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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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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現在老是悶悶不樂,動不動就要發火。

    自打一班從前沿回來以後,他總有點不大對勁兒;大概是因為貨真價實見了一仗,才變成這樣的吧,上過了戰場人是會變樣的。

    不過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是那麼樂呵呵的,十足是個“普麗雅娜”,我還以為這樣一個人一定跟誰都合得來。

    最初的印象,相信了有時真要吃虧呢。

    可是也有布朗那樣的人,一味的自信,待人接物全憑最初的印象,所以他也就老是要跟我過不去了。

    他還不是看我有一天晚上值班放哨過了時間?虧得我從來沒有偷過半點兒懶,不然那就有他說的了,可盡管如此,我看他總還老是要跟我過不去。

     羅思揉了揉鼻子,歎一口氣。

    我是願意跟他們友好相處的,可我跟他們又有什麼共同之處呢?他們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他們。

    跟人做朋友,首先得對人有一種信任,可我就不敢信任他們。

    要不是我大學畢業那年正好碰上經濟恐慌的話……得了吧,何必還要作這種自欺之談呢?我并不是進取型的性格,什麼時候也别想發得了迹。

    自己騙自己,也不是永遠騙得了的。

    眼下在部隊裡就是一個明白的例子:他們隻知道我幹力氣活兒比不上他們,所以都看不起我。

    他們不知道我還會動腦筋哪,他們也根本不在乎這些。

    思考周密,運用智慧,這些在他們看來有什麼用?其實他們要不是拒人太甚的話,我倒可以做他們的好朋友,我年紀大,見識多,可以幫他們出很多主意,可是我的話他們會聽嗎?羅思咂了咂嘴,洩氣了。

    說來說去還是這句話。

    不過,隻要我能弄到個跟我的學曆資格相稱的工作,我是可以幹出些名堂來的。

     他走過那一片海灘,看到了沖上岸來的海藻,覺得好奇,就過去看個仔細。

    大海藻,這我應當懂得一點,這屬于我的主修課程,隻是我都已經忘了。

    想到這裡他一陣難過。

    念了書都記不得了,這書念了有什麼用?他低頭瞧着那大串的海藻,伸手撈起一條,握着那頭頭兒。

    樣子真像條蛇。

    這種生物結構簡單極了。

    尾部有個固着器好附着在岩石上,頭上有個開口孔,中間有一條管子相連,還能怎樣簡單呢?這是一種低等生物,對了,正式的名稱應該叫褐藻,我隻要好好用心想想,都還詳詳細細記得起來。

    學名,記得是叫macrocystis什麼的,一般俗稱“魔鞋帶”——難道是我記錯了?對,學名應該叫macrocystispyrifera,記得當時還有過一堂課專講這種東西。

    我的植物學恐怕還不能丢掉,荒疏了不過十二年,可以複習複習,目前在這一方面容易找到較好的工作。

    植物學是一門非常引人入勝的學問。

     他放下了海藻。

    海藻可是一種奇異的植物,可惜詳情我一時也記不起很多。

    這些海生植物都是很有研究價值的,浮遊植物啦,綠藻啦,褐藻啦,紅藻啦,唷,我居然還記得不少哩。

    我得寫封信給朵拉,請她看看我的植物學筆記是不是還找得到,我恐怕就得重新學習起來了。

     他往回走了,一路端詳着沖在海灘上的海草之類。

    他看得感歎起來:這不都是屍體嗎?凡物隻要有生命,也就有死亡。

    這一點我早就深有感觸了,我已經漸漸上了年紀,今年都三十四了,隻怕半輩子已經過去了,可是活了半輩子又能拿出點什麼來呢?意第緒語裡有一句話就是講的這種意思,戈爾斯坦一定說得上來。

    意第緒語我半個字也沒有學過,不過我并不後悔,我倒覺得還是像我這樣生長在一個新式家庭裡來得好。

     喔唷,這肩膀真疼,他們怎麼搞的,連一天也從來不肯放過我們?遠遠望去,羅思看見了大夥兒,他急了。

    哎呀,他們又都幹上了。

    這一下,又該挖苦話兒一大堆了,跟他們有什麼話好說呢,難道能說我是在觀察海藻?他們會理解才怪呢。

    我怎麼沒有想到早點回去呢? 他提起疲乏的腿,怯生生地奔了過去。

     波蘭克問米尼塔:“你祖上是哪兒的人……西西裡人嗎?”兩人好不吃力地一塊兒踩着沙子走去。

    到了堆貨處,米尼塔哼了一聲,卸下背上的幹糧箱,往一個還剛起頭的堆堆上一放,回答他說:“不,是威尼斯人。

    我爺爺可是威尼斯一帶的一個頭面人物,說起來還是一位貴族呢。

    ”他們又轉身往登陸艇而去。

    米尼塔反問他:“你怎麼看得出來的?” “嗳,這有什麼奇怪的?”波蘭克說,“以前跟我住一起的有不少是意大利人。

    對意大利人我比你還了解。

    ” “不見得,”米尼塔說道,“老實說,要不是對你,這事兒我還真不想說呢,因為人的心理你是知道的,這種話你去告訴人家,人家總以為你是亂吹一氣,不過我這話可的的确确是實在話,我決不騙你。

    原先在意大利,我們家确确實實是名門貴族。

    我爸爸一輩子從來沒有幹過一天活,他除了打獵,什麼都懶得去幹。

    我們家本來還有個不小的莊園。

    ” “是嗎?” “看來你還以為我是在騙你。

    嗨,你聽我說。

    論我的樣子,的确不大像個意大利人,淡棕色的頭發,淺色的皮膚。

    可你沒見到我家裡的人呢,他們全是金頭發白皮膚,獨有我是不肖子孫。

    看是不是貴族,隻要看皮膚就行,貴族都是白皮膚。

    我們家鄉的那個市鎮,就是用我祖上米尼塔公爵的名字來命名的。

    ” 波蘭克坐了下來。

    “咱們何必這樣拼死拼活幹呢,還是省點兒精神吧。

    ” 米尼塔還是兀自說得起勁:“哎,我知道你不信我的話,可往後你要是有機會到紐約,你上我家來,我可以把家裡世代的勳章、獎牌拿些給你看看。

    我爸爸就常常拿出來給我們看的。

    乖乖,滿滿一大盒全是!” 克洛夫特正好走過,回過頭來沖他們喊一聲:“得啦,老總們哎,别泡蘑菇啦。

    ” 波蘭克歎一口氣,站起身來。

    “我說啊,幹咱們這号苦工,又沒什麼功勞可掙的。

    咱們省點兒精神,幹他克洛夫特什麼事?” “這個小子,一心就想添‘杠杠’。

    ”米尼塔說。

     “這幫子人還不都是那個樣。

    ”波蘭克總把“那”說成“拉”。

     米尼塔點點頭。

    “等打完了這場仗,那時再讓我撞上了他們,我倒要看看了。

    ” “你打算怎麼樣呢,請克洛夫特喝一杯嗎?” “你以為我怕他啦?”米尼塔說,“老實話告訴你說,我‘金手套’都參加過,這些小子才不在我心上呢。

    ”波蘭克嘴角的冷笑使他生了氣。

     “你也隻會欺侮欺侮羅思罷了。

    ”波蘭克說。

     “滾你的蛋,好心跟你說話,等于白說。

    ” “是是,小弟無知。

    ” 他們從登陸艇上背起了兩箱貨,又回頭朝堆貨處走。

    突然米尼塔氣沖沖地說道:“夥計,我是實在受不住了。

    氣也都快洩光了。

    ” “你大概以為我是吊兒郎當慣了的,是不?”米尼塔說,“可惜你沒有見過當兵前的我。

    那時我很會打扮,過日子也覺得有勁兒,幹什麼事都要跑在頭裡。

    我假如存心想要搞兩道‘杠杠’的話,隻要像史坦利那樣把馬屁一拍,今天說不定也當上士官了,可是這犯得上嗎。

    人還有個自尊心呢。

    ” “你何必這樣激動呢?”波蘭克說,“不瞞你說,我入伍前本來要掙到一百五一個星期,家裡還有自備汽車。

    我跟‘左撇子’裡佐搞得關系也挺好——可好着哩。

    我想要的話,哪一個娘們搞不到手?時裝模特兒!女演員!有的是漂亮的妞兒。

    我一星期總共隻要做二十小時的工作,不,等等,是二十五小時,晚上五點到九點,一天四個鐘點左右,一星期幹六個晚上。

    隻要把彩票賣得的款子收攏來交上去,就完事大吉了。

    可你現在聽見我發過牢騷嗎?告訴你,這都叫作時運使然——時來運就來了,時去運就去了。

    你應該這樣想,眼下反正是在等待時來運轉,樂得省點兒精神。

    ” 米尼塔估計波蘭克今年大概不過二十一歲,疑心他說掙那麼多錢是撒謊。

    米尼塔總覺得,波蘭克腦子裡在轉些什麼念頭,他從來也捉摸不透,可他心裡有些什麼想法,看來波蘭克卻往往一猜就中,這老是使他很不自在。

    他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回答好,就對波蘭克反唇相譏:“等待時來運轉,有這麼簡單?你當兵難道是自願的?” “你怎麼知道我要弄個‘免役’就一定沒門兒?” 米尼塔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當然知道,因為隻要是有腦子的人,能不當兵是決不肯當兵的。

    ”他把背上的箱子往堆堆上一卸,返身再回登陸艇。

    “到了部隊裡脫不了身,那才叫死路一條哪。

    有點什麼事兒,也隻能幹瞪眼。

    你瞧加拉赫。

    可憐的家夥,老婆都死了,照樣還是不得不留在這兒。

    ” 波蘭克把嘴一咧:“要不要我告訴你,加拉赫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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