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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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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鎊錢給了那個水兵,回頭喊一聲:“好啦,弟兄們,咱們走吧。

    ”大功告成了,他倒捏着把汗了,他就怕克理甘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鑽出艙來,看出他搞的交易。

    一行人下了舷梯來到登陸艇上,侯恩馬上拖過一塊油布把貨物遮住。

     登陸艇正要打倒車往後退,侯恩一看克理甘竟在欄杆邊上,兩道目光正瞅着他們呢。

    “對不起,少尉,”克理甘在上邊大聲嚷嚷,“請你把拿走的東西讓我過一下目好嗎?” 侯恩咧嘴一笑。

    他沖着掌舵的喊了聲:“開船!”然後才仰起臉來,毫無表情地對克理甘瞅上一眼,大聲說道:“來不及啦,夥計!”可是發動機噗噗噗才響了幾下,就吧嗒一聲斷氣了。

    克理甘看到這情形,索性攀着軟梯下船來了。

     侯恩急得狂叫:“快開船!快開船!”他瞪着那掌舵的:“還不快走!” 發動機又噼啪一聲發動了起來,轉了幾下又漸漸慢了下去,不過後來終于還是穩住了。

    船尾螺旋槳甩起的水花一片片再也不斷了。

    這時克理甘還隻下到軟梯的一半。

    隻聽侯恩一聲高呼:“好,出發!” 登陸艇緩緩往外退去,把克理甘撂在軟梯的半腰裡,上不上下不下的,好不狼狽。

    他隻好再回身爬上甲闆,趴在欄杆上看熱鬧的水兵有的就沖着他打哈哈。

    侯恩叫了一聲:“再見啦,克理甘!”他心裡好不高興,回頭對那掌舵的說:“你怎麼搞的,夥計,這種節骨眼兒上開不出船,不是存心開玩笑嗎。

    ”登陸艇不斷颠呀跳的,乘風破浪向岸上駛去。

    那掌舵的說:“真抱歉,少尉。

    ” “好,算了。

    ”如今侯恩覺得心頭一寬,比起裝貨時的那種緊張的心情來,真可說是大寬而特寬了。

    他看看身上,想不到自己竟連衣服都濕透了。

    前跳闆上不斷有些小浪花打進船來,侯恩就站在貨欄裡,讓飛來的珠沫落在自己身上。

    天上太陽漸漸破雲而出,陰霾步步後撤,碰上了陽光就缥缈無影,好似薄薄的紙碰上了火焰,紙邊一卷就化作了飛煙一樣。

    他又擦了擦腦門上的汗,隻覺得襯衫領子像一條浸了水的繩子,緊緊地勒在脖子裡。

     滿好,這十二鎊錢花得不吃虧。

    侯恩得意地笑了。

    這批貨真要是問克理甘買的話,克理甘至少也會要他十五鎊,很可能會要他二十鎊。

    那水兵當然是蠢貨一個,将軍也是蠢貨一個。

    将軍的算盤是打好了的,隻當他這一趟去除了威士忌什麼也别想搞到。

    可不,昨天豪敦還談起過一個軍需官來着。

    “那個王八蛋一點也不肯幫忙!”豪敦當時是這麼說的。

    這軍需官,不用說就是指的克理甘了。

     給軍官食堂另外辦點貨,這明明是豪敦部屬的差事,可是将軍卻有意當作一個特别任務派他去執行。

    将軍的用意他侯恩分明是意識到了的,肯定是意識到了的,要不他又何必想方設法在那水兵身上打主意呢?克理甘不過是跟他說話口氣傲慢了點,他又何必那樣大動肝火呢?可見将軍對他的影響是無時無處不在的。

    侯恩在遮貨的油布上一坐,脫下了襯衫,把汗津津的身子就用襯衫擦了擦,然後悶悶不樂地把襯衫拿在手裡,點上了一支煙。

     小艇靠岸後,侯恩叫把貨物搬上了中型吉普,一行四人就駕車返回營地。

    車到營地還不到中午,侯恩就趁此上将軍的帳篷去報告,想起馬上可以叫将軍一場掃興,他心中得意,可是将軍偏偏不在。

    侯恩就在一隻小衣箱上坐下,滿心不快地把帳篷上下打量了一番。

    柯黎蘭一清早收拾得整整齊齊,此刻一切都還保持着原樣。

    拉開的門簾裡射進來一片陽光,照出這長方形的帳篷四角方正,透着一股冷森森的氣息,好像從不住人似的。

    地下纖塵不染,床上毯子鋪得筆挺,辦公桌上理得井井有條。

    侯恩噓了口氣,他覺得内心依稀總有一種不自在。

    就打從那一天晚上起,他老是有這種不自在的感覺。

     看來将軍是在不斷地對他施加壓力。

    将軍派他做的事,做起來都是一點不難的,但是事事都帶有這麼一種特殊的屈辱的味道。

    侯恩看得很明白,在某些方面将軍對他的了解真比他自己還清楚。

    他隻要派上差事,總會照辦不誤,哪怕幹這份差事就是去當渾蛋——倒是這回當過了渾蛋,下回再當起來會更自在些。

    将軍的算計也真夠精的。

    至于今天早上克理甘那邊的事,現在看來似乎還有另外一面。

    固然,冷靜下來想想,這十足就是使用賄賂的手段,盜竊了物資,做賊心虛悄悄溜走。

    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其實也不過是一種買賣,這種買賣他父親就完全幹得出來。

    他父親說過:“天下從來沒有金錢打不倒的人,做事可以找些巧方兒嘛。

    ”他要給自己打掩護的話,這一套老調還可以找上一大堆,而将軍的本意也正是要叫他明白,他也一樣跳不出這些老調的圈圈。

    變化無窮的手法,無非都是派他辦娛樂室一事的翻版。

     “别忘了,羅伯特,比如說天主教吧,教皇還可以賜個特恩呢。

    ”好,你看,得不到“特恩”就是如此!他就不過是個區區的少尉,上面受壓,下面挨頂,想維持幾分尊嚴、保持幾分清醒、堅持自己為人的宗旨而不可得,跟其他的軍官一般無二。

    久而久之,遇事的反應也勢必就變成了機械的動作,一切都得聽命于心中的恐懼。

    跟将軍鬥法,你是無論如何鬥不過他的。

    就說那天晚上兩人對弈吧,當時感到心煩意亂的可不是将軍,而是他;事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苦苦追想、唯恐出了差錯招來災禍的,也是他。

     “你們下級軍官該發的酒都發到了嗎?”将軍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侯恩一時按捺不住好奇,就打開将軍的小櫃子,把開過瓶的酒都檢查了一下。

    将軍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喝蘇格蘭威士忌,一喝就是一兩英寸,他的心眼兒也小得出奇,瓶裡的酒喝到哪兒,他總要用鉛筆在瓶上做個記号,這才收起放好。

    侯恩當初發現了這個秘密覺得滑稽,性格中充滿了矛盾的将軍,原來還有這麼個小小的怪脾氣,倒是挺有意思的。

     可是今天瓶裡酒的高度,卻至少要比最下邊的一道鉛筆印子低兩英寸半左右。

    這麼說,是将軍今天早上發覺酒少了,在怪他偷酒喝呢:“你們下級軍官該發的酒都發到了嗎?”不過這種推測是站不住腳的。

    将軍不至于會昏到這種程度。

     說不定是柯黎蘭喝的呢。

    有可能!可是再一想,為了貪幾口酒喝,弄得不好要把将軍的勤務兵這麼個閑差丢掉,柯黎蘭也不像會幹那樣的蠢事。

    再說,柯黎蘭是個機靈人,真想要弄兩口呷呷的話,他也完全可以臨了自己補上個鉛筆記号。

     突然侯恩眼前一亮,他似乎看到了昨夜在帳篷裡喝完了酒、準備去安歇的将軍,似乎看到将軍打量着酒瓶上的标記,若有所思。

    他鉛筆都說不定已經拿在手裡,可是考慮了一會兒,終于還是沒有劃上印子,就把酒瓶放進了小闆子。

    他當時的臉上該是怎樣一副表情呢? 哎呀,這事可不是鬧着玩兒的。

    辦娛樂室、擺鮮花、找克理甘——聯系這一連串安排來看,此事就不能不認真對待了。

    要沒有今天這個偶然的小小的發現,他本來可以把将軍的種種古怪行徑都看成是出于一種心理變态的想頭,想得心癢難搔,才弄出了這許多胡鬧。

    好比朋友之間開個玩笑,試探一下對方。

    可是今天這事則不然,這是心懷不良,未免有點使人寒心了。

    将軍軍務如此繁忙,受到的壓力如此沉重,卻居然還有工夫來搞這些鬼把戲,好借以略洩他心中失意的無限苦悶。

     侯恩現在看明白了,他和将軍一向的關系,骨子裡就是如此。

    他不過是主子的玩物,是一條狗,受慣了縱容與撫摩,嘗夠了主子給的甜頭,一天比一天放肆,終至把主子咬了一口,從此他就成了虐待狂的主子一意揉搓的對象,這種入了魔似的虐待狂心理,一般人就是有,也都是針對畜生的。

    他敢情就是專供将軍消遣解悶的!想到這裡他恨透了,憋着一肚子的火,氣得出不了聲,這火多少也有些是沖着自己發的,自己居然會甘當這個狗的角色,甚至還不露形迹地悄悄做過狗的美夢,夢想有朝一日要同主子平起平坐。

    這一點恐怕将軍也早已暗暗識破了,心裡一定還覺得好笑呢。

     他想起将軍給他講過一件事,說是陸軍部裡有個雇員,被人在辦公桌裡“栽”了幾份共産黨的文件,結果就給開革了。

     “奇怪,這種手段居然也會得逞,”侯恩當時是這麼說的,“你不是說大家都知道那人是個好人嗎。

    ” “這種手段哪,用起來還真靈呢,羅伯特。

    造謠生事,鬧他個滿城風雨,其效驗之神你是絕對想象不到的。

    你所謂的普通人,他們怎麼敢疑心當權諸公也會像自己這樣有種種見不得人的想頭呢,他們不知道當權諸公實在倒是辦法更多,想幹就幹了。

    再說,世上有誰敢保證自己絕對清白無辜呢。

    我們都不是無瑕之玉,這也毋庸諱言。

    就說剛才提到的那個家夥吧,他到後來也弄糊塗了,心想自己也許當真是個共産黨吧。

    希特勒長期以來一直沒有人去動他,你說是什麼緣故呢?外交界裡哪怕是最無能的庸才,也都自以為看準了此公不過是手法新些,玩的還是老把戲。

    隻有你我這樣的圈外人,旁觀者清,才看得出他體現了二十世紀人的精神。

    ” 這種“栽”文件的勾當,将軍必要的話肯定也是完全幹得出來的。

    在酒瓶的标記上可不就弄了手腳?不,他才不做将軍手裡的棋子呢。

    将軍現在無疑是在拿他當消遣。

     侯恩四下瞅了瞅。

    等将軍回來,向他報告貨已辦妥,固然不失為一種愉快,可是愉快中又有不愉快,将軍一定也看得出來。

    “大概很費了點事吧,羅伯特?”他不定還會這麼說上一句。

    侯恩點上了一支煙,拿着火柴梗走到廢紙簍前去準備扔掉。

     你看,這不已經成了他本能的反應嗎:在将軍的帳篷裡決不可把火柴扔在地下。

    他猶豫了。

    他難道得無限地一味聽從将軍的驅策? 看這地下有多幹淨!要是你擺脫掉了部隊裡那種崇拜長官的氣氛,把這幹淨的木闆地看個清,你就感覺到這事兒逆情悖理、荒乎其唐,十足是個渾蛋主意了。

     他就把火柴扔在将軍的小衣箱旁邊,懷着一顆怦怦亂跳的心,特意又把香煙丢在将軍那一塵不染的木闆地正中,拿腳踩上去狠命一碾,幹完了卻呆在那裡,瞅着碎煙卷兒吃驚,自豪的心情中摻着一絲不安。

     叫卡明斯看看!就是要叫他看看! 中午時分,師部一處的帳篷裡已經悶得透不過氣來。

    平讷少校擦了擦他的鋼絲邊眼鏡,苦苦地咳了一陣,伸手到整齊的鬓角邊上,抹去了挂在那裡的一滴汗水。

    “事情很嚴重呢,中士。

    ”他這話的口氣卻很平靜。

     “是,長官,我也明白。

    ” 平讷少校對将軍瞅了一眼,然後彈了彈桌子,又回過眼來瞧着這個立正站在他面前的軍士。

    不多遠以外,帳篷角的支柱旁邊,将軍踱來踱去,繞着一個小圈子打轉。

     平讷少校說:“你如果徹底交代了,藍甯中士,在軍事法庭上情況對你就大不一樣了。

    ” “少校,我不知道應該交代些什麼。

    ”藍甯答道。

    這人是矮個子,胖墩墩的,淡黃色的頭發,淡藍色的眼睛。

     “你隻要把經過情形老老實實講出來。

    ”平讷慢聲慢氣說,他的語調中總有那麼一種悲天憫人的味道。

     “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奉命去執行巡邏任務,可是那個地方我們前天已經去過了,所以我認為再去巡邏一次也沒有什麼意思。

    ” “這也該你來決定?” “這當然輪不到我來決定,長官,不過我看得出班裡的弟兄都不太樂意,所以走了約莫一半路,我就命令隊伍在一個小山溝裡停下,挨過了一個鐘頭,便直接回來,作了彙報。

    ” “而你作的卻壓根兒是謊報,”平讷少校拖長了聲音說,“你說你到了目的地,可實際上你跟那裡……你離那裡少說也在一兩英裡以外。

    ” 将軍正滿腔怒火,聽見平讷說了這麼一句文理不通的話,心裡又添了幾分鄙夷。

     “是的,長官,是這樣的。

    ”藍甯中士說。

     “你就這樣耍了個花腔,這麼說你完全是自然而然想到的咯?” 将軍真恨不得打斷他的問話,跑上來三言兩語,趕快了結。

     “我沒有聽懂你的意思,少校。

    ”中士說。

     “你以前在執行任務中,弄虛作假的情況還有過幾次?”少校還是那麼一副悲天憫人的口氣。

     “我這還是第一次,長官。

    ” “你所在的連裡、營裡,帶隊巡邏的軍士還有哪些人謊報軍情、欺騙上級?” “沒有呀,長官,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 将軍猛然幾步搶到他跟前,瞪出了眼睛盯着他。

    “藍甯,你是打算将來還要回美國去呢,還是情願留在這兒蹲班房?” “将軍,”藍甯說話都結巴了,“我在這支部隊裡已經待了三年了,我……” “你待二十年也沒用。

    帶隊巡邏的軍士還有哪些人謊報過軍情?” “我不知道呀,将軍。

    ” “你有對象了嗎?” “我結過婚了,将軍。

    ” “你還想回去見你老婆嗎?” 藍甯紅了臉。

    “她在一年前就把我甩了,将軍。

    一封信,就跟我一刀兩斷了。

    ” 刺耳的咔嚓一聲靴響,将軍轉身走了:“少校,明天你就把他交付軍事法庭審判吧。

    ”走到帳篷門口他又停了一下:“藍甯,我勸你還是說老實話的好。

    你們連裡都有哪些士官幹過這種醜事,你要統統給我講出來!” “我可沒聽說有誰幹過,将軍。

    ” 将軍大踏步走出了帳篷,穿過營地,滿腔怒火而又無可奈何,腿都發軟了。

    好個狗膽包天的藍甯!“我可沒聽說有誰幹過,将軍。

    ”前沿都是這樣的士官帶着部隊,所以送上來的彙報四份裡就有三份可能是假的;說不定連軍官執行巡邏任務都是裝裝樣子。

    而最傷腦筋的是,對此他簡直束手無策。

    把藍甯送交一般的軍事法庭吧,判決照例要報請上級核準,這樣就會鬧得南太平洋戰場上大家都知道他的部下已經靠不住。

    即使藍甯供出幾個弄虛作假的士官,他也很難采取什麼措施。

    撤換他們吧,接替的也許更不中用。

    不過他也決不能不加懲處就把藍甯送回部隊。

    還是讓他“留在枝頭空自憔悴”吧。

    可以等戰事結束了(如果還結束得了的話)再把他交付審判,眼下則何妨對他多加盤問,明後天就要叫他受審一類的話,可以多多用來吓唬吓唬他。

    将軍一邊猶自憤憤不已,一邊卻愈想愈得意,一路走去腳下勁頭也足了。

    如果這還制服不了藍甯,可以再想别的辦法。

    他哪怕得把自己的部下臉上抹得烏黑,也要讓他們明白明白:他們要少吃苦,唯一的辦法就是快打赢這場仗。

    他們舍不得離開眼下的營地嗎?那也好辦。

    明天就叫部隊随便朝東或是朝西來一個大調動,把營地遷到三五百碼以外,這樣工事都得重挖,鐵絲網就得重架,帳篷也得重搭。

    哪天地下又鋪上木闆條了,廁所又增添花樣了,哪天就再換個地方。

    美國人就是這樣,天生有一種營建的本領:蓋了座房子在裡邊一住,就一天天發福起來,到老死也不走了。

     全師都要加強軍紀。

    既然執行巡邏任務有偷懶的,醫院裡當然就有裝病的。

    得寫個條子給流動軍醫院,對一切可疑的病号都要嚴加審查。

    部隊裡對下邊也實在太縱容了,下邊對他這個長官心懷不服的、故意作對的,可多着哩。

    哼,換個人來當他們的師長他們就高興了,換個兇神惡煞來叫他們白白送命他們就高興了。

    好吧,他們要是再不拿出點勁兒來,兇神惡煞也很快就要來叫他們嘗嘗味道了。

    在軍界裡混飯吃的家夥還怕沒處找嗎! 他憤憤然回到帳篷裡,在辦公桌前坐下,不知不覺拿起了鉛筆,心不在焉地信手塗抹。

    一會兒回過了神來,才把鉛筆一扔,直瞪瞪地瞅着床前的地圖闆,恨得兩眼冒火。

    在他眼裡這地圖闆已經成為對他的一種諷刺了。

     可是他覺得這帳篷裡似乎總有些不對頭。

    早上柯黎蘭收拾得好好的,現在似乎總有些不一樣。

    他就扭過頭去,往四下細細打量,一派焦灼的心情,就像事态有多嚴重似的。

     “天哪!”他這一聲喊又似叫苦的哼哼,又似忍住的驚呼。

    一陣強烈的厭惡夾雜着疑慮,陡地在心頭一閃。

    木闆地的中央赫然扔着半截香煙和火柴,因為踩得使勁,半截香煙早已落得粉身碎骨,那黑黑的煙灰、沾上了污迹的煙紙、蠟黃的煙絲,都烏糟糟地混在一起,嵌在木闆裡,看着實在刺眼。

     辦公桌上還有留給他的一張條子,他剛才倒沒有注意。

    紙條上寫着: 将軍: 久候未回。

    
貨已如命辦齊。

    
侯恩 這麼說地上是侯恩弄髒的了?肯定是他。

    将軍蹙緊了眉頭,走過去把煙頭火柴一一撿起,扔在廢紙簍裡。

    還留着點兒黑黑的煙灰,他就用腳底給擦掉了。

    他平時最受不了煙頭滅後的那股味兒,可是這會兒卻忍不住把指頭嗅了又嗅,一點也由不得自己。

     也不知道肚子裡起了什麼反應,他隻覺得下腹一陣絞痛,冷汗直流。

    他伸手抓起電話,按住搖把搖了一下,沖着話筒有氣無力地說:“給我找一下侯恩,讓他到我帳篷裡來一趟。

    ”說完,使勁地揉了揉左邊臉上的肌肉——他覺得這半邊的肌肉似乎已經麻木了。

     “居然幹出這樣的事來!”他的怒火直到這時候才燃燒起來,可是一燒起來就再也壓不住了,沖天的怒火直燒得他牙關緊咬,心兒狂跳,連手指尖上都感到在搏動。

    他覺得有點受不了,就去冰箱裡倒了一杯水,發狂似的急忙忙幾口喝下。

    心頭一陣陣怒不可遏,心底深處卻似乎還另外有個一刹那的感覺,那是一種奇特的複雜的感覺,裡邊有嫌惡,也許還有憂慮,另外還有一種充滿不安的異樣的激動,一種轉瞬即逝的羞辱之感,仿佛一個年輕姑娘當着一屋子陌生男人脫得一絲不挂似的。

    可是這一切都被心頭的怒火掃了個精光,愈來愈大的火氣把他一切情感的通道全堵塞了,難忍的憤慨憋得他渾身直打哆嗦。

    他此時此刻要是手裡抱着隻貓兒狗兒的話,會不扼死了才怪呢。

     但是他明白地意識到自己還另外懷有一種憂慮:侯恩的所作所為,等于是一個士兵動手打了他。

    對将軍來說這就是部隊不服他約束的一個标志,就是部隊蓄意違抗他的一個标志。

    眼前部下對他的恐懼,或者說對他的尊敬,隻限于理性上,不過是承認他有權懲罰他們而已,單有這一點是不夠的。

    他們還欠缺另外一種恐懼,一種超乎理性的恐懼,所以他們并不感到他具有無限的威權,也決不會想到跟他作對不啻亵讀神靈。

    那地上的煙頭就是對他的威脅,對他的蔑視,其嚴重性絕不下于藍甯的玩忽職守,或敵軍的全面反攻,他必須認真對待,回避不得,也容情不得。

    對下邊的反抗情緒愈是苟且因循,就愈是會助長他們的氣焰。

    一定要狠狠地殺一殺。

     “你找我嗎,将軍?”是侯恩進帳篷來了。

     将軍緩緩轉過身來,兩眼盯住了他。

    “是的,你坐下。

    我有話要跟你談。

    ”那口氣卻是冷靜而平和的。

    如今一當了侯恩的面,他的滿腔怒氣就變洶洶然而為火辣辣的了,可以按捺住了,也聽他行動的使喚了。

    手再也不抖了,于是他就不慌不忙地點上了一支煙,悠悠然噴出了一串煙圈。

    “我們已經有很久沒有好好談談了,羅伯特。

    ” “是,将軍,是有很久了。

    ” 自從那天晚上對弈以後就沒有再談過。

    這一點兩人心裡都想到了。

    将軍把侯恩打量了一下,止不住感到一陣深惡痛絕。

    看見侯恩他就想起自己犯了一個錯誤,生平難得忘乎所以,偏偏在侯恩面前說了那麼一句有失檢點的話,從此跟他在一起就如坐針氈。

    “不瞞你說,羅伯特,我的老婆就很不規矩。

    ”将軍一想起來就痛悔不已,隻恨自己當時一時糊塗。

    當時…… 你看面前的侯恩,好大的個子,懶洋洋地靠在輕便折椅裡,看似舒坦,其實才不舒坦呢,嘴角上含着股怒意,冷冷的眼光倒反過來盯着他。

    他本來以為侯恩此人不俗,才氣決不在自己之下,該懂得人之所欲惟權力最有可為,對一個“權”字決不會不愛,但是他看錯了。

    侯恩隻是表面上有反應、會發火,肚子裡實際是個真空。

    他把半截香煙踩得稀爛,無疑就是出于一時的沖動。

     “我要給你上一堂課,羅伯特。

    ”這一席話該怎麼說,将軍在開口之前還毫無成算。

    他相信憑自己本能的指引絕錯不了。

    你看這個引子不就很好?把談話套在學術性探讨的框子裡,讓侯恩在不知不覺間上鈎,叫他糊裡糊塗的,怎麼也想不到今天就是最後決定他命運的日子。

     侯恩點了支煙。

    “是嗎,将軍?”火柴梗還遲遲拿在手裡,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都瞅了一眼。

    侯恩把火柴梗撚了兩撚,顯而易見是躊躇了一下,這才一探身,丢進了煙灰缸裡。

     “你倒是怪注意整潔的。

    ”将軍一副尖酸的口氣。

     侯恩擡起眼來,察看了一下對方的目光,心裡警覺起來,細細辨了辨這話的味道。

    他回答得很幹脆:“家庭教養關系。

    ” “我說,羅伯特,依我看你實在應該跟你父親多學着點兒。

    ” “我倒不知道你還認識他。

    ”侯恩從容說道。

     “這種類型的人士我熟悉。

    ”将軍說着伸了伸腰。

    好,趁這會兒侯恩還不防,快把那個問題提出去:“羅伯特,你有沒有考慮過這麼個問題,就是,我們打這場仗到底為的是什麼?” “你是要我正正經經回答,将軍?” “對。

    ” 侯恩一雙大手揉着大腿。

    “這個嘛,我可說不準。

    不過據我看,我們這邊雖然矛盾的現象很多,打仗還是有個堂堂正正的目的的。

    我這是說的歐洲戰場。

    至于我們這裡的戰争,我個人的看法認為那不過是帝國主義你死我活的争奪。

    亞洲不是叫我們霸占,就是受日本蹂躏。

    不過我相信我們的手段還不至于會像日本那樣霸道。

    ” “這就是你的高見?” “說老實話,我對曆史并沒有什麼高深的研究。

    你要我交一份洋洋灑灑的答卷,恐怕還得等上一百年,”他聳了聳肩膀,“将軍,你會征求我的看法,倒使我感到很意外。

    ”他的眼神早已又沒精打采了,這是故意冷淡的表示。

    侯恩倒真沉得住氣,沒什麼說的。

     “羅伯特,我看你似乎還可以答得再詳細點兒。

    ” “好吧,再詳細點兒。

    戰争中還有一種滲透現象,這個名詞也許不一定妥當,不過反正是這樣一種意思,就是勝利者往往會接過失敗者的……呃……衣冠來穿戴。

    我們打赢了這場戰争以後,國家很可能會法西斯化,要是那樣的話,這道題目倒真是不大好回答了。

    ”他猛噴了一口煙。

    “我自問并沒有遠大的眼光。

    談不上有什麼見地,隻能作這樣的設想,就是假如有個家夥為了要達到某種目的,非要推行他的那一套不可,以緻害得千百萬人為此斷送性命,我說這樣的事絕非好事。

    ” “聽口氣你好像也不是看得太頂真,羅伯特。

    ” “也許是吧。

    不過,除非你能換一種說法來說服我,不然我還是堅持這樣的看法。

    ” 将軍對他笑笑。

    将軍的滿腔怒氣早已化而為一股冷靜、堅定的決心。

    他看出了侯恩是在那裡冥思苦想。

    一旦侯恩搜索枯腸,那就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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