街上總還殘留着些夏夜的氣息,一派清爽的涼意。

    到他爬上卡車的時候,他早已把報紙的事忘記得幹幹淨淨,在輕輕地哼着小曲了。

     一頂錐形大營帳裡擺着兩隻簡便寫字台,這就是收發室。

    收發員正在那裡整理無法投遞的信件。

    寫字台一角有一堆信,都是寫給漢奈西的,共計二十封,用一根細麻繩結成一紮,擱在那兒已經有好幾個鐘點了。

    後來收發員的目光終于落到了這一堆信上。

    這位收發員老愛誇口說全團的士兵他沒有一個不知道姓名的,可是這一回卻傷了腦筋:他想不起漢奈西是誰了。

     他就問助手:“漢奈西是不是調離直屬連了?” “不知道啊,名字倒挺耳熟的。

    ”助手想了一下,霍地說道:“等等,我想起來了,我們登陸的第一天他就報銷了。

    ”助手暗暗感到得意:收發員都記不得了,他可居然想了起來。

     “對了,”收發員急忙忙插上來說,“就犧牲在海灘上,我跟布朗還常常說起來着。

    ”他瞅着這一大紮的信,歎了口氣,就把戳子蓋了上去:“收信人已陣亡。

    ”正要把信投進腳邊的一隻郵袋,忽然注意到了信封上的寄信人姓名地址。

    把二十封信一翻,全是一處來的。

    他就對助手說:“嗨,你看看。

    ” 信封上的寄信人姓名地址都是“印第安納州泰科切特市河谷大道十二号爸爸媽媽”。

    助手默默看了一眼,一時間腦海裡就出現了一對面色紅潤的白發老人,也就是常見于果汁、牙膏、漱口藥水一類廣告牌上的那麼一對老大爺、老大娘。

    “唉,這不是挺傷心的嗎?” “可不是。

    ” “你能不感慨嗎?”那助手說。

     吃過午飯,加拉赫正在自己帳篷裡坐着,克洛夫特跑來叫他。

    加拉赫就問:“什麼事?” “神父找你。

    ”克洛夫特說。

     “找我什麼事?” “不知道,”克洛夫特聳聳肩膀,“你去找他不就得了?我們不能等你回來了,這樣吧,下午這營地上的崗就派你值了。

    ” 加拉赫穿過營地,走到了随軍神父的帳篷跟前。

    他的心跳得很快,内心的盼頭蠢蠢欲動,他就拼命克制。

    還在大軍攻上安諾波佩島之前,他曾經問過随軍神父是不是還需要個助手,神父當時答應可以考慮他。

    對加拉赫來說,那就意味着可以從此脫離戰鬥,為此他還着實做過幾回好夢。

     “下午好,荔萊神父,”他說,“聽說你要找我。

    ”一副口氣挺有禮貌的,卻又含着不安。

    他得好好注意别在神父面前漏出髒話來,這就夠他出一身大汗的了。

     “坐下吧,加拉赫。

    ”荔萊神父是個細高個兒的中年人,淡色頭發,說起話來口氣親切極了。

     “找我什麼事,神父?” “來,先抽支煙,孩子。

    ”荔萊神父替他點了支煙。

    “你家信挺多的吧,加拉赫?” “我妻子天天都要給我寫信,難得有一天不寫的,神父。

    眼下她就要生孩子了。

    ” “哦。

    ”荔萊神父不作聲了。

    他隻顧摸着自己的嘴唇,過了會兒卻忽然坐了下來,一隻手按着加拉赫的膝頭:“孩子,我有個非常不幸的消息要告訴你。

    ” 加拉赫打了個冷戰。

    “什麼消息,神父?” “你也知道,孩子,人世間有許多事情是很難理解的。

    我們隻能抱定一個信念,相信這是天意的安排,相信作出這樣的安排一定有其道理,相信天主明白一切、洞察一切,他的安排應該是最好的安排,盡管我們不一定馬上就能理解。

    ” 加拉赫愈聽愈不安,後來突然就像瘋了一樣。

    種種胡思亂想紛紛在他腦海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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