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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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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幹臨陣脫逃的勾當,現在也不能幹。

    然而他總是心神不定,總是忍不住要回過頭去看看。

    心裡暗暗嘀咕:那吓人的七天八夜還纏着我沒完呢。

     “他們待你大概挺客氣的吧?”他又問了一遍米尼塔。

     米尼塔放下咖啡,警覺地瞅了雷德一眼。

    “嗳,可以,” 雷德點上了一支煙,然後用手一撐,不大利索地爬起身來。

    他一邊在熱水桶裡洗匙盤,一邊就在心中暗暗盤算要不要去看一趟病。

    不知怎麼,他總覺得看病像是不大光彩似的。

     最後采取了折中方案,到威爾遜的帳篷裡去彎一下。

    “嗨,夥計,我想去看一趟病。

    一塊兒去嗎?” “這個……哎,我算是看透了。

    這世上的醫生,從來就沒有看得好病的。

    ” “我看你身體好像不大舒服呢。

    ” “是不舒服。

    不瞞你說,雷德,我肚子裡的家夥都壞得一塌糊塗了。

    現在連撒把尿,都火辣辣地痛。

    ” “得用麥管來吸了。

    ” 威爾遜一聽咯咯直笑。

    “是啊,準是哪兒出了婁子。

    ” “算啦,還是一塊兒去吧。

    ”雷德邀他。

     “嗐,雷德,你不知道,他們病查不出來,就會說你根本沒病。

    這班王八蛋懂個屁,他們就會叫你脫掉褲子讓他們檢查,要不就給你一片阿司匹林。

    再說我也真不想撂下築路活兒跑開。

    我這個人别的方面也許毛病不少,可是該我幹的我決不躲懶,那可從來不含糊。

    ” 雷德剛點了支煙,背上突然起了一陣絞痛,他閉上了眼極力忍住,臉上才算沒有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等絞痛過後,他才又輕輕地說:“去吧,咱們歇一天也不算罪過。

    ” 威爾遜歎了口氣。

    “好吧,不過我總覺得有點洩氣。

    ” 他們到連部事務室,在文書那裡登了個記,然後就穿過營地,來到團部救護站所在的帳篷裡。

    帳篷裡有幾個人站在一邊,等着給檢查。

    帳篷一頭有兩張帆布床,上面坐着五六個人,都赤着腳,在用一種紅色的殺菌藥水搽腳癬。

    當兵的來看病,都得先經過一個士兵的檢查。

     “排這個隊真是活倒黴,慢透了!”威爾遜抱怨起來。

     “排隊哪有不慢的呢,”雷德說,“人家什麼都有規矩,得按制度辦哪。

    唉,排隊!排隊!隻要一排隊,不管幹啥,先就倒了胃口。

    ” “将來咱們回到了國内,恐怕連找個女人都得排隊呢。

    ” 他們就這樣說着閑話,跟着隊伍緩緩向前移動。

    終于雷德挨到了那個衛生員的跟前,可是他的舌頭卻一時僵住了。

    他是想起了那些當農業季節工的老頭,不是風濕,就是痛風,或者梅毒,折磨得他們手蜷腳硬,兩眼失神,經常醉醺醺過日子。

    他就碰到過這樣的老頭,抽着鼻子來到他的跟前,來問他讨粒藥吃。

     眼前的局面可不是正好颠個倒嗎,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衛生員厭煩的目光盯住了他。

     “我是背上不舒服。

    ”雷德終于局促不安地吐出了一聲咕哝。

     衛生員大喝一聲:“那就把襯衫脫了呗!穿着衣服叫我怎麼看得出來呢。

    ” 這一喝倒把雷德給喝醒了。

    他發了火:“脫了襯衫你也一樣看不出來。

    我是腰子病。

    ” 衛生員歎起氣來:“你們這些小子,還真有些鬼辦法哩。

    去,到那邊請醫生看去。

    ”雷德看到另外有一個較短的隊伍,就幹脆不理他,徑自過去排在隊伍裡。

    他窩着一肚子的火,心裡想:我才犯不上受他的奚落呢。

     一會兒威爾遜也過來了。

    “他們連個屁也不懂,就會把病人推來推去。

    ” 正要輪到雷德看病的時候,一個軍官走進帳篷裡來,向醫生打了個招呼。

    那醫生大聲叫他:“來嘛!來嘛!”他們說了一會子話,雷德在一邊聽着。

    那軍官說:“我感冒了。

    都是這要命的天氣!你能不能給我點什麼靈丹妙藥,我可不要你們的臭阿司匹林。

    ”那醫生笑了:“有你的靈丹妙藥,愛德。

    上次進貨我們分配到了一小批,因為數量實在太少,不能普遍使用,不過你老兄嘛,當然盡用不妨啦。

    ” 雷德扭頭對威爾遜看看,鼻子裡哼了一聲。

    “要是像咱們這樣的得了感冒來看病,拿到的就是一張晦氣方子了。

    ”他故意放大了嗓門說,讓兩個當官的也聽得見。

    醫生聽了冷冷地瞧了他一眼,雷德也瞪還了他一眼。

     軍官走後,醫生盯着雷德直瞅:“你是怎麼回事啊?” “腎炎。

    ” “診斷請讓我來作好不好?” “我這病自己有數,”雷德說,“在國内的時候有個大夫對我說過了。

    ” “你們這些當兵的,對自己的病好像個個都很有數。

    ”醫生問他有什麼症狀,聽得卻漫不經心。

    “好吧,你的病是腎炎,你要我怎麼辦呢?” “我就是來請教你該怎麼辦。

    ” 醫生一臉不屑的神氣,兩眼望着帳篷的橫杆。

    “你大概是很願意進醫院的吧?” “我隻要把病看好就行。

    ”醫生的話使他不自在起來。

    他來難道就是為了進醫院? “今天我們接到了醫院一個通知,要我們提防有人裝病。

    我怎麼知道你的症狀不是裝假呢?” “你們不是可以給我化驗嗎?” “可惜現在是戰争時期啦。

    ”他伸手到寫字台下面,取出一包“救傷片”來給了雷德。

    “多用點水化開了喝下去。

    如果你這一套都是假的,就把藥扔了。

    ”雷德臉都氣白了。

    醫生卻已經在叫“下一個”了。

     雷德轉身就走,大步出了帳篷。

    “去請教這幫渾蛋醫生?今生今世我再也不幹這種蠢事了!”他氣得渾身發抖。

    “如果你這一套都是假的……”他想起了自己都睡過些什麼地方!公園裡的闆凳是他的常睡之處,隆冬臘月他還睡過寒氣砭骨的走廊。

    啐,見他們的鬼去! 雷德記得還在國内的時候,就有過一個當兵的弟兄是因為進不了醫院而贻誤緻死的。

    這位弟兄發了燒,卻還是帶燒上了三天操,因為兵營醫院裡有一條規定,體溫不超過一百零二度就不能送醫院。

    第四天這位弟兄送到醫院,幾個鐘頭就死了——他得的是急性肺炎。

     雷德心想:對,他們都算計好了。

    他們就是要弄得你恨透了他們,輕易決不去找他們,這樣他們要你老老實實留在火線上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當然這樣有時也免不了要死上個把人,可是部隊要補充個把人算得了什麼?這幫庸醫所以這樣渾蛋,原來是奉了上邊的命令。

    他悟出了這點道理,心中有些得意,但更感到憤恨。

    簡直不把我們當人看待! 不過他馬上意識到自己所以生氣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自己心裡有顧慮。

    要是在五年前的話我早把這個醫生臭罵一頓了。

    畏首畏尾這也是個老毛病了,特别是到了部隊以後這毛病犯得就更厲害了。

    看來做人是不能不受一點窩囊氣的,不敢吭聲這不也就是受氣嗎?他得出了結論:你要是事事都得按自己的意思辦,管保你不消一個月就得完蛋。

    可你要是處處都聽人擺布,你又覺得幹啥都沒意思。

    問題沒有個解決的辦法。

     威爾遜的聲音吓了他一跳:“來吧,雷德,咱們走啦。

    ” “哦。

    ”兩個人就一塊兒走了。

     威爾遜半晌沒有作聲,那又高又寬的前額蹙得緊緊的。

    後來才說:“雷德,我真不應該跟你來看病。

    ” “是嗎?” “我得動手術呢。

    ” “叫你進醫院啦?” 威爾遜搖搖頭:“沒有,那大夫說可以等這場仗打完了再說。

    還不忙。

    ” “你到底怎麼回事?” “鬼才知道,”威爾遜說,“那家夥說我肚子裡出了大毛病啦。

    是風流病。

    ”他打了兩聲呼哨,又接着說:“我的老子就是死在手術台上的,我看這一下麻煩了。

    ” 雷德勸他:“哎,不會太嚴重吧?要不他們也就叫你馬上動手術了。

    ” “雷德呀,我真弄不懂。

    不瞞你說,這種暗毛病我先後已經得過五次了,每次我都是自己治好的。

    我有個好朋友教我吃一種藥,叫匹爾當還是普利洞什麼的,我一吃就好,可那大夫卻說我沒有治好。

    ” “他是個草包。

    ” “哼,他是個渾蛋那是錯不了的!可是雷德呀,現在傷腦筋的是我肚子裡出了大毛病啦。

    我一撒尿就難受,背上又老是不舒服,有時候肚子裡還一陣絞痛。

    ”他手指一撚打了個榧子,一副後悔不疊的樣子。

    “雷德呀,你看這不是活見鬼嗎。

    男女相好,恩恩愛愛親親熱熱,美滋滋的有多好呢,可結果倒會壞了身子。

    我真懂不了,我看一定是那個家夥看錯病了。

    我的病根子不在這兒。

    男女相好怎麼就會傷了身子呢。

    ” “會傷身子的。

    ”雷德說。

     “唉,我準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了,還有什麼話好說呢。

    這樣一件好事倒會傷了身子,怎麼說得通呢,”他歎了口氣,“雷德呀,這檔子事可真搞得我稀裡糊塗了。

    ”兩個人一路往回走,回自己的帳篷裡去了。

     飛回到過去: 伍德羅·威爾遜打不倒的人 他身材高大,年紀在三十上下,一頭漂亮的長發是金棕色的,寬闊的臉龐豐澤紅潤,五官雖然大些,倒也端端正正。

    但是他偏又很不相稱地戴了一副銀絲邊圓眼鏡,乍一看去似乎有一種勤奮好學的風度,起碼也給人一種循規蹈矩之感。

    “跟我好過的女人也多了,卻獨有這個可愛的小娘兒們,叫我一輩子忘不了。

    ”他說罷拿手背擦了擦那有如雕就一般的高高的前額,順勢還按了按那一頭直立後掠式的金發。

     一到了這裡,腦子裡自會跳出許多陳詞套語,如一片疲疲塌塌的沒落景象啦,積疾已深、日趨衰亡啦,死氣沉沉、是個暴力世界啦。

    大街繁華靡麗的門面透着一股不安的氣氛;街上熱烘烘的擠滿了人,店鋪都又髒又小。

    懶洋洋像在發燒的塗脂抹粉的賣笑女郎挪動着纖細的腿走過,時而還剝弄着下巴上的瘡疤,對電影院門前花裡胡哨的海報看得目不轉睛。

    刺眼的陽光直射着肮髒的柏油路面,連腳邊一張張踩得滿是塵土的票根都給照得齒孔畢現,自然也逼得這班女士們都眯起了半明不暗的矜持的眼睛。

     百來碼以外則是幾條蒼翠可愛的小街,這裡綠樹亭亭,頂上樹葉搭連。

    兩邊的房屋古樸有緻,順街而前要過一座小橋,橋下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溪,溪水潺湲,看得見溪底有些磨得又光又圓的石頭。

    五月的風沉重無力,帶來了葉聲簌簌和新蟲的初鳴。

    往前再走不多遠,總能見到那麼一座不大的破落府第,百葉窗缺損不全,圓柱殘漆斑駁,圍牆是一片慘淡的枯黑,仿佛一枚抽去了神經的齲齒。

    賞心悅目的小街風光至此而一變,頃刻染上了一派陰暗頹敗的色彩。

     鎮中廣場的中央草坪已經荒廢,傑克遜将軍的雕像仍然高高屹立在石座上,以一副深謀遠慮的神态望着腳下的一堆水泥炮彈,還有一尊缺了後膛的老式火炮。

    雕像背後就是黑人區,緊挨着沙土大路,一直伸展到農田裡。

     黑人區裡盡是一色的單雙間小木屋,下用支腳撐起,闆壁早已枯幹起裂,屋子也都下沉了,老鼠蟑螂在發了黑的地闆上結隊亂跑。

    好熱的天,把這裡烤得什麼都是蔫頭耷腦的。

     鎮梢頭快到田野的那一帶,是窮苦白人住的同樣簡陋的小屋。

    住在這裡的都巴望有朝一日能高升到鎮子的另一頭去,那邊雖然樹木還沒有茂盛到遮天蔽日,可也街道平直,屋舍方正,是體面職員、銀行出納、工廠領班的居處。

     但是無論哪裡都躲不過那欲吹無力的五月的風——這暮春天氣,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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