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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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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脫口說道:“該不是我老婆把我甩了吧?”話一出口,卻又覺得挺丢人的。

     “不是那樣的事,孩子,是你家裡有人亡故了。

    ” “我媽?” 荔萊神父把頭搖搖,“不是你的長輩。

    ” 加拉赫想那準是他的孩子生下就死了。

    這麼一想,立刻覺得心頭一寬。

    腦子裡掠過一個念頭:還算不幸中之大幸。

    心裡甚至又默默閃過一線希望:荔萊神父叫他來,也許還是要他當助手吧? “孩子,不瞞你說,那是你的妻子。

    ” 話傳進耳朵,加拉赫簡直像麻木了一樣。

    坐在那裡,毫無反應,什麼也不想。

    一隻小蟲嗡嗡有聲地從卷起的門簾下飛了進來,他隻顧盯着看。

    “什……什……什麼?”好容易才吐出了這麼一聲。

     “你的妻子在産中去世了,加拉赫。

    ”荔萊神父把眼睛望着别處。

    “孩子總算是保全了。

    ” “馬莉說她肚子不是很大呀。

    ”加拉赫說。

    一個“死”字終于印進了他的腦子,此刻對他來說這個字隻有一種含義,所以出現在他眼前的馬莉也就像山溝裡挨了一槍的那個日本兵一樣在抽搐,在顫動。

    他止不住打起哆嗦來。

    嘴上在說:“死了!”可是内心卻根本辨不出是酸是苦。

    他就像木頭人一樣坐在那裡,思想似乎都收縮到了心底的深處,給封住了出不來,大腦皮層仿佛上了麻藥,神父的話打上去隻是像一陣風過。

    好一陣子他就覺得像是在聽講别人的事,仿佛跟自己沒有多大關系似的。

    說也奇怪,他現在别的都不急,可就是一個勁兒叮囑自己千萬要拿出些精神來,好博得神父的青睐。

    過了好半天,才又長長地“哦”了一聲。

     “他們告訴我的情況也不多,孩子,詳細情況等我了解清楚以後我再告訴你。

    遠離家鄉,見不到親人的最後一面,是夠難受的。

    ” “是的,是難受,神父。

    ”加拉赫不過是無意識地在那裡搭茬兒。

    有如曙色漸明,終于照出了大地一樣,加拉赫終于慢慢地可以辨出周圍的景物,能夠理解聽到的消息了。

    他的腦子告訴他出了事了。

    他先是想:可别急壞了馬莉才好。

    繼而又猛然醒悟:馬莉是再也不會着急的了。

    這回手一棒,把他打悶了;他對着神父那張座椅的木頭紋理呆呆地直瞅。

    瞅着瞅着,一時恍惚覺得似乎身在教堂,因此不由自主地就又目視着雙手,極力擺出一副嚴肅的神氣。

     “生命是不息的。

    你孩子保全了,其中也未始沒有天意。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替你去打聽一下孩子由誰代為撫養。

    可能的話我們就給你安排一次休假。

    ” 加拉赫精神一振:可以跟妻子見面了!可是,馬莉已經死了啊。

    這一回他腦子裡還是有些思想活動的。

    他坐在那裡,想起了當天早晨登上卡車的時候陽光是那麼明媚。

    内心默默地感受到:自己是多麼希望時光能夠再倒流回去啊。

     “孩子,你要勇敢些。

    ” “是,神父。

    ”加拉赫站了起來。

    腳闆,似乎已經沒長在他的腳上了。

    擦了擦嘴,覺得嘴唇腫脹,擦上去有些異樣。

    他一時倒慌了神,想起了那山洞裡的蛇。

    心裡閃過了一個想法:馬莉撞上的醫生準是個挨千刀萬剮的猶太佬!雖然想過之後也就撂開了,可是終免不了一陣義憤填膺,心裡倒反而覺得好過了些。

    “那就謝謝你了,神父。

    ”他說。

     “到自己帳篷裡去躺會兒吧,孩子。

    ”荔萊神父說。

     “好吧,神父。

    ”加拉赫穿過營地回去了。

    弟兄們都執行任務在外,營地上幾乎看不到一個人影,這就使他感到有一種難解的孤寂。

    他回到帳篷内,頹然倒在坑洞裡,手腳一攤,撲在毯子上。

    他隻覺得筋疲力盡。

    頭也痛了,一時胡思亂想起來:那“叢林專用”急救包裡有阿的平,吃上一片不知道是不是管用?我這也許是害上瘧疾了。

    一會兒又想起了新婚時節馬莉盛了菜端到他面前時的那一副表情。

    馬莉的手腕子纖巧極了,下臂上一片金黃的汗毛,他一想起來就又曆曆如在目前。

     “那個醫生準是個挨千刀萬剮的猶太佬!”他不知不覺說出了聲來。

    話一出口,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就仰面朝天翻過身來。

    他想想又冒火了,時而還憤然咕哝:“那個猶太佬把她給害了。

    ”這麼一來,緊張的心情倒是松快了些。

    他可憐自己,卻又從中感受到一種安慰,因而就盡情地自憐自惜了好一陣子。

    身上襯衫都濕了。

    他時不時還要咬牙切齒一番,因為他覺得把牙關緊緊一咬是挺解恨的。

     突然他覺得遍體一陣冷汗津津,頭腦一下子清醒了過來,這一回他才真個意識到自己的妻子是死了。

    紮心的痛苦和思念,一個勁兒地在胸中湧起,終于他忍不住哭了。

    他過了一兩分鐘才聽見了哭聲,他有點害怕,就趕緊打住,因為哭聲聽來似乎是那麼遙遠。

    他的感覺仿佛都塗上了一層絕緣漆,這層絕緣漆偶爾也會脫落一時半刻,可是一陣痛苦襲來,馬上就又封得嚴嚴的了。

     他想起了山溝裡那些打死的日本兵,可是出現在他腦海裡的,一個個雖是日本兵的死狀,卻都是馬莉的身影。

    他禁不住又打起哆嗦來,強烈的恐怖、厭惡、悚懼,擰成一股,流遍了他的全身。

    他一隻手揪緊了毯子,嘴裡有口無心地在那兒嘟囔:“我好長時間沒去做忏悔了,太不應該了。

    ”鼻子也忽然靈敏了起來,感到身上衣服有股異味。

    他心想:我都發臭啦,該洗個澡了。

    這麼一想,心就再也定不下來了,很想到小溪邊上去把衣裳脫個精光。

    出了帳篷,卻隻覺得身子軟得厲害,走不了這百來碼的路,因此到了雷德的帳篷外他就不走了,拿一頂鋼盔在一隻水罐裡滿滿舀了一鋼盔的水。

    放到地上,鋼盔一歪,水都潑在了腳上。

    他就脫下襯衫,又舀起一鋼盔的水,往脖子上澆去。

    水涼涼的,激得他打了個冷戰。

    連腦子也沒動一下,他就又把襯衫一穿,跌跌撞撞回到帳篷裡,啥也不想地在那裡躺了足有半個鐘頭。

    橡皮的帳篷布給太陽曬得熱氣逼人,他漸漸打起盹來,後來終于睡着了。

    睡夢中身子還時不時地抽動。

     飛回到過去: 加拉赫反革命派 他五短身材,瘦削結實,身上筋筋節節的,給人的印象是個久經風霜、脾氣執拗的人。

    臉盤窄小,其貌不揚,先前滿臉的粉刺留下了累累的疤痕,因而臉皮疙疙瘩瘩,盡是紫紅色的斑斑。

    不知是由于他臉上這種皮色的緣故呢,還是因為他那個長長的愛爾蘭式鼻子生得特别,歪在一邊像在賭氣,總之他的神氣看去老是像憋着一肚子火。

    不過論年紀他今年才隻二十四歲。

     在南波士頓以及洛克斯伯雷、陶契斯特一帶,好幾裡長一大片盡是灰色的木屋,一派暗淡、凄涼、衰敗的氣象。

    木朽屋舊,緊夾着縱橫交錯的一條條小石子路,電車就在中間叮叮當當開過。

    牆上的磚頭也都是老古董了,用力一擦,指尖過處就是一堆粉末。

    灰色主宰着一切,把其他顔色都淹沒了,連居民的臉色也終于變成灰溜溜的了。

    誰也分不出他們是猶太裔還是意大利裔,還是愛爾蘭裔——他們不知道是抹了一種什麼“灰漿”,不但人人一律都是灰蒙蒙的,連鼻子眉眼都給抹得模模糊糊了。

    他們的談吐也是如此。

    說起話來都是一樣的幹巴,一樣的生硬,叫人聽得好掃興。

    “我要是有一輛叉(車),我就一定好好照卡(看),真得好好照卡(看)照卡(看),我就不會不卡(看)地發(方)亂停亂發(放)。

    ” 城市,是由市民興建的,執掌大權的則是資産階級。

    這裡一切都太太平平;看看報紙,全是一樣的口徑,都把波士頓說得萬事大吉;政治舞台上的局面也是四平八穩,因為政黨都名異而實同。

    這裡大家都屬于中産階級,連星期六深夜兩點在去東波士頓“流浪漢”廣場的地鐵車廂裡打一會兒盹、作一會兒嘔的流浪漢也并不例外。

    他們當初肯定也有過不願意抹上這層“灰漿”的時候,不過到了現在,這種情緒已經一點都看不出來了。

     表面上盡管是絕對一緻,可是在那表面的底下,在波士頓的《先驅報》啦,《郵報》啦,《周遊報》啦,《每日紀事報》啦,《波士頓美國人報》啦合力撐起的那升平門面的底下,卻總是窩着一股悻悻然的惡氣。

    這股氣就時常爆發在醉漢身上,波士頓的醉漢在地鐵裡吐得比别個城市的醉漢都要狼藉十倍。

    這股氣往往還缭繞在斯可萊廣場四周,因此那裡就成了人欲橫流之地,垃圾堆裡都幹上了傷風敗俗的勾當。

    這股氣也見之于來往車輛,所以這裡交通混亂,開起車來都火勁十足,像發了瘋。

    這股氣還出現在小胡同裡挨了打的小孩子眉眼裡,于是猶太人的會堂、公墓就遭了殃,有上門來罵的:“猶太王八!”也有給塗個标記的,那就不是“十”字就是“卐”字。

    “本州長獲悉此情,深感痛心。

    ”柯爾利、索登斯陶爾、托平三位州長,都說過這樣的話。

     石子、棍棒、“指節箍”,小孩子常愛用這些來打“幫”架;到了冬天,又愛在雪球裡嵌個石塊。

    那有什麼,沒關系嘛!不是說“競争的本能是健康的”嗎,鍛煉鍛煉嘛。

     嗨,加拉赫!“左撇子”芬格爾斯坦那幫子要來打咱們了。

     好小子,那咱們就去收拾他們。

    (“害怕”兩字在“幫”裡是不能有的,都藏在他肚子深處呢。

    )我已經等了他好久啦。

     把佩格、阿耳、“妙手兒”都一塊兒找來,咱們去消滅猶太小子。

     啥時候動手? 你急什麼?沒膽量啦? 誰沒膽量啦。

    我要拿棒頭去。

     (路上經過一個猶太會堂。

    “誰沒膽量啦?”他特意就沖着會堂啐了一口唾沫。

    )嗨,“白臉兒”,我叫它先吃我一口唾沫,發個利市。

     嗨,加拉赫,那幫小子嚷着說…… 你爹醉了,可要留點神哪。

     在家裡,媽媽一聽到聲音就直皺眉頭,走路都踮起了腳尖。

    他爹坐在起坐間裡的圓台邊,抓起泛黃的網眼台布,兩隻大手一揉,揉了個稀亂。

    揉夠了再在台上重新鋪好。

     媽的,做人嘛,哪有不……渾蛋!嗨,佩格! 什麼事,韋爾? 他爸爸揉了揉鼻子和下巴。

    你别再這樣偷偷摸摸的啦。

    女人家走路嘛,要像個女人家的樣,真他媽的見鬼! 你還有事嗎,韋爾? 好了,屁事也沒有了,走吧。

     給韋爾·加拉赫這麼個大渾蛋做兒子,遇到他喝醉了你就千萬不能去打攪他。

    即便如此,對他還是要多留神,當心他的大巴掌随時會飛過來,給你一個耳刮子。

     他一直癡呆呆地坐在圓台邊,時而在台上猛地擊上一拳。

    他的兩眼直望着牆壁。

    (牆上的畫是樹木蔥茏的山谷裡幾個牧羊女。

    那是從月曆上剪下來的,綠油油的畫面都挂得發了紅了。

    )這鬼地方! 拳頭一捶台子,架子上的三聯雕刻都打了個戰。

     韋爾,可别喝得太多了。

     閉嘴!閉上你的蠢嘴。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一步一歪地挨到牆前。

    哐啷一響,牧羊女給擲在地上,鏡框玻璃碎片四濺。

    他攤開了手腳,往灰褐色的破沙發裡一躺,眼睛瞅着地毯破處那磨得亮光光的灰色的筋筋須須。

    幹得累死累活的,換來個啥呢? 妻子想把桌上的酒瓶偷偷拿走。

    你少給我動! 韋爾,你還是想辦法另外去找個活兒幹吧。

     對……對。

    當初都是你盡纏着我瞎叨叨,這個也得買點兒,那個也得買點兒。

    雜貨店肉鋪子隻管跑。

    逼得我隻好把卡車沒命地開,連脊梁骨都差點兒累斷。

    今天你還想叫我去另外找個活兒幹!我可是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了。

    把酒瓶給我放下! 他站起身來,東倒西歪地過去給了妻子一個巴掌。

    妻子倒在地上,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低聲嗚咽,感情卻已經枯竭了。

    (妻子本來倒是長得挺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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