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透不過氣來。
有的人卻隻覺得心裡熱乎。
快滿十六歲的伍德羅·威爾遜懶洋洋地躺在沙土大路旁的一根大圓木上,曬着太陽,微微打盹。
他此刻正動了情,一種軟綿綿、甜絲絲的感覺傳遍了他的全身。
再過兩個鐘頭我就要去跟薩麗·安相會了。
種種撩人的氣息,腦海裡的女人影子,逗得他心兒癢癢的按捺不定。
唉,真是,這天怎麼還不黑呢。
曬在太陽底下想女人,人都會曬化呢。
他噓出了一口氣,悠閑地把腿晃了兩晃。
爸爸大概喝醉了酒在呼呼大睡呢。
背後就是他家,支腳頂起的木頭房子正面是壓歪曬翹的門廊,爸爸就睡在那裡一張鏽迹斑斑、搖搖擺擺的躺椅上,濕透的汗衫拱起在胸前。
論喝酒的本事這世上誰也比不上爸爸。
不過想想他自己也覺得好笑了:當然除了我啦,過一兩年我就不會比他差了。
嘿,曬太陽真是惬意,叫人啥都懶得去幹了。
兩個黑人小夥子,牽着一頭騾子走過。
他翻身坐了起來。
嗨,黑小子,這頭騾子叫什麼名兒?
小夥子吃驚地擡眼一看。
其中一個拿腳闆在地上磨呀蹭的,含糊應了一聲:約瑟芬!
好啊,小子!他笑嘻嘻的,自得其樂。
哈,今天我真快活,活兒都不用幹。
他打了個呵欠。
但願薩麗·安不會看出我還不到十九歲。
不過她反正喜歡我,這小娘兒們,可真不錯。
一個約當二九年華的黑人姑娘在他面前走過,光腳闆子揚起一團團塵霧,在她身前飛散。
緊身衣裡沒戴胸罩,兩顆蕩呀蕩的奶子看去軟柔柔的豐滿極了。
一張團圓臉極富風情。
威爾遜盯着她看,腿兒又不覺晃悠起來。
我的乖乖!他看得津津有味的,目送這黑人姑娘慢慢擺動着飽滿的屁股走遠。
總有一天我還要開開這号洋葷。
他自得其樂地又噓出了一口氣,還打了個呵欠。
太陽曬得他心兒怪癢癢的,弄得他都快按捺不住了。
看來要做個快活自在的人也一點不難哪。
他閉上了眼。
這世上有的是樂兒,隻要自己去找。
自行車行裡暗得很,闆凳上沾滿了車油。
他把一輛自行車轉過來轉過去,仔細研究那手刹車。
他以前隻見過腳刹車,所以碰到這手刹車就摸不着頭腦了。
這種玩意兒該怎麼修呢,隻好去請教威利了。
他剛要向老闆走去,卻又忽然收住了腳步,心想,還是自己想辦法來修吧。
在幽暗的光線下,他眯起了眼,捏了捏閘把,拉了拉連杆,還把制閘往鋼圈上推了推。
經過細心的察看,終于發現有個地方松了隻螺帽,制動鋼絲脫開了。
他就把螺帽上緊,這樣一擺弄,刹車馬上就好了。
他暗暗贊歎:誰發明這玩意兒的,倒真聰明!他正打算把車子放好,可又一轉念:幹嗎不拆開來看看呢?我要把這種刹車裡所有的花樣兒都摸個透。
一個鐘頭以後,拆好裝好,他愉快地笑了。
機械這玩意兒真是妙不可言。
他在腦海裡勾畫出了手刹車的一個大緻的構造,總共有幾根鋼絲、幾隻螺帽、幾個拉杆,心裡一時真有說不出的得意。
這種機械結構其實都很簡單,隻要自己多動動腦筋就都解決了。
他吹了兩聲口哨,對自己感到滿意極了。
過兩年管保什麼機器到我手裡都能修好。
可是過了兩年,他卻在一家旅館裡當差了。
自行車行在經濟恐慌中關了門,他找不到别的工作,隻好到大街盡頭那家有五十間客房的旅館裡去當了個茶房,沒有固定工資,隻能掙些小費。
不過他好歹還是能掙上幾個錢,而且那兒一年四季要酒有酒,要女人有女人。
逢到值夜班,他幾乎夜夜都能在旅館裡找上個女人,鬼混上幾個鐘頭。
他有個好朋友有一輛舊“福特”,周末不當班的話,就跟着他在沙土大路上飛車兜風。
調擋杆旁邊的橡皮底墊已經貼不住了,放上一大壺酒,酒壺就在兩人中間直晃蕩。
他們有時還帶上兩個女人,到星期天早上醒來,常常會發現自己身在一間陌生的屋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
一個星期天他一早醒來,卻發現自己已經結了婚。
(睡眼蒙眬地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胳膊搭在身旁的那大圓肚子上。
腦袋還蒙在被子裡頭。
)嗨,醒醒哪。
他在拼命想她叫什麼名字。
你早啊,伍德羅。
一個濃眉大眼、面帶剛氣的女人,不緊不慢打了個呵欠,向他轉過臉來。
你早啊,當家的。
當家的?他搖了搖腦袋,慢慢就把隔夜的事想起來了。
他想起了治安官的話:你們兩位真的要結婚嗎?他忍不住笑了。
真他媽的見鬼!他就苦苦回想:自己是在哪兒碰到她的?苗條哥在哪兒?
跟克萊拉在隔壁屋裡。
苗條哥也結婚啦?沒錯兒,是結婚了。
威爾遜又忍不住笑了。
昨夜調情的情景漸漸都記起來了,他覺得心裡一陣熱乎,就摟她款款摩挲。
你挺好的,親親,我記得的。
你真漂亮,伍德羅——她嗓子都發啞了。
是——嗎。
心裡暗暗合計了一下。
(我恐怕是早該結婚了。
我可以從爸爸那兒搬出來,租下托裡佛街的那所房子,就在那兒成起家來。
)他又對她看看,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
(昨兒晚上我人是醉了,做事才不糊塗哩。
)他好笑起來。
我結婚了,嘿嘿!咱們來親個嘴吧,親親。
生下第一個孩子後的第二天,他在醫院裡跟妻子商量。
愛麗絲,親親,請你給我點兒錢吧。
你要錢幹什麼用呀,伍德羅,你知道我把錢存起來是為了啥?我就怕你還會像上次那樣胡鬧。
伍德羅,咱們用得着這筆錢哪,眼下在醫院裡,孩子身上得花錢哪。
他點點頭。
可是,愛麗絲呀,做個男人有時也總該痛痛快快喝兩杯吧?我每天在修車廠裡幹活辛苦得要命,你也總該讓我松松心兒吧?我對你可是老實得不能再老實啦。
她懷疑地對他看看。
你該不是去找什麼女人鬼混吧?
你再别跟我說這種話了,愛麗絲,你要是對自己的丈夫都不相信,你那心裡還會舒坦嗎?你說出這種話來,真叫我有點傷心呢。
她開了一張十塊錢的支票,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名字勉強簽成。
威爾遜知道這支票簿是妻子心上的寶貝。
你這一手字寫得可真不賴——他說。
明兒早上你還會來看我吧,親親?
那還用說。
到了街上,兌了支票,他就闖進酒店裡去喝兩杯。
酒一落肚,他就大聲說開了:唉,上帝造下了多少畜生,最可惡的畜生要數是女人了。
娶來的時候是一碼事,一娶到手裡又成了另一碼事,白的包你會變成黑的。
娶來規規矩矩的大姑娘會變成個婊子,娶來是個婊子的話,她燒的飯、縫的衣、連她那一套迷魂湯,從此管保都會叫人家受用了去,當然,等侍候完了别人也決計忘不了讓你來舔碗邊兒。
(一陣哈哈大笑。
)老實說,這一回我可要做兩天“自由人”了。
他逛到了大路上,搭上一段便車,來到了遍地灌木的野外。
下車以後,把帶來的一大壺玉米威士忌往肩上一擱,便順着一條不大好走的小路,穿進一片矮矮的松林。
到了一所農家小屋門前,他一腳踢開了門。
克萊拉,親親。
伍德羅——你跑到這兒來啦?
是啊,我想我應該來看望看望。
也隻怪苗條哥太糊塗:你有活幹也好沒活幹也好,一個星期不回家總太不像話了吧?
他是你的朋友啊。
是啊,可誰叫他的老婆長得比人家漂亮呢。
(兩人都笑了。
)來來,親親,咱們喝一杯。
他脫掉了襯衫,抱她坐在膝頭上。
小屋裡熱得很,他緊緊地摟着她。
我跟你說句知心話……
别喝太多了,伍德羅,小心别喝得倒了下去爬不起來。
我才倒不了呢,我這個人一見女人就來了勁兒。
他把酒壺舉到嘴邊,高興得一仰脖子,咕嘟嘟的,隻見一道細流順着耳邊往下直淌,一直淌到胸前那一堆金黃色的軟毛裡。
伍德羅,我說你也太沒良心了。
老婆在醫院裡剛生了娃娃,做男人的居然在老婆面前掉槍花,把家裡的一點積蓄花個精光,你倒說說,天底下也有這樣的缺德事嗎?(愛麗絲說得都快哭了。
)
我不想跟你頂嘴,愛麗絲,不過話可不能這麼說啊,我這個做丈夫的平日待你還不錯吧?你怎麼能那樣編派我呢?我不過是想尋點快活,所以才拿來用了,你别跟我磨纏不清啦。
伍德羅,我做妻子的對得起你,我打從跟你結婚的那一天起就一片誠心老老實實做個女人,現在你孩子都有了,按理也該收束收束了,可你居然冒用了我的名字又開張支票,把存款提了個精光,你想想我發現以後心裡該有多難受呵。
我原以為我過得快活點兒你也高興,誰知道女人的心腸就許男人守在自己身邊,一步不離!
看你幹了什麼好事!通了那個下賤娘們,把病都傳染上了。
得了,你别再跟我胡鬧啦,我有一種藥,叫必立定還是什麼的,一吃下去病馬上就好,我常常用這藥自己治,已經治好過好幾回啦。
得了這種病是要死的呀。
你盡說胡話。
(他感到一陣心驚肉跳,但是馬上就克制住了。
)老是悶在個角落裡的人那才會害病。
經常尋點快活,包你去病消災。
(他松出了一口氣,拍了拍妻子的胳臂。
)好啦,好啦,我的親親,别再跟我叨叨啦,你知道我是愛你的,我平時待你有多好哇。
他暗裡又松了口氣。
(隻要目的能夠達到,就是弄些花招兒。
到頭來也包你沒事兒。
所以我還是得撒謊,得裝傻,心裡要往北走十碼路,就得先朝南走上五十碼。
)
他帶着大女兒走在大街上。
大女兒今年已經六歲了。
嗨,梅兒,你在看什麼呀?
我随便看看,爸爸。
好吧,好乖乖。
他看女兒睜大了眼睛,盯着玻璃櫥窗裡的布娃娃。
布娃娃腳下的标價是四元五毛九。
怎麼,你想要這娃娃?
想要,爸爸。
大女兒是他最喜歡的,他歎了口氣。
好乖乖,這一下你要叫爸爸破産了。
他探手到口袋裡,抓住了那張五塊的鈔票。
這個星期他就剩這五塊錢了,今天才隻星期三呢。
好吧,咱們進去買,好乖乖。
爸爸,給我買了媽媽會跟你發火嗎?
不要緊,好乖乖,媽媽發火的話爸爸自有法子對付。
他打心眼兒裡笑了。
(多聰明的小家夥。
)他疼愛地拍了拍她小小的屁股。
(将來不知是誰家的小夥子有這福分。
)來吧,梅兒。
回家的路上,他想起愛麗絲見了布娃娃,一場争吵勢在難免。
(呸,管他呢,吵我也不怕。
她一鬧起來,我隻要發個小小的雷霆,管保她馬上收場。
對付女人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把她們吓倒。
)來吧,梅兒。
他領着女兒,順着大街往回走去,有時碰到熟人,點點頭打個招呼。
(我真不明白怎麼男歡女愛就會生出孩子來,橋歸橋、路歸路,那分明是兩碼事嘛。
世上的事情往往不刨根問底還好,真要細細一想就會搞得你暈頭轉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做人了。
算啦,還是一切都聽其自然吧,聽其自然倒萬事順當。
)
孩子的步子跟不上,他就一把抱起了女兒。
來吧,好乖乖,你抱着娃娃,我抱着你,你看咱們三個,這樣就親親熱熱的。
(做人隻要把心放開些,就能過得快活。
)他感到心裡舒暢,高高興興回到家裡。
愛麗絲問了布娃娃的價錢,果然又數落起他來,他就發了個小小的雷霆,還自己倒上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