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件怪事。
“這個,将軍,據我所知四五八團二連還缺個排長,因為他們那裡有一個排送上來的軍情報告總是由一個軍士署名的,另外六連還缺少兩名軍官,四五九團的三連大概也有個空缺。
”
這些似乎都不太合将軍的心意。
“還有嗎?”
“還有就是這裡直屬連的偵察排,不過偵察排其實也用不着派軍官去。
”
“為什麼?”
“因為偵察排的帶隊上士是四五八團最能幹的士兵之一。
他的情況我早就想向你彙報了,我一直有個想法,就是等這裡的戰事告一段落,就應該提拔他當軍官。
這人名叫克洛夫特,的确是個好兵。
”
将軍細細玩味:達爾生心目中的所謂好兵又該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也許識不了幾個大字,幹實際工作很有一套,打起仗來啥也不怕。
他又摸了摸嘴巴。
侯恩派在偵察排裡的話,一舉一動他照舊都可以看在眼裡。
當下他就對達爾生說:“好吧,這事我考慮考慮。
反正不忙。
”
達爾生走後,将軍就一屁股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的,沉思了好久。
侯恩的那檔子事敢情還沒有完。
盡管那天他在火頭上命令侯恩撿起了半截香煙,可是事情的根子還沒有去掉:他内心的那種種渴望還沒有得到滿足,還沒有真正得到滿足。
再說,他面前還擺着那麼一個傷腦筋的問題:海軍的支援不知能不能争取到?
将軍突然又覺得洩了氣。
那天夜裡,侯恩在“三處”的帳篷裡值了幾小時的班。
帳篷兩側的遮簾都已放下,雙重的門簾也裝了起來,四角都覆上了帆布,遮得不透一點光。
這樣一來,帳篷裡照例就是一股濃重的濕氣,悶得難受。
侯恩和值班文書敞開了襯衫,坐在椅子裡直打盹,眼睛避開了汽燈的光芒,臉上汗水往下直挂。
這是想心思最好的時刻,除了前線一小時來一次電話彙報需要接聽以外,其他就無事可幹了,四周盡是空空如也的台子,收拾一清的辦公桌,套好布罩的地圖闆,那種氣氛叫人不瞌睡也會瞌睡,不心靜也會心靜。
夜闌人靜中不時還能聽見炮兵部隊在進行擾亂射擊,一陣陣聲如悶雷。
侯恩伸了下懶腰,瞧了瞧手表。
他問文書:“史大賽,你幾點鐘下班?”
“淩晨兩點,少尉。
”
侯恩可要值到三點。
他歎了口氣,舒舒胳臂,沉甸甸地往椅子裡一靠。
膝蓋上有本雜志,已經翻過一遍,他感到有點膩味,就把雜志往桌子上一扔。
過了會兒,他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一封信,慢慢地又重新看了一遍。
信是大學裡的一個朋友寫來的:
這兒華盛頓真是沸沸揚揚,什麼都有。
反動派吓慌了。
他們知道自己的主觀願望已經落空,當前的戰争已經變為一場人民戰争,世界革命的潮流風起雲湧。
他們看到人民行動起來了,于是就打算動用老一套的鎮壓手段妄圖加以阻撓。
所以将來戰争結束以後一場大規模的政治迫害是在所難免的,不過那也絕難得逞,人民要求社會自由的根本願望終将得到實現。
你才不知道反動派慌得有多厲害呢。
他們自知這就是他們生死存亡的最後一搏了。
諸如此類的話還說了不少。
侯恩看完了信,聳聳肩膀。
倍利向來是個樂天派,是個十足的馬克思主義樂天派。
不過這些話全是胡扯。
将來戰争結束以後是會出現這樣一場大規模的政治迫害。
可那絕不是因為反動派吓慌了才發動的。
将軍的那句話怎麼說來着?美國蘊藏的能量都已轉化而為“動能”,這個變化是不可逆轉的。
可見将軍才沒吓慌呢,才不是信上所說的那麼回事呢。
聽他的高論,倒是他那種從容自若的态度、不可動搖的自信口氣,令聽者感到毛骨悚然。
右派勢力準備好要拼一下了,不過這一回他們一點也不焦急,他們用不到豎起不安的耳朵,凝神屏息細辨那不可抗拒的曆史的步伐。
這一回他們是很樂觀的,這一回他們采取的是攻勢。
這個意思,将軍雖然沒有明說,可是在他的那一套高論裡卻是不言而喻的。
曆史已經掌握在右派手裡了,戰後他們肯定會發動白熱的政治戰。
他們隻要加上一大把勁,發動一場大進攻,二十世紀的曆史就是他們的了,也許連二十一世紀的曆史都是他們的了。
一幫像上帝般無所不能的人士,就可以成為曆史的主宰了。
當然事情并非那麼簡單,世界上也絕沒有那麼簡單的事情,但是美國确實有那麼一幫強有力的人士,已經抖擻精神,邁開了大步,有的恐怕已經是有意識地在那裡實現自己的夢想了。
手下的喽羅們呢,也都很湊手,比如他自己的父親就是這樣的角色,他們完全憑着本能配合主子的行動,不知道,也根本不在乎自己走的是什麼路。
這幫強有力的人士,範圍可以小到大概隻有十幾個人,二十幾個人,彼此根本互不通氣,連心中了了的程度都不盡一緻。
可是問題還遠不止此。
這十幾個人你就是把他們殺了,照樣還會冒出十幾個人來接替他們,殺一批來一批,永遠沒有個完。
曆史的強大壓力,加上逆流的沖擊,漸漸就使典型的二十世紀人成形了。
将來就是這一種人要來決定曆史的方向,務必使人感到“做個……人,擔憂本來就是免不了的”。
專業技術已經戰勝了心靈。
“大多數人不能不從屬于機器,對這樣的工作他們從本能上決不會覺得喜歡。
”兩種勢力犬牙交錯的領域,是雙方的必争之地,關系特别緊張;前面所說的夢想,正是在這種特殊的緊張關系裡誕生的。
侯恩感到有點膩味,啪地把信紙翻了過來。
這就叫作:“要當上帝,要與上帝一般無二,必先摧毀上帝。
”這又是将軍的話了!哎,恐怕不是将軍說的吧?有時候他覺得他和将軍的思想界限簡直很難劃清。
将軍很可能說過這樣的話。
這實際上就是将軍的觀點。
侯恩把信折好,又放進口袋裡。
那麼現在自己又是怎樣想的呢?對,到底又是怎樣想的呢?要是在以前,在以前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隻要興頭一來,但凡是将軍能辦到的,他也都想辦到,甚至巴不得都能辦到。
對了,要是不算環境留在他身上的種種痕迹,不算他順手撿來的那種種混亂謬誤的看法,他基本上就跟将軍一個樣。
所差的就是自己并沒有“我的老婆就很不規矩”那樣的想頭,可就是在這一點上,怕也不能說死吧?将軍說得對,兩個人簡直一樣。
正因為一樣,所以雙方才始而親昵,彼此都很有好感,繼而又成了對頭冤家。
就他而言,他覺得這股仇恨至今還在。
他每次隻要見到将軍,哪怕隻是匆匆掠上一眼,内心就總會蓦然揪緊,感到又恨又怕,腦海裡總會痛苦地浮現出那回彎下腰去撿起半截香煙的情景。
想起那一幕他至今還感到丢人,感到教訓太深刻了。
他真沒想到自己的虛榮心真會這樣強烈,傷了虛榮心竟能迸發出這樣強烈的仇恨。
他可從來也沒有這樣恨過人,而現在将軍竟使他變成了這樣!調來“三處”,在達爾生手下待了一個星期,日子過得有氣無力;他熟悉了這裡的一套日常公事,腦筋也不動地就把分内工作應付了過去,内心卻郁結起了一股失意的憤懑,難忍難熬。
特别是近幾天來,他覺得自己漸漸有些身不由己了;今天下午他對達爾生就很無禮,這是個迹象,說明又出現了一個苗頭,一個不太美妙的苗頭。
他要是繼續留在這兒的話,很可能就會這樣不自珍惜,糊裡糊塗作些無謂的反抗,結果招緻更大的屈辱。
當今之計,莫如請求調離,一走了之,不過将軍是決不會讓他走的。
一個星期來一直緊緊壓在心底的怒火,頓時又湧了上來。
他恨不得跑到将軍面前,要求上前沿去當個排長,不過就是去說,那結果也是必然的。
将軍才不會答應他這個要求呢。
電話鈴響了,侯恩拿起聽筒來,一陣急促的話音直搗他的耳鼓:“‘極品紅’報告,0030到0130沒有情況。
”
“明白了。
”侯恩挂上電話,望着匆匆記在便箋簿上的電話記錄出神。
每一個營,每過一個鐘點,就要來作這樣一個完全是例行公事式的報告。
通常一個晚上總要來五十個這樣的電話。
他拿起鉛筆,正要登記在作戰日志上,達爾生卻走進帳篷裡來了。
捧着雜志在那裡打盹的文書史大賽趕緊直起腰來。
達爾生的頭發已經匆匆梳過,粗眉大眼的臉兒還紅紅地帶着滿面睡意;他用探詢的眼光往帳篷裡掃了一眼,強烈的燈光刺得他眼睛直眨巴。
他問道:“沒有什麼情況吧?”
侯恩答道:“沒有情況。
”他忽然意識到達爾生是因為心裡牽記着戰局才驚醒過來的,這使他覺得有趣。
“我聽見電話了。
”達爾生說。
“是‘極品紅’打來的,報告沒有情況。
”
“你登記了嗎?”
“還沒有。
”
“好,那就快登記吧。
”達爾生說着打了個呵欠。
侯恩從來不大在作戰日志上作記錄,所以格式不熟,他就看着上一行,照式抄下。
達爾生過來拿起纖維闆,撥了撥上面的彈簧夾子,把記錄仔細看了一遍。
“下回可要趕快點記啊。
”
要死了!達爾生簡直把他當個娃娃訓起來了!“我盡我的力量就是,少校。
”侯恩低聲的回答帶着些挖苦。
達爾生拿粗大的食指在記錄下一劃,突然問道:“這個電話報告的是什麼時間的情況?”
“0030到0130。
”
“那你為什麼不這樣記呢?真要命,你看看,你記的是2330到0030啦。
你連字都不識啦?你連時間都過糊塗啦?”
糟糕,他連時間都照上一行抄下了。
看到自己出了這麼個錯,他很生自己的氣,隻好咕哝一聲:“對不起。
”
“你處理這個報告,還有哪些應辦的手續?”
“我哪兒知道!我以前又不是幹這個工作的。
”
“那好,我就來教你,”達爾生來了勁兒,“你的腦袋瓜子如果能夠清醒一下的話,你就會知道這是一份‘作戰報告’,所以你在日志上和地圖上登錄以後,就應該歸入我的‘定期報告’卷宗,等我明天處理完以後,你就把隔天的案卷一起取出,歸入‘曆史檔案’,找個文書照式複制一份,歸入‘日志檔案’。
大學都上過,對付這麼點事兒該不會有太大的困難吧,侯恩?”
侯恩聳聳肩膀。
“報告裡根本沒有一點内容,還費那麼些事幹什麼?”他有機會回敬兩句,心裡得意,嘻嘻一笑。
“我覺得這沒多大意思。
”
達爾生火了。
臉倏地一沉,牙床骨仿佛兩塊重重的鐵闆壓得嘴巴閉成了一條細線,一對眼睛惡狠狠瞪着侯恩。
腦門上沁出的汗珠已經有好幾滴掠過了眼角,順着腮幫直往下挂。
他學着侯恩的話說:“好哇,你覺得這沒意思,你覺得這沒意思。
”像個推鉛球的運動員單足一跳來助一把勢似的,達爾生還一扭頭對史大賽說:“侯恩少尉覺得這樣做沒意思。
”史大賽不安地勉強一笑,達爾生又回過頭來,氣沖沖地給了侯恩一頓挖苦。
“好哇,那我可以告訴你,少尉,沒意思的事情隻怕多着哩,”他冷笑着說,“我來當個軍人恐怕就毫無意思,你會當個軍官隻怕也有點奇怪,”——沒忘記用原話來回敬他——“恐怕也沒多大意思吧。
老實說我是千情願萬情願,就是不情願當個軍人,我告訴你,少尉,我倒情願去當一個……當一個……”達爾生半天也沒想出個足以解恨的惡毒字眼來,結果倒是把拳頭使勁一攥,大喊一聲:“我當個軍人說不定還不如當個詩人哩。
”
達爾生一個勁兒地排揎,侯恩的面色也愈來愈難看了,他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達爾生的反應這樣強烈,使他心裡吃了一驚,不知如何是好。
有誰破壞了部隊的規矩,達爾生那個發急,就像兩手提着大包小包,偏偏背帶要斷,褲子要掉一樣。
侯恩咽了一口唾沫,抓住了桌子的邊沿,輕聲說道:“少校,請你别激動。
”
“怎麼回事啊?”
将軍走進帳來,把他們的話打斷了。
“我在找你呢,少校,我想你也許會在這兒。
”将軍的口氣有點特别,話盡管說得一是一、二是二,卻不帶一點感情。
達爾生退後一步,本能地挺一挺胸,像是取個立正的姿勢:“你有什麼吩咐,首長?”站在一邊的侯恩覺得如釋重負,可是心裡卻又為此而暗暗生自己的氣。
将軍不慌不忙摸了摸下巴。
“我從司令部的一個朋友那兒得到了一個信兒,”一副漫不經心的口氣,好像全不在意似的,“信是收發處剛送來的。
”
這後一句解釋實在大可不必;将軍說話這樣啰唆,倒是件怪事。
侯恩盯着将軍細細一打量,發覺将軍心神不定。
侯恩一直是直挺挺站在那兒,将軍一來他心裡早就不自在了,身上越發熱汗直冒,一顆心怦怦亂跳。
跟将軍在一起總是這樣不自在。
将軍面帶微笑,點上了一支煙,問旁邊的文書說:“你好嗎,史大賽?”
“很好,謝謝你,将軍。
”這是将軍的高招之一。
一個士兵隻要跟将軍說過一兩次話,将軍就能報出他的名姓。
“我告訴你,少校,”将軍的口氣還是那樣毫無感情,“你花了那麼大力氣為‘結尾行動’制訂的方案,隻怕要報廢了。
”
“海軍來不了啦?”
“怕是來不了了。
我的好朋友說這事希望不大。
”将軍說着把肩膀一聳。
“咱們的‘撞針行動’還是按計劃執行。
不過有一點小小的變動。
我認為咱們應該先把九連對面的敵軍據點拔掉。
我要你連夜拟個命令發給泰勒,叫他天一亮就發起攻擊。
”
“遵命。
”
“咱們來看一看地形。
”他就扭頭喚侯恩說:“少尉,請你把那張地圖給我。
”
“你說什麼,将軍?”侯恩冷不防吓了一跳。
“我說把地圖給我。
”将軍又回過頭去準備跟達爾生說話了。
“是這一張嗎?”
“不是這一張還有哪一張?”将軍來了氣了。
地圖釘在一塊大大的制圖闆上,上面合着一塊透明的賽璐珞闆,連在一起雖然不重,卻有些榔槺不便。
侯恩看不清腳下的地,搬起來不能不小心點兒。
突然他心裡一動:把地圖搬過去實在是多此一舉。
将軍過來看看豈不是方便,事實上将軍根本就不用看地圖,他心裡記得才熟呢。
“嘿,快點兒吧。
”将軍猛喝一聲。
就在來到将軍面前的這一瞬間,侯恩忽然覺得眼前一亮,仿佛一切都放大了。
他清清楚楚看出了将軍的眉眼嘴臉,看到那紅光光的面皮烤得汗水津津,看到兩顆大白眼正瞪着自己,一副冷漠而又輕蔑的神氣。
将軍伸出手來了。
“來,給我吧,别捧着不放呀。
”說着一隻手就過來接了。
侯恩過早松了手,也說不定是幹脆把地圖闆往下一摔。
這裡邊的差别反正也無關緊要,因為他心裡就是巴不得要将軍失手。
果然将軍失手了。
地圖闆砰的一聲撞在他手腕上,一頭往下掉去。
掉下去,正好又磕在将軍的小腿上。
闆在地上蹦了一下,地圖和透明闆脫了開來。
侯恩兩眼望着将軍,心情既似駭然,又似得意。
他聽見自己吐出了冷冷的、略帶點兒譏諷的聲音:“真對不起,将軍。
”
這一砸,痛得可是夠厲害的。
将軍死死撐住,才算沒有跳起來,可是當時的那個痛實在叫他受不了。
更要命的是兩汪淚水眼看便要奪眶而出,他就趕緊合上了眼皮,眨呀眨的,拼命把眼淚給忍住。
一邊還大吼一聲:“你這個渾蛋,怎麼也不留點神兒?”他們都還是第一次聽見将軍這樣大聲嚷嚷,史大賽吓得渾身一哆嗦。
不過這一聲吼卻解救了将軍,他終于熬住了,并沒有彎下腰去揉小腿骨。
疼痛漸漸消退,變成隐隐的搏動了。
可是将軍也差不多筋疲力盡了,他肚子裡忽然覺得一陣絞痛。
為了減輕腹痛,他特意從椅子裡探出了身子:“這透明闆你去修嗎,侯恩?”
“我來修,将軍。
”
達爾生和史大賽在地上東尋西找,把摔成幾片的地圖撿起來。
侯恩毫無表情的眼睛看了将軍一眼,才俯下身去收拾透明闆。
“打痛了嗎,将軍?”他的口氣似乎很關心,卻毫無熱情可言。
“謝謝你,沒什麼。
”
帳篷裡熱得越發氣悶難受了。
将軍感到有點頭暈。
他就說:“少校,一會兒地圖修好以後,就請你把這個作戰行動負責處理一下。
”
“遵命。
”蹲在地下的達爾生說。
将軍走到帳外,靠在帳篷的犄角柱子上歇了會兒。
身上衣服濕透了,到外邊一吹夜風,感到似乎有點冷。
他四下望了一眼,把小腿輕輕揉了揉,才拐着腿兒向自己的帳篷走去。
剛才離開自己帳篷的時候他把汽燈滅了,所以現在他就摸黑在床上躺下,呆呆地望着那模模糊糊的帳篷輪廓。
他的眼睛就像貓眼,在黑暗裡顯得亮晶晶的,要是有人跨進這黑乎乎的帳篷,管保别的都還沒來得及分辨清楚,先就會看到他這雙眼睛。
這會兒他小腿上在劇烈抽痛。
胃裡也感到不大舒服。
兩個月來心力交瘁的緊張生活在他身上引起的種種隐而未露的小毛小病,今天都叫地圖闆在腿上這一砸,給砸得興妖作怪了。
他身上癢得像害了疥瘡,莫名其妙的大汗遍體直流。
這種情況他熟悉,他稱之為“線縫繃裂”,在穆托美島作戰時就有這樣的情況,過去每到一定的時機常有這樣的情況。
這是他的身體強制他付出的代價,他碰到這種情況總是無可奈何地承受,簡直是服服帖帖地承受,一切都聽其自然,連自己的心思也任其跟着打轉,這樣總要足足難受上一兩個鐘點,可是隻要經過一宵安睡,也總就可以得到恢複,到第二天早上醒來,便又是精神抖擻、八面威風了。
今天他吃了一片溫和的鎮靜劑,不到一個鐘點就睡着了。
醒來時天還沒亮,可是他覺得再也睡不着了,腦子裡清醒得很。
小腿還在痛,他在黑暗中按摩了總有一兩分鐘,終于起來點亮了床前的汽燈,把腿上的烏青塊看了個仔細。
這絕不是偶然失手砸的。
将軍可以肯定侯恩是故意把地圖闆掉下的,至少至少也是七分存心三分偶然。
把問題看準了以後,他心頭不禁突突亂跳。
說不定當時自己還是有意要引侯恩來砸一下呢!他叫侯恩把地圖闆拿過來的當兒,心裡對侯恩是早就有幾分提防的,對他的态度是早就有所覺察的。
将軍搖了搖頭。
這種事情弄個水落石出沒有好處。
他了解自己,還是到此為止,随他去吧。
他雖然醒了才不大一會兒,腦袋卻偏偏清晰得要命,他壓抑住心中的焦慮,不讓自己去理個清楚。
他決意把侯恩調開。
留他在手下危險。
留他在手下他還會鬧出事來,他還會來造你的反,弄得不好的話也許還得把他提交軍事法庭審判,事情弄到要軍事法庭審判來解決,那總是難堪的,總是不愉快的。
那回侯恩扔下半截香煙,他本來是打算徹底辦一下的,今後萬一事态有所發展他還是要徹底辦一下,不過真的辦起來那味道可不是怎麼好受的。
盡管上層領導決不會難為他,可是這終究有可能成為他的一個污點。
所以侯恩是非調走不可的。
将軍此刻的心情,是得意與失意參半。
他可以把侯恩愛調哪兒就調哪兒,然而他還是留下了一個反叛的火種沒能徹底撲滅。
後患無窮啊。
亮晃晃的汽燈刺得他眼都睜不開來,他把燈芯扭小了點兒,然後就用一隻手揉着大腿,可是想起這是侯恩的習慣動作,他心裡又有了氣。
派他到哪兒去好呢?這個問題倒還不是太大,達爾生提到的那個偵察排就挺合适。
派在偵察排的話,侯恩就仍然不離師部左右。
侯恩的情況他照樣可以一目了然。
這事反正可以等天亮了再說。
他反正要找達爾生了解九連進攻對面敵軍據點的情況,他可以利用這個機會略施小計,使得這個決定看來像是達爾生作出的。
這樣比較好些,可以不至于太顯眼。
将軍重又躺下,十指交叉枕在腦後,望着橫杆又出起神來。
像是存心來跟他過不去似的,他恍惚看見帳篷帆布上似乎印着個安諾波佩島的地圖,他滿心不快地翻了個身,剛才得知海軍怕來不了時的那種失望和憤怒,重又襲上了心頭。
他原先想得太美了。
現在腦子裡登陸坊遠灣的想法已經很難扭轉了。
是不是可以另想個計策呢?對,應該另想個妙計,可是想來想去,總脫不出前後夾擊的鉗形戰術那一套。
他也想過沒有海軍的支援是不是可以照樣冒險一試,但是沒有海軍的支援勢必是白送性命,肯定又是橡皮艇那一仗的重演。
坊遠灣沿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