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戰局卻出現了逆轉。
本來,在日軍渡河夜襲失敗以後,将軍節節推進,一路順利,可是剛滿一個星期他卻忽然來了個刹車,花了幾天工夫來鞏固陣地,趕修道路。
停兵不進原先的意圖是想稍作休息,以便進而一口氣突破遠役防線,沒想到這一停竟成了緻命傷。
等到他重新進兵的時候,盡管戰術考慮得極其周密,作戰方案也制訂得一絲不苟,戰鬥的部署更是無懈可擊,可是進攻卻毫不見效。
前沿是第一次得到休整鞏固的機會,這就好比一頭疲憊的動物,一歇下就索性不起來了,就睡着了,就冬眠了。
因而前沿部隊結果就陷入了一種昏睡沉沉、難以喚醒的狀态。
在休整過後的那兩個星期裡,部隊采取了一系列加強兵力部署的措施,進行了一系列局部性的強攻,才在個别地區推進了總共四百來碼,攻占了日軍總共三個前哨。
執行作戰任務的連隊,往往出去胡亂打了一通,就掉轉屁股撤回自己的營地。
有時好不容易攻下了一個重要的地形,可是敵人稍微用點力氣一反撲,馬上就又把陣地丢了。
前沿部隊一些最勇敢的指揮官如今也上了傷亡名單,這是部隊作戰情緒消極的一個明确無誤的标志,将軍一看到這個迹象,就知道前邊打的是什麼樣的仗了。
部隊向敵軍據點發動進攻,士兵磨磨蹭蹭,炮火又不密切配合,結果自然就變成三五個勇敢的軍官和士官帶領少數戰士,在缺少火力支援的情況下同優勢的敵人接戰了。
将軍也到前沿去視察過幾次,他發現士兵們早已都作了安頓下來的打算。
營地居然也搞得蠻像樣了,掩體可以排水了,簡易工事的頂上也有掩護了,有幾個連隊還在泥濘地上鋪了木闆條。
他們要是預料會易地安營的話,是決不會這樣幹的。
這是安定的表示、不變的表示,給他們心理上帶來的變化危害極大。
在一個地方待久了,處慣了,再要他們去打仗就不知道要困難多少倍。
所以将軍得出的結論是:他們現在好比是狗在自己窩裡,聽到主子的吆喝就要虎起了臉汪汪直叫。
隻要前線沒有什麼根本的變化,他們這樣每過一天,冷漠的心理就得加深一分,不過将軍知道他暫時是無能為力的。
經過了緊張的準備,他終于發動了一次大規模的進攻,有炮兵的嚴密配合,好不容易還求來了轟炸機的空中支援,連坦克和預備部隊他都投了進去。
可是才打了一天,攻勢就給磨垮了。
敵方不過稍稍頂了一下,部隊就止步不前了,結果隻有在一個小小的地區總共才取得了約莫四分之一英裡的進展。
等到戰鬥結束,計點了傷亡人數,把戰線位置的微小改變在地圖上标好一看,遠役防線還是原封不動,照舊攔在他面前,不但沒有突破,連威脅都沒有受到一點。
真是丢人啊!
豈止丢人,簡直不堪設想!看軍部和兵團司令部來的命令函電,那口氣是愈來愈不耐煩了。
這就好比将軍這裡發生了交通堵塞,要不了多久那車輛的長龍就會一直排到華盛頓,此刻五角大樓的某些房間裡大概就少不了有人在說話了,将軍不難設想這話是怎麼說的:“唷,這兒怎麼啦?這是啥島子,安諾波佩,怎麼堵住啦?是誰的部隊在那裡,卡明斯?卡明斯,好吧,把他調走,換個人去指揮。
”
他事先不是不知道讓部隊歇上一個星期是件危險的事,可是路沒有築好,這個險他不能不冒,結果冒險失敗,他隻好自食其果。
這個打擊,嚴重地挫傷了将軍的信心。
他本來總認為出現這種現象的可能性一般說來是不大的,所以現在看到這個情況他又驚又駭,好比開汽車的發現他開的汽車竟然自作主張,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了。
這樣的事他也聽說過,軍事學上有的是這方面的事例,說得非常嚴重,要人引以為戒,可是他怎麼也沒想到事情竟會出在自己身上。
怎麼會呢!五個星期來他對部隊一直指揮自如,得心應手。
而現在,分明是無緣無故的,他一下子就控制失靈了——就是有什麼緣故吧,這緣故也實在不可捉摸,他看不出來。
他覺得他現在就像捏泥人,不管怎樣使勁地捏,它們就是不聽使喚,一松手就軟綿綿地癱了下去,成了黏糊糊的一團,這泥實在太爛了,太濕了,什麼樣子都别想捏得成。
晚上他躺在行軍床上睡不着覺,灰心喪氣,難熬難挨,有時候他隻覺得怒火中燒,卻又無可奈何。
有一天夜裡他簡直像個癫痫病人從昏迷中醒過來一樣,直挺挺地躺了幾個鐘點——雙手老是一會兒叉攏一會兒放開,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帳篷橫杆模模糊糊的影子。
内心隻覺得有股按不住的勁兒,強大,猛烈,難以言傳,又無處宣洩,結果恍若都流入了四肢,在手尖腳跟的皮下拼命亂撞。
心裡是恨不能主宰一切——這人世間所有的一切,可是眼前卻連區區六千人都指揮不動。
不,不要說六千人,一個人就把他難倒了。
他一發狠,拼了一陣子命,發動了那次進攻,以後又命令部隊不斷小股進擊,可是他心底隐蔽的深處,其實卻是暗暗害怕了:他叫達爾生少校和三處的人員花了好幾天工夫趕訂了一個新的進攻方案,結果卻一延再延,一直沒有實行。
延期,在表面上總是滿有理由的——有幾艘“自由輪”要來,大批軍需即日就到啦,發現有些小河小丘之類可能嚴重影響進攻,看來還是先去占領為好啦。
然而究其實際,原因還是他害怕了;現在再要失敗的話,那可就要命了。
第一次進攻消耗太大,這一次要是依然不能得手,再要籌措一次大規模的進攻起碼又得幾個星期,以至幾個月。
到那時候他也早給撤下來了。
精神上,他已經消沉到了快要垮掉的地步;身體上,他又得了個讨厭的腹瀉症,老不見好。
為了堵絕病源,他對軍官食堂實施了最最嚴格的檢查,但是盡管在衛生上有了種種新的講究,他的腹瀉還是沒有止住。
他現在碰到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生氣,一生氣心裡就怎麼也藏不住,這也影響了周圍的一切。
炎熱的雨季過得那麼拖拖拉拉,指揮部裡的軍官彼此說話都沒好氣,小吵小鬧是家常便飯,要不然就罵罵這過不完的熱天、下不完的雨。
那又擠又悶的叢林裡看來似乎什麼都不動了,這就給人造成了一種心理,仿佛不動倒才是正理。
部隊,眼看就得這樣悄悄垮下去,他覺得自己已經回天無力了。
這一切後果,一下子就都影響到了侯恩身上。
侯恩當上副官之初,将軍對他是另眼相看的,這種使他既不安又好奇的親密态度如今已經見不到了,他的工作也很快就縮小到了隻剩些煩瑣的例行公事,幹着也覺得很不光彩。
他們的關系已經起了變化,雖說是悄悄兒變的,可終究還是使他變成了一個尋常的副官、明明白白的下屬。
将軍不再把他當作心腹了,不再給他講大道理了,他的本職工作本來彼此心照,從來就不當一回事,可是現在也變得繁重可厭了。
仗一天又一天地拖下去,将軍對指揮部裡的紀律要求也愈來愈嚴了,這首當其沖的就是侯恩。
将軍每天上午總要對自己的帳篷檢查一番,差不多次次都要對侯恩提出批評,責備他沒有把勤務兵管好。
他的責備總是輕輕的,口氣很俏皮,說着還會對侯恩瞟上一眼,不過聽着總叫人不安,聽得多了實在心煩。
其他的差事還多着呢,那盡是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無聊透了,幹得時間一長,就都覺得可氣可恨了。
就在他們對坐夜弈、作了最後一次長談後不到兩個星期,有一天将軍忽然對他呆呆地瞅了半晌,說道:“侯恩,今後每天早上給我在帳篷裡插上幾朵鮮花。
”
“要鮮花,将軍?”
将軍的嘴角上又挂起了他那種冷笑。
“是鮮花,我看叢林裡好像鮮花還挺不少吧。
你隻要關照一下柯黎蘭,叫他每天早上去采幾朵來就行。
怎麼,這點差事,總不費事吧!”
是不費事,不過這會進一步加劇柯黎蘭和他之間的緊張關系,他最讨厭那種麻煩事兒了。
他身不由己,從此每天早上總要格外多費點兒心,仔細看看柯黎蘭把将軍的帳篷收拾得怎麼樣,結果就因此而跟柯黎蘭展開了一場有失身份的直接較量。
侯恩自己也感到吃驚:将軍的這個吩咐竟使他完全處于被動的地位:帳篷收拾得行不行,倒成了他心頭的一件大事了。
現在他每天早上一到将軍的帳篷門前就覺得不是滋味,總要挺挺胸膛,像是擺開一副格鬥的架勢,然後才跨進帳篷,跟柯黎蘭冤家相見,再鬥上一通。
事情是柯黎蘭首先挑起的。
這個細高挑兒的南方人平日态度傲慢,官架十足,故意用這種外表的姿态來驅散内心可能産生的疑慮,所以兩個人一開始打交道,侯恩就提不得一點意見。
侯恩起初也沒睬他,隻覺得此人把工作視為獨占的禁脔,未免有點好笑。
不過現在侯恩扪心自問,覺得兩人所以長期不和,自己也是有一些責任的。
一天早上,雙方差點兒就吵起嘴來。
侯恩跨進帳篷的時候,柯黎蘭已經快掇弄完了,侯恩就仔細檢查了一遍,柯黎蘭則垂下了手,在将軍的行軍床旁邊站着。
侯恩先摸了摸床,床上收拾得非常整齊,多出的一條毯子折得方方正正疊在腳邊,枕頭熨熨帖帖居中擺正在床頭。
當時侯恩就說了句:“把床收拾得不錯啊,柯黎蘭。
”
“是嗎,少尉?”柯黎蘭卻紋絲不動。
侯恩又轉身去檢查這座雙頂帳的門簾。
門簾束得整整齊齊,兩個結子一般高低,他把一根打結繩子拉了拉,結子不松不散。
他再轉到帳外繞着帳篷走上一圈,查看柱子。
樁子一溜兒排得絕齊,傾斜的角度也都完全一緻——上一天夜裡剛下過一場大雨,可見柯黎蘭已經把樁子都重新打過了。
他又返身回到帳篷裡,看了看鋪在地下的木闆:木闆都掃過擦過了。
這時候柯黎蘭卻闆起了臉,兩眼盯住了侯恩的腳,說道:“都讓你給踩髒了,少尉。
”
侯恩朝地下一看:自己的鞋子留下了兩道泥印。
他連忙說:“對不起,柯黎蘭。
”
“擦一遍可費勁哪,少尉。
”
侯恩這一下可來了火。
“柯黎蘭,你幹活就是不肯賣勁。
”
“是比不上有些人賣勁。
”柯黎蘭懶聲懶氣說。
好家夥,真厲害!好吧,這話他吃進,怪自己活該。
侯恩就又轉過身去檢查地圖闆。
闆上的罩布蒙得平平整整,下面槽槽裡的紅藍鉛筆都已削好,各歸各位。
他東走走西轉轉,一會兒打開将軍的小衣箱,看看衣服是不是都疊齊了,一會兒又在将軍的辦公桌前坐下,拉開抽屜來查查裡邊如何。
灰塵總該有點兒吧,他就拿指頭在橫檔兒底下抹了兩抹。
抹不到什麼,他怏怏地哼了一聲,又起身去查看帳篷周圍的排水溝。
隔夜雨水帶來的淤泥早已被柯黎蘭清除,水溝裡幹幹淨淨,泥土的痕迹都是新的。
侯恩于是就回進帳篷,喚了一聲:
“柯黎蘭!”
“有。
”
“今天你辦得都還不錯,就是花忘了換。
快去換一下吧。
”
“你聽我說,少尉,”柯黎蘭一副不痛不癢的口氣,“我看将軍對花好像不大喜歡呢。
”
侯恩搖了搖頭:“你甭管,快去換來。
”
柯黎蘭還是不動:“将軍昨天就問過我:‘柯黎蘭啊,這花花草草的,到底是哪個的主意?’我對他說我不知道,不過我說這可能是你的主意。
”
“這話是将軍說的?”侯恩先是覺得滑稽,繼而就憤然了:這個老渾蛋!他點上了煙卷兒,緩緩噴出一口煙。
“你還是把花換了吧,柯黎蘭。
不然罵下來的話挨罵的可是我。
”
“少尉,我一天要打将軍的面前過十來回。
要是他覺得我辦得不妥當,他自會說我的。
”
“瞧着吧,你不信我的話要後悔的,柯黎蘭。
”
柯黎蘭噘起了嘴,臉有點發紅,顯然是生了氣。
“少尉,你别忘了,将軍也不過是個人,跟你我都一樣,對他又何必這樣害怕呢。
”
行了行了,傻瓜才跟這種人閑磨牙。
侯恩一邁腿,就走出了帳篷。
臨出去前還冷冷地對柯黎蘭說了一句:“去把花換上,柯黎蘭。
”
氣人!丢人!侯恩離了将軍的帳篷,到軍官食堂去吃早飯,一路悶悶不樂地直瞪着軍營裡那到處還是殘柱剩樁的泥地。
天天早上都得這樣空着肚子去對付這種麻煩事兒,要幹上一兩年都說不定哩。
柯黎蘭可是巴不得如此。
他頂了嘴,你要是由着他得意的話,頂一次嘴他就多一筆狂妄自大的資本,你要是訓他一頓的話,他也會像鬥敗了的狗似的,從仇恨中取得心理上的滿足。
當兵的心理可複雜着哩。
侯恩舉起腳來,把一顆小石子踢得遠遠的。
咳,可憐的軍官喲!想到這裡侯恩覺得自己未免有些可笑。
這時正好看見曼泰利也在朝軍官食堂走來,侯恩便向他招了招手。
曼泰利匆匆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背。
“今天看到老頭子可要避着點兒。
”
“怎麼回事?”
“昨天夜裡接到了軍部一份不愉快的電報。
他們要卡明斯快開足他的馬力。
乖乖!這下子他該要我帶領直屬連去打沖鋒了。
”曼泰利取下了嘴裡的雪茄朝前一揮,好像挺起長槍一槍刺去似的。
“你就隻有吃飯打沖鋒的本事。
”
“可不是。
我是平腳,隻能坐坐寫字台,所以早先一直在荷蘭地亞,我本來是留在國内,在五角大樓的,我還戴眼鏡,又有咳嗽的老毛病……你聽。
”
侯恩假意推了他一下。
“要不要跟将軍說說去?”
“當然啦,最好讓我去搞慰問。
”說着兩個人就一起走進了食堂。
侯恩吃過早飯便來到将軍的帳篷報到。
将軍正坐在辦公桌後邊,看航空兵工程部隊送來的一份報告。
“他們說兩個月裡機場還擴建不了。
說是對我這裡的工程一定優先考慮。
”
“太遺憾了,将軍。
”
“也不奇怪,在人家看來我這一仗是應該不用飛機就打赢的。
”将軍呆呆地隻管發着牢騷,似乎并沒有看出面前站着的是誰。
“眼下,作戰部隊沒有可靠空中支援的,也隻有我這個師了。
”将軍慢條斯理地抹了抹嘴,眼光落到了侯恩的身上。
“我剛才看過了,今天的帳篷收拾得我很滿意。
”
“謝謝。
”侯恩聽了将軍的話一陣高興,卻又因為自己高興了而暗暗生氣。
将軍從辦公桌抽屜裡取出一副眼鏡,慢慢地擦了擦才戴上。
侯恩難得看見他戴眼鏡,覺得他戴上眼鏡看起來老了許多。
一會兒将軍卻又摘下眼鏡拿在手裡。
“你們下級軍官該發的酒都發到了嗎?”
“啊,發到了,我想應該都發到了。
”
“嗯。
”将軍把雙手一合。
這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呢?侯恩心裡直打嘀咕。
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你怎麼問起這個來了?”
将軍并沒有回答他的話。
“我今天早上要到二營去一趟。
你去關照磊奇曼,讓他十分鐘以後替我把吉普車備好。
”
“要我一塊兒去嗎,将軍?”
“呃,不用了。
你找豪敦去。
我派你到海邊跑一趟,去給軍官食堂另外辦點貨。
”
“是,将軍。
”侯恩覺得有點不解。
他先到停車場通知了将軍的司機磊奇曼,然後再去找豪敦少校,少校給了他一張清單,他的任務就是到停泊在港灣裡的“自由輪”上去照單采辦。
侯恩叫直屬連的當家上士派了三個弟兄,又要了一輛中型吉普。
一行四人就坐車去海邊。
這時雖還是上午,天卻已經很熱了,雲翳蔽空,日色曚昽,經叢林這麼一反射,又陰又濕的空氣就給烤得熱烘烘的。
一路上不時可以聽到前線隆隆的炮聲,沉而又悶,好似酷熱的夏夜暴風雨前的雷鳴。
車到半島的尖端時,侯恩身上已經汗流不止了。
等了幾分鐘,才要到了一艘登陸艇,于是一行人就下了海,向貨輪的泊處駛去。
海水是灰蒙蒙的一片,慵倦無力,到了一兩英裡以外的海上回頭望去,安諾波佩島已幾乎完全隐沒在霧霭裡,一天推擠不動的密雲中隻有昏黃的太陽烙出了一個刺眼的洞。
海上也是熱不可當。
登陸艇關掉了機器,飄飄蕩蕩地向貨輪的舷側靠去。
小艇剛一靠上船身,侯恩就一把抓住了舷梯,往甲闆上爬去。
上面有好些水兵趴在欄杆邊上盯着他看,他們臉上那種漠然的神氣,挑剔中略帶些不屑的眼光,叫侯恩看得無明火起。
他就故意兩眼朝下,打舷梯的踏級縫裡去看登陸艇,登陸艇打了個倒車,已經在向船頭的吊車駛去了。
爬梯子隻是稍微使了些勁,可侯恩卻已經又在淌汗了。
上了甲闆,他問趴在欄杆上的一個水兵:“船上的物資是誰管的?”
那水兵對他瞅了一眼,也不開口,隻是用大拇指沖一個艙口一指。
侯恩就走了過去,推開一扇沉重的艙門,爬下一條梯子。
一陣熱氣直撲而來,冷不防吓了他一跳。
他怎麼忘了呢,船艙裡的日子可是不好過的呵。
熱氣之外少不了還有股臭氣。
他恍惚覺得自己像是條蟲子在馬的肚腸裡爬,不由得皺着眉頭叽咕了一聲:“真要命!”船上照例總有這麼一股像用變質的油澆菜的氣味——仿佛油裡混着一種什麼東西,難聞得就像排水管彎彎裡沉積日久的油垢。
他有意無意地拿個指頭在艙壁上抹了一下,卻又忙不疊縮了回來:濕漉漉的!船裡上上下下的艙壁到處沾着一層油水。
他順着燈光暗淡的窄窄的過道,小心翼翼地踩着鋼闆的地面舉步走去,偶爾還會碰到東西攔路:上面馬馬虎虎遮着一小方油布,底下堆着的都是軍需。
有一次他踩上了一攤浮油,一個哧溜,差點兒摔倒。
他火得直罵:“這條瘟船!”這火發得可有些過分,而且好像有些莫名其妙。
侯恩歇了會兒,拿袖子在腦門上胡亂抹了兩下。
我這到底是怎麼啦?
“你們下級軍官該發的酒都發到了嗎?”将軍說過這麼句話。
當時聽了這話他突然覺得心裡一動,從這以後神經就敏感了起來,喜怒都失了常态。
将軍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歇了會兒以後,他又順着過道繼續走去。
船上專管物資的辦公室設在一個不大不小的艙房内,拐個彎就是。
裡邊亂糟糟地堆着些零星的幹糧箱,另外還有些破箱子上掉下的闆條木片,廢紙簍裡塞不下的廢紙積滿了一地,一張陳舊的大辦公桌隻好縮在個角落裡。
辦公桌後面坐着一位軍官,侯恩問他:“你就是克理甘嗎?”
“是啊,老弟,你有何見教?”克理甘瘦削臉兒,面容有些憔悴,還少了幾顆牙齒。
侯恩瞪了他一眼。
他的火氣又往上沖了。
“什麼‘老弟’‘老哥’的,咱們别來這一套好不好?”一開口火氣就這麼大,他連自己也吃驚不小。
“你隻管吩咐吧,少尉。
”
侯恩極力控制住自己。
“我的登陸艇還在下面等我呢。
我來要些東西,這是申請單。
希望能快些,免得占用你太多的時間,我也可以早點回去。
”
克理甘看了一下單子。
“是軍官食堂要的嗎,少尉?”他就一條一條念了起來。
“威士忌五箱,色拉油一箱,蛋黃醬一箱……”——念到“蛋黃醬”克理甘故意用土腔土調念成了“炭黃漿”,并且做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去骨雞罐頭兩箱,作料一小箱,辣醬油十二瓶,肉糜辣醬十二瓶,番茄沙司一箱……”他擡起眼來。
“不多不多。
你們是客氣,沒有要足吧?不定明天又要派一艘登陸艇來領兩壇芥子粉了。
”他噓了口氣。
“我可不會客氣,隻能給你們來個百裡挑十,十裡挑一。
”他拿起鉛筆把單子上的項目勾得十不留一。
“隻有威士忌你們可以領去。
至于别的,請你們注意了,我們這裡可不開小賣鋪。
”
“你也請注意了,這申請單是豪敦簽了字的,代表了将軍的旨意。
”
克理甘點上了一支煙:“這條貨船将來如果歸将軍管了,我見了他誠惶誠恐也還來得及。
”他瞅着侯恩得意:“昨天豪敦手下有人來過,是個什麼上尉,他已經把師部的給養都領了去。
你也清楚,我們這裡的備貨,可不是專門供應軍官食堂的。
你們把給養整批領去,上了岸自行分配,這是規定。
”
侯恩按捺住了性子:“我這是另外問你買的。
我帶着軍官食堂的夥食經費。
”
“可我沒有義務一定要供應你這批貨。
我也絕對不會供應你這批貨。
如果你要的是罐頭豬肉,那我可以盡量供應,不用你掏一個子兒。
至于這些高檔貨嘛,雖說是小意思,可我看你還是等下次海軍來了船再去問他們要吧。
我這裡是不賣炭黃漿的,”他在申請單上匆匆批了幾個字,“你拿着這張單子,到二号艙去領威士忌吧。
老實說這些酒我也是萬不得已才批給你的。
”
“那就謝謝你啦,克理甘。
”
“随時請過來,少尉。
随時請過來。
”
侯恩忽閃着兩顆眼珠子,慢慢地在過道裡走。
一個巨浪卷過,船身一陣搖晃,他站立不穩,一頭撞在艙壁上,急忙用手去撐時,啪的一聲,鋼闆把手撞得好疼。
他于是就站了會兒,又擦了擦腦門和嘴上的汗水。
兩手空空地回去是絕對不行的。
想起克理甘的笑臉,他心裡又有了氣,好容易才勉強作了個苦笑。
事情已經搞僵了;這也不能怪克理甘做事不夠漂亮,此人還是有點意思的。
可自己難道就沒有别的辦法可以把這批貨搞到?他一定要把貨搞到,他決不能完不成任務回去見将軍,去作無可奈何的解釋。
他來到二号艙,爬下冷藏間的扶梯。
見了值班人員,把申請單遞過去。
“就五箱威士忌嗎?”
侯恩揉了揉下巴。
那窩窩兒旁邊長了個“叢林瘡”,痛得很。
“别的也都讓我一塊兒領去好不好,小夥子?”他這話是突然脫口而出的。
“不行啊。
克理甘都勾掉啦。
”
“一塊兒給我,就有你十鎊的好處。
”
那水兵是個小個子,一面孔為難的神氣。
“給了你我要倒黴的。
萬一裝貨的時候叫克理甘看見了怎麼辦?”
“他這會兒正在辦公室裡辦什麼事呢,不會出來的。
”
“這個風險我可擔不起。
少尉。
到存貨簿上一查就查出來了。
”
侯恩抓了抓頭皮。
他覺得背上都窩出痱子來了。
“來,咱們到冷藏庫裡說話去。
我得找個地方涼快涼快。
”這兒有幾扇厚重的大門,他們就打開一扇,站到裡邊去說話。
裡邊四下挂滿了火雞和火腿,一箱箱擺着的都是可口可樂。
侯恩看到其中一隻火雞有些白肉露在外邊;他就撕下幾條白肉,邊吃邊說。
他信口說了開去:“你還會不清楚,存貨簿上是根本查不出來的。
這種事我有經驗了,小夥子。
吃的東西,總是一筆糊塗賬。
”
“不會吧,少尉。
”
“你敢說克理甘就從來沒有下來撈過點東西吃吃?”
“不過給你總是件冒險的事情。
”
“十二鎊怎麼樣?”
水兵盤算了一下,“十五鎊吧?”
上鈎了!侯恩就斬釘截鐵地說:“我頂多出十二鎊,不跟你讨價還價。
”
“好吧,我就好歹試試吧。
”
“這就對了,”侯恩又撕下一片火雞肉,吃得津津有味,“你把東西都提出來放在一邊,我去把手下弟兄找來,讓他們搬上去。
”
“就這樣,少尉,不過咱們行動得利索點,成吧?”
侯恩上了甲闆,趴到欄杆邊上,大聲招呼登陸艇上的三個弟兄快快上船。
一等他們爬上軟梯,登上甲闆,侯恩便趕緊帶他們下到艙裡,一人抱起一個箱子,背到甲闆上。
跑了三個來回,貨就齊了;威士忌、雞肉罐頭、各色調味品一樣也不缺。
不一會兒所有的東西就都裝進了大網兜,用吊車吊到了登陸艇裡。
侯恩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