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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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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而感到内疚。

     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談談。

     好嘛,勞埃。

     我說,這個……我們倆在一起玩,已經有好兩個月了,這個……不知道你覺得我怎麼樣?話說得這樣粗野,内心的一個角落還隐隐有個非分之想,他臉上唰地紅了。

    (海灘上咯咯的笑聲更響了。

    )我是說,你喜歡不喜歡我? 我覺得你的确是挺好的,勞埃,當然你是個穩重的人,不會像人家小夥子那麼冒冒失失的。

     噢,是嗎。

    他失望了,覺得似乎下了面子,不過他還是打起點兒自尊心來。

    我的心上有時總還記挂着别的事情。

     這我知道,我看你老像是在想些什麼似的,我說勞埃,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倒很想知道,因為我覺得你總有點跟人家不同。

     怎麼不同? 嗯,你總有些怕羞,不過怕羞得讨人喜歡。

     你沒有聽見我對大夥兒是怎麼說話的呢。

    (兩口子都笑了。

    ) 喔,我也相信你跟他們都一樣,不應該有什麼不同。

    (她的手不自覺地落在他的膝頭上,又窘窘地趕快縮了回去。

    )希望你多去做做禮拜才好。

     我經常去做的。

     那就好,不過你好像總有點什麼事撂不開,我看着總覺得奇怪,你這人真叫人弄不懂。

     是嗎?他心裡高興了。

     勞埃,你好像老是有什麼事很生氣,我看着也着急。

    爸爸也常常談起你,說你跟上了基督徒聯合會。

    我對政治上的事是一竅不通的,不過這個會裡有個人我認識,他叫捷蓋·伊文思,這人讨厭透了。

     噢,這人倒沒什麼。

    可氣的是俱樂部,事情是這樣的,前些時他們在對我進行考察——不過其實這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

     我真希望你可别招來什麼麻煩才好。

     為什麼? (她望着他,眼神溫順而平靜。

    這一回她把手按上了他的胳臂。

    )你知道為什麼,勞埃。

     他覺得嗓子眼兒緊繃繃的,一股暖流,夾着渴望,激蕩得胸口難受。

    那邊的姑娘又咯咯地笑了,他聽得渾身一哆嗦。

    他就說:這“市梢尖”有多美呀。

    (晚上做夢,不知怎麼心兒裡總是惹得怪癢癢的。

    )我說,馬莉,其實我要是經常有了約會的話——他極力克制着自己,特意把聲音提得高高的——我也就不會跟他們混在一起了,因為,說心裡話,我總覺得很想多見見你。

     是嗎? 他聽着碎浪拍岸。

    我是愛你的,馬莉——他突然吐出了這麼一句,一時身子挺得筆直,臉上一無笑意,心頭掠過了一陣疑慮,微微有些不安。

     我可不是也跟你一樣,勞埃。

     哦。

    過了會兒,他輕輕地把她吻了一下,一吻之後接着就是狂吻。

    可是他内心的一個角落卻已經打了退堂鼓,冷下來了。

    他想把這片疑慮硬壓下去,沙啞着嗓子說:我是愛你的啊,親愛的。

    兩道目光卻呆呆地望着别處。

     “市梢尖”真是太美了——她說。

     黑夜裡他們看不見沙灘上有亂扔的垃圾,有漂來的海草破爛,甚至還有随手丢在海邊的避孕套,在浪花尖兒上飄飄蕩蕩,像些惹人讨厭的海生小動物。

     是啊,是不錯——他慢聲慢氣說。

     哎呀,是勞埃啊,老弟結了婚啦,家裡有了老婆啦,怎麼樣啊,日子過得不錯吧? 噢,蠻不錯。

    (他打了個哆嗦,九月的初曉天一派陰涼,漸漸照出了灰蒙蒙的石子路和亂糟糟的木頭房子。

    )唷,外邊還挺冷呢,這要命的投票站怎麼還不開門啊。

     今天碰到你真是高興,勞埃,我們也知道你一定過得挺好的,可怎麼老沒見你啊。

     啊,是這樣的,基聯會那兒我已經不幹了——他含含混混說——我想哥們兒說不定不大願意見我。

     嗳,你也應該跟他們講一聲嘛,不過有件事我倒可以悄悄告訴你,對這個會我們俱樂部暫時要撒手不管了,上邊施加壓力啦,聽說在州裡待不住了。

    跟着俱樂部走可就永遠吃不了虧,包你不會走錯了路,你要不是跟了基聯會的話,我敢說今天這場選舉的競選班子頭頭就非你莫屬啦。

    這事我希望你也别難過,勞埃。

     沒什麼。

    (心裡是隐隐有些怨憤。

    又得從頭幹起啦。

    )我看基聯會準是叫黨裡一些有錢的猶太佬給打下去的。

     很可能。

     我老婆不許我再跟他們來往。

     她好嗎? 好。

    (想起她這會兒還在呼呼大睡,耳邊仿佛又聽見了她的鼾聲,她打起鼾來氣大聲粗,怪像男人的。

    ) 結了婚生活過得好嗎?你眼下在幹什麼營生啊? 蠻好,過得蠻好。

    我眼下在開卡車……還是吃我老頭子的那碗飯。

    (馬莉買了一塊網眼台布,台上現在有台布鋪了。

    ) 聽我告訴你,這裡的赤色分子提出了墨吉利當候選人,噢,你不知道,這墨吉利是個愛爾蘭人,可又是個黑種,你說怪不怪?連自己的教都可以丢掉不信,就是這麼個寶貝。

    其實呢,上邊那些大亨倒也不是怕他在初選裡會成得了什麼氣候,問題是我們這個選區裡有一幫工會會員,麥克說我們得趁這當口兒幹上個漂亮的,免得他們的勢力一天天大起來。

     咱們有人來投“化身票”吧?——加拉赫問他。

     有,不過我還另外有條小小的妙計。

    (他從一隻紙袋裡取出幾瓶番茄沙司,把沙司倒在人行道上。

    ) 你這是幹什麼? 喔,這是我的一條妙計,包你叫絕。

    好,聽我教給你。

    你在這兒一站,把給邯奈捧場的小冊子發給大家,同時來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說,這一下,準靈! 好,妙計!妙計!(我怎麼就想不出來呢?)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那當然啦,我對麥克一說,麥克高興極了,他給諾倫打了電話,諾倫是管這投票站上的兩名警察的,所以放心好了,不會有人來找我們麻煩的。

     加拉赫就站在那一攤番茄沙司旁邊。

    看見第一批選民排起了隊來投票了,他就作起演講來。

    大家請看一看,聽一聽是怎麼回事。

    這是一攤血,正派的美國公民因為不願意投一個赤色分子的票,便遭到了這樣的對待。

    在背後給墨吉利撐腰的外國人,把他們毒打了一頓。

    這就是墨吉利幹下的好事:流血,叫人流血! 趁投票處門前冷落的時候,他把地上的番茄沙司仔細打量了一下,顔色似乎太紅了點。

    他就在上面撒了一些塵土。

    (你是累死累活地幹,可碰上哪個機靈鬼想出了一個巧主意,一切功勞就都歸他了。

    都是那幫該死的赤色分子,把我害苦了呀。

    ) 來來,大家請看——他看見有人來投票了,便又大聲嚷嚷起來。

     你上哪兒去呀,勞埃?馬莉的這句話口氣裡帶着埋怨,有點纏磨的味道。

    他這時剛走到門口,便又轉過身來,把頭一搖。

    我出去呗。

    馬莉把一塊煮白薯一切兩半,拿半塊大的塞進嘴裡,沾了些白薯泥在嘴唇上,叫他看得心裡有氣。

    你這個人除了白薯,還吃不吃别的?——他說。

     勞埃,咱們今天不是有肉嗎? 嗯,是有肉。

    他心裡冒出了一些疑問。

    他很想問問她為什麼晚飯總不跟他一塊兒吃,而要侍候他先吃。

    他很想對她說,他最讨厭的就是問他上哪兒去! 你該不是去參加基聯會的會議吧?——她說。

     你管這個幹什麼?(你怎麼老是就穿這麼一條套裙,外面也不罩件衣服?) 勞埃,你去那種地方要惹禍的,那幫子人我實在看不慣。

    你再去的話,反而會使俱樂部對你印象不好。

    這仗一打上,俱樂部就跟他們斷絕關系了,不是嗎? 基聯會有什麼不對呀。

    你少管我,他媽的! 勞埃,可不能罵人啊。

     他砰的一聲帶上了門,外邊天色已經黑透。

    天上下着小雪,走到轉彎路口,鞋踩上了雪水,嘎吱嘎吱,就像踩着冰淩似的。

    他打了幾個噴嚏。

    男子漢,是應該出來……嗯……松散松散。

    人在“組織”裡就有了理想,願意為理想而戰鬥,可婦道人家卻總想攔着你。

    我總有一天要爬得高高的。

     會議廳裡暖洋洋的,有股暖氣片的金屬味兒,打濕的衣服氣味難聞。

    他扔掉了煙蒂,用腳碾得粉碎。

     不錯,哥們兒,我們現在在打仗了——那個演講的人說——我們要為國家而戰鬥,不過我們也不能忘了我們自己的對頭。

    說着一拳頭捶在講台上,講台上鋪着一面旗,旗上有個十字标志。

    我們不能忘了還有股外來勢力在密謀策劃奪取國家的大權,這就需要我們去加以鏟除。

    坐在輕便折椅上的那百來個聽衆發出了歡呼。

    我們得團結一緻,不然我們的妻女就會遭到蹂躏,那紅色猶太法西斯俄國的紅錘子就會把你們的家門砸開。

     這才是他的真心話——加拉赫旁邊那個人說。

     是啊,華特真有兩下子。

    加拉赫覺得胸中漸漸湧起了一股激憤,心裡也痛快了。

     他們搶走了你們的飯碗。

    他們想打你們妻子女兒的主意,甚至想打你們母親的主意,因為這幫家夥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

    他們一心想殺死你,也想殺死你,因為你們不是赤色分子,也不是猶太人,又不願意向不敬天主、卑鄙龌龊、無惡不作的該死的共産分子屈服。

     該把這幫渾蛋都宰了!——加拉赫嚷了起來。

    他激動得都發抖了。

     說得對,哥們兒,我們要徹底打垮他們,等到戰争結束以後我們要正經成立一個組織,我這裡就收到很多同道的來電,我所謂同道,就是不但是朋友,而且還都是愛國志士,他們對我們一緻表示堅決支持。

    你們呢,哥們兒,你們可是我們的基本隊伍,你們中間有些人就要應征參軍,你們應該趁這個機會學會怎樣使用武器,以便将來……将來……我不說你們也都明白啦,哥們兒。

    我們并沒有失敗,我們反而一天比一天壯大了。

     開完會後,加拉赫信步走進一個酒吧。

    他喉嚨發幹,胸口憋得難受。

    喝了會兒酒,怒火漸漸消散了,心裡卻變得悶悶的,有股怨氣。

     他們總是一到緊要關頭就哄你騙你——他對旁邊那個人說。

    兩個人是散會以後一塊兒出來的。

     那是個花招。

     就是!全是鬼花招。

    反正他們動搖不了我的決心,我還是自己掙個出人頭地要緊。

     回家的路上,他腳下一滑,摔倒在水坑裡,褲管一直濕到屁股上。

    他沖着馬路大叫渾蛋。

    盡耍花招,哪次不是騙人,得了吧,老子才不會上你們的當呢。

     他一步一歪地回到家裡,好不費勁地脫下了大衣。

    鼻子一陣發癢,大聲打了個噴嚏,還自言自語罵了兩聲。

     睡在椅子裡的馬莉醒了過來,對他瞧瞧。

    你身上全濕了。

     瞧你這啰唆勁兒!我……我……這種事你懂個屁。

     勞埃,你每次回來總是這樣。

     你呢,總想把男人踩在腳下,你關心的就是我帶回家來的鈔票,好吧,以後你要多少鈔票,我就給你多少。

     勞埃,你怎麼能用這種腔調跟我說話呢。

    她嘴唇都顫抖了。

     哭啦?好,哭就哭吧,反正你肚裡的心思我是雪亮的。

     我要去睡了。

     過來。

     勞埃,我不是責怪你——我不知道你究竟怎麼了——可有時候你實在叫我摸不着頭腦。

    你讓我過來做什麼? 你少跟我啰唆。

     哎呀,勞埃,你身上這麼濕,快把褲子脫下來。

    親愛的,你為什麼要喝酒呢?一喝酒總是弄得這樣一肚子不痛快。

    我一直在替你祈禱,真的,我一直在替你祈禱。

     喔,你少跟我啰唆。

    他獨自一人坐了好一會兒,呆呆地望着台上的網眼盤墊。

    唉,煩啊,煩啊。

     做個人有啥意思呢? 明天還得幹活。

     (他真想做個騎士,用劍去保衛羅衣飄香的美人。

    ) 他坐在椅子裡睡着了,結果第二天早上便得了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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