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十章

首頁
一片憐憫。

    他停下了腳步,抓起一把沙子來,在指縫裡慢慢篩呀篩的。

    “可憐的娃兒,糊裡糊塗地就把命送了!”正這樣自思自歎,蓦然想起那時他們擡起了漢奈西,想把他搬到離海水遠些的地方,不防漢奈西頭上的鋼盔卻掉了下來。

    落地時啪的一聲有些刺耳,在沙地上還骨碌碌打了一個滾。

    小夥子終于落得這麼個下場,死了。

    想到這裡加拉赫記起了襯衫口袋裡的那封信,他不寒而栗了。

    信上的郵戳日期他看過一眼,一看就知道那該是最後一封信了。

    不過現在又一轉念:說不定她還寫了一封呢。

    想着便踢了踢沙子,就地坐了下來,先以猜疑的目光四下溜了一眼,仿佛躲進窩裡的野獸,一定要這麼打量一下,才敢放心吃它的東西似的,然後才把信封撕開了。

    這撕信封的聲音,也撕着他的神經;他隻覺得現在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已經臨到了落幕的當口。

    他心裡陡地一動:剛才居然還在可憐漢奈西呢,真是活現世!“我自己就夠倒黴的了。

    ”信紙捧在手裡,覺得薄得可憐。

     他看完全信以後,把最後一段又念了一遍。

    “勞埃,親愛的,這是我最近期内寫給你的最後一封信了,因為不大一會兒以前我開始腹痛了,傑米去把紐可谟醫生請了來。

    醫生的話把我吓壞了,他估計我不是順産,可你也不用擔心,因為我會平安無事的,我自己心裡有數。

    我多麼希望你能在我身邊啊。

    你一定要好好的,多多地保重,因為要沒有了你,我可怎麼得了啊。

    親愛的,我真愛你啊。

    ” 他把信折好,重又放進口袋。

    他感到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難過,腦門子火辣辣的。

    一連幾分鐘腦子裡沒有一絲半點念頭,好容易回過神來,才恨恨地啐了一口。

    哎,這幫要命的娘們,就知道愛呀,愛呀,口口聲聲“我愛你呀,親愛的”,其實是一心隻想把男人踩在腳下。

    想到恨處,他又渾身發抖了——這是他幾個月來第一次想起婚後生活中的種種煩惱和失意。

    女人别的都可以不要,她們唯一的心願就是要抓住個男人;一有了男人,自己也就完了,事情就是這樣混賬。

    他想起馬莉早上起來總是那麼面色憔悴,睡得腫起了左面的半邊臉兒。

    家常的小事、生活中一些不愉快的細節,在他的腦海中翻湧膨脹,好像一鍋冒了泡的稠稠的炖雜拌。

    馬莉在家裡常常喜歡套一個緊緊的發網,而且她有個改不掉的老脾氣,平時總愛單穿一件磨爛了邊的套裙。

    還有一件事最叫他受不了,不過他就是對自己也不肯爽爽快快承認,那就是他家浴間的隔牆很薄,她有什麼聲響他全聽得見。

    結婚三年來,她的容顔愈來愈不如從前了。

    她就是不肯好好保養身子!——他心裡恨恨地想。

    此時此刻他隻覺得可恨:心裡怎麼老是忘不了她呢?就為了她,幾個星期來把他苦成了這樣!她們就會這麼心肝啊寶貝的瞎叨叨,也不注意注意自己的儀容。

    想到這裡他又啐了一口。

    連一點……連一點“規矩”都沒有!(實際他指的是“風度”。

    )加拉赫想起了馬莉的媽,胖胖的樣子,弄得那麼邋遢。

    他憋着一肚子的悶氣,想想這也可氣,那也可氣——丈母娘胖得這樣可怕,他這個做女婿的又沒家當,隻能住個簡陋的小公寓,一輩子沒有交上過好運,妻子臨死還要把他這樣折磨一通。

    這點年紀了,屁名堂也沒有混出一個來!他想起了漢奈西,不覺把嘴唇咬得緊緊的。

    掉了腦袋……為的是啥呢,為的是啥呢?他點上了一支煙,把火柴梗一扔,看它掉在沙子上。

    那幫天殺的猶太佬,打仗還不是為了他們!他想起了戈爾斯坦,十足是個活寶,拉拉炮會把炮摔了,送到嘴邊的酒都會不喝!他搖搖晃晃站起身來,重又邁開了步子。

    隐隐的疼痛,挾着仇恨,在腦袋裡搏動。

     沙灘上有随浪沖上岸來的大海藻,他就走到水邊去看看。

    深褐色的,好長一大串,連頭帶尾也許有五十來英尺長,那滑溜溜、黑乎乎的外皮看去亮晶晶的跟蛇差不多,把他吓了一大跳。

    他頓時想起了山洞裡的屍體,心裡說:“那時我們這幾個醉鬼,鬧得多不像話啊。

    ”他感到懊悔——更正确點說,是他感到自己做了件壞事,心中不免有些悔意。

    大海藻叫他看得害怕——他就轉身走開了。

     走過了幾百碼地,來到一個面朝大海的沙丘頂上坐了下來。

    一場暴風雨眼看就要來臨,他突然覺得身上冷起來了。

    一大片很濃很濃的烏雲,看去足有三十來英裡長,形狀像條比目魚,把大半個天空給遮黑了。

    風愈來愈猛了,刮得海灘上的沙子成片成片平飛而起。

    加拉赫坐在那裡等雨,雨卻遲遲不來。

    郁郁的心情之中浮起了一絲快意,看這一派荒涼凄寂的景色,還有遠處拍岸浪花的飛珠白沫,倒也很有點意思。

    不知不覺的,他在沙子上畫了個女人,豐滿的胸脯,細細的腰肢,又大又圓的屁股。

    畫完,還一本正經地端詳了一下。

    他想起馬莉就老是因為自己胸脯平坦而感到十分害臊。

    有一次她還說:“我要是胸脯長得豐滿些有多好呢。

    ” “為什麼?” “我知道,豐滿些你更喜歡。

    ” 當時他說了句假話:“沒有的事,像你這樣可不是挺好的嘛。

    ” 想起這些事,他心中不覺漾起了一縷柔情。

    馬莉是長得非常瘦小的,他記得以前在自己的心目中就常常把她看作個小姑娘,看到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就暗暗覺得好笑。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輕輕地笑了,一時猝不及防,他笑醒了過來,猛然意識到妻子已經長逝,從此是再也見不到的了。

    這清醒的意識暢行無阻地流遍了他的全身,好似閘門一開,洶湧的激流便直瀉而下一樣。

    他聽見自己在抽抽噎噎地哭,可是不一會兒就再也聽不到自己傷心的嗚咽了。

    他隻覺得一股巨大的悲痛漲滿了他的心胸,把絲絲縷縷的怨恨、氣憤、恐懼都化掉了,直撐得他筋疲力盡,倒在沙子上哭泣。

    漸漸地,他想起了馬莉的一些情意綿綿的往事:他想起他倆在相親相愛、互倚互偎時是那麼熱烈和諧,他還能默默意會每天早晨上班她遞給他飯盒時微微一笑中飽含的深情,他也記得出國前最後一次休假的最後一天晚上兩口子是如何黯然缱绻、難分難舍。

    那天晚上他倆去波士頓港作了一次夜遊,他想起來就一陣難過。

    他記得當時他倆就默默地坐在船尾,手握着手,依依無語,隻是出神地望着船後翻卷的旋流。

    真是個好姑娘!——他心裡不禁贊歎起來。

    他雖然講不出什麼漂亮的詞句,不過總覺得這樣知心的人兒可就沒有第二個了;想起有這麼個知心的人兒至今還愛着自己,他暗暗感到快慰,可是這偏偏又拉開了他那碰不得的傷口,害得他躺在地上痛哭了好久,哭得忘了身在何處,隻覺得内心悲痛欲絕。

    他時不時就會想起那最後一封來信,一想起來總又會添上一番傷心。

    這樣哭了總有個把鐘頭之久。

     最後他精疲力竭了,心裡也感到清楚了、平靜了。

    他第一次想起了自己還有個孩子,不知道孩子長得是怎麼個模樣兒,是男還是女。

    心頭倏地掠過了一絲喜悅,暗暗合計:是個男孩的話,我一定要早些把他培養起來。

    要把他培養成一個職業棒球運動員,那是個掙大錢的行當。

    思緒都悠悠蕩蕩飄走了,一顆心也安定了下來,變成空落落的了。

    他呆呆地望了下背後密密的叢林,也不知道回去要走多少路。

    風還是一陣陣地在海灘上刮過,他的心情則如同一團霧氣,變幻無常,捉摸不定。

    後來終于又是悲哀的情緒占了上風,他隻覺得有如身在朔風怒号的寒冬的海邊,不勝其凄冷孤寂之感。

     羅思心裡想道:加拉赫竟會碰上這樣的倒黴事,真是不幸啊。

    這時卸貨場地上剛又幹滿了一小時的活,大家正歇下來吃幹糧,羅思就趁這當兒順着海灘去遛遛。

    他想起加拉赫走了一趟回來臉色多麼難看,眼圈兒紅紅的,一定是哭過了。

    羅思歎了口氣:加拉赫總還算是挺得住的。

    這人沒受過教育,無知無識,恐怕根本就沒有多少感情可言。

    羅思搖了搖頭,踩着沙子繼續往前走。

    他埋頭想得出了神,下巴幾乎觸到了胸口,越發顯出他的背高高弓起,看去别扭極了。

     一個上午始終密雲不雨,到這時雲散日出,曬在綠色的軍便帽上覺得熱烘烘的。

    他停下了腳步,抹了抹額上的汗水。

    心想:熱帶的氣候真是變幻莫測,還會形成所謂瘴氣,對人體是十分有害的。

    他活兒幹得腿痛臂酸——把一箱箱幹糧從登陸艇背到堆貨處,可真是累人哪。

    他不覺歎起氣來:我這個年紀,幹這種事已經不行了。

    威爾遜、裡奇斯,他們行,戈爾斯坦也還可以,可我已經不行了。

    他嘴邊浮起了一絲苦澀的笑意。

    心裡尋思:這個戈爾斯坦,我可是把他給看錯了,别看他身材不高,長得可結實,身體棒着哩,不過他現在變了,也真弄不懂他是怎麼搞的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13418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