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隻要敵人有兵把守,他就決不能冒這個險。
不過由此似乎也可以引申出這樣一層意思,就是:假如他能先把沿海的防禦工事一舉徹底摧毀,然後再派登陸艇送部隊上岸……比方說可以先派一支小部隊在夜間占領海灘,等天亮後再派大部隊登陸……不行,那實在太危險。
要在夜間打上海灘——他手下還找不出這樣一支精銳的部隊。
派一支突擊部隊攻占坊遠灣,這倒可以代替海軍的支援。
可是具體的辦法呢?由前沿派一個連過去是休想,那勢必得穿越敵軍的防線。
在敵軍陣地背後二十英裡處派部隊登陸,順着海岸推進呢?也不行,那兒叢林太稠密了。
有的地段部隊不能不打叢林裡過,坊遠灣後方的那一帶沿海林木深密,部隊根本就進不去。
不過他要是能夠……
有主意了!雖然隻是個模糊的影子在腦子裡一閃,他卻頓時如癡如醉,死死抱住不放,一時簡直忘了一切,隻知道自己有了主意了!他一翻身下了床,赤腳踩着木闆條兒跑到辦公桌前,拿出幾張空中拍攝的照片仔細研究起來。
一個連,能行嗎?
完全可以辦到!他不妨派一連人乘登陸艇繞到島後,登上人迹不到的南岸——一道幡舞山脈把島南島北一隔為二,遠役和他的部隊都在北邊。
上岸以後就可以由中部一帶覓路直入,通過主峰穴河山旁的山口突入敵後,直插坊遠灣沿海,把那裡攻占以後就留下固守,等他再派一個營的兵力從海上登陸。
從陸上進攻坊遠灣應該不難攻下,因為沿海的防禦工事方向都是對着海上的,日軍的陣地一般都有這麼個通病:配置好的火力根本沒有多少可以回旋的餘地。
他揉了揉下巴。
這時間如何安排,倒是個難題。
計,可是條絕妙的好計。
妙就妙在不落俗套,妙在設想大膽,他感到不勝得意。
不過将軍無心細細玩味。
他在考慮新的計劃時,腦子自會變得直通通的,十分講求實際。
當下他就迅速估計了一下距離。
從海邊由南往北,到山口的日軍一側是二十五英裡,由此再到坊遠灣是七英裡。
要是一路沒有意外的耽擱,一連人三天準能趕到,加把勁的話兩天也就可以了。
他研究了一下航測地圖。
後島固然地勢險惡,可也不至于就無法通過。
靠海是一片叢林,縱深至多不過幾英裡,出了叢林是白茅叢生的丘陵地帶,攔路的阻礙也應該比較少些,過了丘陵就是連綿的大山,居中就是山口。
所以這不是辦不到的。
難辦的倒是過了山口,到了敵後,怎樣找條道兒過那邊的叢林。
貿貿然派一連人去的話,十之八九會撞上敵人的伏兵。
将軍往椅背上一靠,沉思起來。
得先去偵察一下才行。
事情究竟有無把握還沒有摸清楚,就一下子調走一個連的兵力,使之一個星期不能用于作戰,這未免太浪費,也太冒險了。
還是派一支一兩個班的小部隊去比較妥當。
他們可以繞到島後,先開出一條路來到敵後把叢林裡的路徑偵察清楚,然後再循原路退回海邊,由這裡派船去把他們接回。
如果他們一路順利,安然而歸,那就再派一個連去,按照計劃執行。
将軍盯着汽燈望了好一會兒。
開路的偵察小隊來回需要五天,頂多不超過六天,一等他們回來,馬上再派一個連出發,要求三天趕到坊遠灣。
保險點兒,前後總共就算十天吧,不過這一路的行動要到明天晚上才能着手進行,所以實際上應該算十一天。
他的正面進攻兩天後就要開始,到坊遠灣那一頭掃清障礙準備登陸時,正面的進攻戰該已經打了九天了。
運氣好些的話,前沿也許可以取得一些突破,不過正面進攻看來未必就會這樣順利。
所以,十一天後登陸坊遠灣恐怕還是非常及時的。
他點上了一支煙。
看來這事是幹得的。
那麼開路的偵察小隊派什麼人擔任呢?他立刻想到了偵察排,心裡就琢磨了起來。
他細細回想了一下自己對這支隊伍能有多少印象。
偵察排參加過橡皮艇一仗,生還的不過寥寥數人,之後作戰的機會就比較少了。
日軍渡河進攻的那天晚上他們表現得是不錯的,是很不錯的。
帶隊的那個克洛夫特,達爾生還稱贊過他。
這支隊伍還有個最大的好處,就是實際人數不多,要派可以一起派去。
要是人數多了的話,有的派上有的沒派上,去的人覺得派上了是倒黴,總難免會有一肚子怨氣。
他想起侯恩明天就要派到偵察排去了,心裡不覺微微一震。
派一個不熟悉部下的軍官帶隊出去,這不太好,不過這樣一個重大的任務,總不見得就讓一個軍士得了功勞吧?侯恩頭腦靈活,體格也很健壯,對付得了這樣長途跋涉的任務——此刻将軍看侯恩态度冷靜,像是在扳着指頭算一匹馬有多少優點、多少缺點似的。
侯恩對付得了,他說不定有些帶兵的本事。
将軍的内心忽然一陣不自在。
這個新計劃風險太大了,想想簡直沒有多少把握。
将軍一時真想放棄算了。
不過再一想,這也不需要花多少本錢。
十幾個人嘛,就是遭遇不利,也算不了什麼損失。
再說,争取海軍的支援也并沒有完全絕望。
一旦正面展開了進攻,他還可以考慮到司令部去走一趟,看看還能不能想個什麼法兒,把所要的驅逐艦弄來。
他回到床前,重又躺下。
盡管穿着睡衣,還是驟然覺得帳篷裡有些冷意,他不禁打了個寒噤。
心裡隐隐感到有了盼頭,有些得意。
這事大可一試!那樣侯恩也可以打發開了。
這事要是成功了該有多好啊。
成功的話他就可以聲望百倍了。
他一時不覺想得入了神,過了會兒才把燈熄了。
躺在床上,一雙眼睛又在黑暗裡活動開了。
遠處不知哪兒還在打炮。
他知道,天亮以前他就别想再合眼了。
小腿又在突突地痛了,嘴裡卻忽然失聲笑了出來,笑聲透過茫茫的黑暗,回蕩在空落落的帳篷中,差點兒吓了他一大跳。
他這笑可不是偶然的。
這笑,一直潛伏在他心底,悄悄醞釀,平時制而不發,必要時便熟極而往外直流了。
他對侯恩采取的某些行動,現在看來也對得攏來了。
心裡有意要找取個圖案,橫看豎看總是能看出個圖案來的。
“不過,這個偵察行動我可不是輕率決定的。
”
可是再一想,又覺得怕未必了。
他就是這樣,左看覺得是條妙計,右看又覺得是個妄想;這左右為難的心理、莫衷一是的看法,使他内心既興奮又不安,差點兒又要失聲笑出來了。
不過他沒有笑,卻是打了個呵欠。
反正能想出這麼個行動計劃來總是個好苗頭。
他這顆腦袋已經很久沒有好主意冒出來了,今天這個妙計一冒頭,他相信今後妙計就會源源而來。
近來縛住他手腳的那一切無形的桎梏就會悄然而解……就像他悄悄解決了侯恩一樣。
歸根到底,一切都得看需要,看自己怎樣解決這種需要。
飛回到過去:
卡明斯将軍
标準的美國式聲明
驟看之下,将軍似也跟其他将級軍官并無不同。
他身材稍稍超過中等,肌肉發達,曬得黑黝黝的臉兒倒也相當英俊,頭發已經日見花白。
不過他還是有其不同于一般的地方。
他微微一笑時,表情酷似好些紅光滿面、臉帶得意、叫人看着刺眼的美國參議員大老闆,可是那一股生硬的可親氣息卻往往轉瞬即逝。
他的臉上結果就留下了一片異樣的空白……表情是有的,然而雖有若無。
侯恩覺得将軍的笑臉根本榨不出半點感情。
這個鎮子崛起在中西部的那半邊已經有很久很久了,到一九一零年就已足有七十年以上的曆史了,不過要說成為個城市,那還是不太久以前的事。
當地的人常說:“哎呀,我記得還蠻清楚啦,不多久以前我們這個鎮上的局面還是不大的,主要就是一個郵局,一所學校,還有長老會那座老教堂,一家大飯店。
當時艾克·卡明斯老頭開了個雜貨鋪子,有一陣子還來了個理發的師傅,不過這位師傅待的時間不長,後來就到别處去了。
那時候……”——說着慢慢眨了眨眼,像是心裡斟酌了一下似的——“還有個窯姐兒常在縣裡一帶做生意哩。
”
賽勒斯·卡明斯為了銀行裡的事務去過幾次紐約,他去紐約當然是不會把時間白白浪費的。
當地的人常說:“我告訴你說,他們家的這座廠子會開不起來才怪呢。
一八九六年賽·卡明斯幫了麥金萊的忙,這忙不會是白幫的,他這個買賣人才叫精哩。
當時他的銀行論經濟實力也許還不算很雄厚,可是大選的前一個星期,他向縣裡的莊戶人家一要債,本縣的選票就都歸了麥金萊了。
阿賽比艾克老頭還要精多哩,你總還記得吧,當初艾克經營雜貨鋪子的時候,誰要賣給他一匹馬,蹄子上有一點毛病就别想瞞得過他的眼睛。
”說話的這位老人家現在找人高談闊論的機會已經愈來愈少了,他拿一方發了臭的凸花手絹抹了抹嘴角的白沫。
“當然啦,”嘻嘻一笑,“我也不是說我們鎮上的人對阿賽就有什麼特殊的偏愛,不過我們這個鎮子……”又是嘻嘻一笑,“不,我是說我們這個城市,實在是虧了他——沒有他就沒有我們這個城市,當然沒有他大家也就不會有這一屁股的債!”
這個鎮子位于北美大平原的中部。
鎮外有些小圓崗、小溪流之類,中西部雖說茫茫一片都是幹巴巴的平野,卻也偶爾小有這樣的山容水态。
鐵路的背風一側還頗有些樹木。
鎮上街道寬闊,一到夏天榆樹栎材都開了花,兩旁安妮女王式建築的身姿看去似乎也不那麼别扭、不那麼刺眼了。
窄窄的山牆窗和老虎窗裡都映進了婆娑的綠影。
中央大街上門面堂皇的建築已所剩無幾,倒是商店眼下開了不少,一到星期六下午四面八方的莊稼人就都紛紛來到鎮上,所以鎮上已經漸漸鋪起了石子路,免得再有滿路的泥濘陷住馬蹄。
賽·卡明斯雖是鎮上的第一号富戶,他家的住宅卻也不是太與衆不同。
房子是三十年前造的,當時是個孤零零的光杆兒獨自伫立在鎮子邊,初春早秋時分去登門拜訪,淤泥定會沒到你大腿上。
可是現在他家已經被圍困在一片牆林瓦海之中,賽·卡明斯要大興土木也無從下手。
他家要是有什麼變化叫你看不慣,算在他太太賬上是不會錯的。
認識他家的人都說是她不好:就是因為來了這個有“文化”的花哨的東部女人!阿賽雖然嚴厲點兒,可從來不愛花哨,你看他家新換的那扇前門,門上的格子玻璃連成一條斜線,那就是法蘭西的玩意兒。
她在做禮拜的時候還提起過那名兒來着,叫紐維爾什麼的。
為了她,賽·卡明斯還進了聖公會,出了不少力氣替聖公會蓋起了那座教堂。
奇怪的人家,生的孩子也稀奇!——當地的人還會這樣告訴你。
客廳裡牆上挂着畫像,描金的扇形鏡框裡是灰褐糊糊的風景畫,窗簾的色調很濃,家具也是褐赤赤的,旁邊還有個壁爐。
一家人都圍坐在客廳裡。
德布茲這個家夥又在搗亂了——賽·卡明斯說。
(他的面龐線條分明,頂上已經帶幾分秃,鼻子上架一副銀絲邊眼鏡。
)
是嗎,親愛的?太太又低下頭去做她的針線了,她正用金線在茶巾的中央繡一個丘比特,此刻剛繡到丘比特的屁股。
(她長得相當漂亮,看去有點心緒不甯。
身上的連衫裙是眼下最時髦的式樣,把胸脯襯得高高的。
)可他什麼緣故要搗亂呢?
哼!阿賽鼻子裡響了一聲。
這是他讨厭女人問話的最起碼的表示。
這種人應該宰了!艾克·卡明斯上了年紀,說話聲音發抖。
打仗的那年頭我們看到這種人就抓起來,把他們往馬背上一按,馬屁股一拍,看馬兒摔他們個不亦樂乎。
阿賽折起了報紙。
宰了他們,那倒也不必。
他瞅了瞅自己的手,冷冷一笑。
愛德華睡覺去啦?
太太擡起頭來,一副急巴巴的緊張的口氣:是睡覺去了吧,剛才可不是他自己這麼說來着?他跟馬修都說要睡覺去了。
(馬修·阿諾德·卡明斯是小兒子。
)
我去看看。
在孩子們的卧房裡,馬修已經睡熟了,七歲的愛德華卻坐在個角落裡,拿一些斷線頭在一塊零布上縫呀縫的。
爸爸幾步跨到他跟前,黑黑的身影罩住了孩子的臉。
你在幹什麼,孩子?
孩子擡眼一看,吓得傻了眼。
我在做針線,媽說做着玩兒沒關系。
都交給我。
布、線,都一股腦兒扔進了廢紙簍。
到樓上來,伊麗莎白。
他聽見二老為了他的事争得不可開交,隻是看弟弟睡着了,他們這才勉強壓低了激動得發啞的嗓門。
我可不許他學這種娘兒們腔,你别再盡哄着他看書啦,别再盡哄着他幹這種女人家的……無聊玩意兒啦。
(放着棒球不打,球棒和手套都在閣樓上積灰塵。
)
可我……我沒叫他幹什麼呀。
你沒讓他做針線?
賽勒斯,求求你,别再打他了好不好。
孩子臉上挨了一巴掌,從耳朵一直紅到嘴邊。
他坐在地上,眼淚撲簌簌地直往身上落。
從今往後,你的一切行動都要像個男子漢的樣子,明白嗎?
爹媽走後,卻又覺得許多問題糾纏在心頭想不通。
這針線不是媽媽給他,讓他悄悄做着玩兒的嗎?
教堂裡,牧師的講道結束了。
我們都是主耶稣和上帝的孩子,要替主發揚他的慈心,我們來到人世間就是要替主行他的善道,撒播友愛和虔敬的種子。
講得真好——媽媽說。
唔。
他這話說得對嗎?——愛德華問。
話當然是不錯的——爸爸說——不過也不能籠而統之都信以為真,總還得仔細一點。
生活畢竟是嚴酷的,人家是什麼也不會白給你的。
一切都得靠自己。
這世上人人對你都是威脅,這一條也是事實。
那麼他的話不對咯,爸爸?
我可沒那麼說。
他的話對,我的話也對。
教義所說,是一套做法;買賣小事,嗯,那又是一套做法,如此而已。
這跟基督教的精神也并不沖突。
媽媽撫着他的肩膀。
今天牧師講得真好啊,愛德華。
咱們這鎮上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不恨我的——爸爸說。
他們也都恨你,愛德華,這一點你心裡還是早早有個數兒的好。
他們最恨的就是人家發迹。
将來你是肯定會發迹的,要他們喜歡你不行,要他們都來巴結你那還是辦得到的。
春寒料峭的下午,母子倆收拾起顔料和畫闆,準備回家了。
他們是到城外來遠足寫生的,平野上不毛的小山崗是他們寫生的對象。
愛迪好孩子,今兒玩得快活嗎?此刻她的話音帶着一種從未有過的顫動。
母子倆在一起,隻要旁邊沒有别人,她口氣裡就會流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疼愛。
我太喜歡了,媽媽。
我從小就一直有個夢想,隻希望有朝一日能有個孩子,帶他出去畫畫,就像咱們今天這樣。
來,我來教你唱一支有趣的歌,咱們一路唱着回家。
波士頓是什麼樣兒的?——孩子問。
噢,那是個大城市,髒得很,可冷啦,人人都是一年到頭打扮得整整齊齊的。
就像爸爸那樣?
媽媽不知為什麼笑了。
是的,就像爸爸那樣。
記住,孩子,咱們今兒下午的事你可千萬什麼也别告訴爸爸。
……
咱們幹了錯事啦?
沒有的事,你就跟着我趕快回家,見了爸爸一句話也别說,對他可要保守秘密。
他突然讨厭起媽媽來了,回城裡去的一路上他不吭一聲,心裡很不痛快。
當天夜裡他什麼都告訴了爸爸,随後便又驚又喜、不無快意地旁聽到了一場口角。
沒什麼說的,這孩子都怪你,是你把他慣壞了,是你把他盡往壞裡調弄。
我看你是嫁出了波士頓心裡總有些不高興,是吧?我們這個小地方的人實在寒碜,高攀不上你啦。
賽勒斯,求求你别這麼說。
我可是鐵了心了,我要送他上軍校去,他年紀也不小了,可以自己料理生活了,九歲的小子,也應當想想怎樣做個男子漢啦。
艾克·卡明斯直點頭。
上軍校那敢情好,這孩子就喜歡聽人家講打仗的事。
其實,這裡邊還另有個原因暗暗起了作用,那就是賽勒斯前些時曾經跟鎮上的醫生作過一次談話。
那大胡子醫生一對冷酷精明的眼睛對他眨了兩眨,乘機小小地報複了一下。
這個嘛,卡明斯先生,在下才疏學淺,現在已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要是這孩子年紀稍微大些的話,我倒覺得可以把他送到救世軍去,讓他把身子骨兒摔打得壯實點兒。
十歲上就從此告别了老家,搭上火車奔赴遠方。
别了,那鎮口的爛泥路;别了,那暗然無光的家宅;别了,爸爸銀行裡的一股怪味兒;别了,還有那繩子上晾得滿滿的衣衫。
再見了,孩子,要自己争氣好好幹哪,聽見啦?
當初爸爸作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做兒子的默默承受,并沒有什麼反應,可是此刻爸爸的手一按到他肩上,他卻微微打了個寒噤,幾乎誰也沒有覺察。
再見了,媽媽。
媽媽在哭呢,他有點不屑,心裡湧起了幾已泯滅的憐憫。
又一聲再見,他就走了。
真是所謂“一步跨入修院門”,從此他就一心撲在軍校每天的功課上,制服紐扣總不忘記擦得亮亮的,床總不忘記鋪得齊齊的。
他本身也起了變化。
他是向來不跟别的小夥子要好的,不過現在倒不是怕難為情,而是缺乏熱情了。
以前起勁地畫水彩畫,看《豐而樂小爵爺》《艾凡赫》《奧利弗·退斯特》一類的書,現在這些好像已經沒有多大意思了;不畫不看他也從不懷念。
在軍校裡這幾年,他在班裡的成績始終是第一等的。
他還成了個小小運動員,在網球隊裡作為第三号選手。
他也像他爸爸,雖然并不招人喜愛,卻受人敬重。
當然也有受不了的時候:星期六早上他例必直挺挺站在自己的鋪位跟前,等待視察。
看見擔任校長的上校走過,馬上腳跟一碰一個立正。
那班教官也過去了,他卻還木頭一樣站在那裡,等候學員上校過去。
學員上校是一個高個兒黑發青年。
卡明斯!——學員上校喊了一聲。
有。
你武裝帶的洞眼裡銅綠沒有擦掉。
是,長官。
他望着對方走遠,心裡一邊是極度的難堪,一邊是受到了注意的緊張不安,亂得七上八下。
他,說是個怕見人的怪物也并不為過,因為還在讀私立小學的時候,校内許多精彩的活動他就從不參加,他不參加活動簡直都出了名了。
九年軍校生活,住的是簡陋的營房,睡覺是幾十人一大間,戰戰兢兢唯恐軍容不整、裝備出錯,到出操時更是捏一把汗,連休假都是那麼無聊。
他每年夏天有六個星期的探親假,回去見到爹娘隻覺得像外人,對自己的親弟弟也親不起來。
媽媽總還是喜歡跟他說老話,他現在聽着都膩煩。
記得嗎,愛迪?咱們還到山前去寫過生呢。
記得,媽媽。
到畢業的時候,他已經當上了學員上校。
穿着軍裝回到家鄉,引起了一場小小的轟動。
鄉親們都知道他要進西點軍校了,這使他成了年輕小姐注意的目标,他呢,總是彬彬有禮,并不在意。
他現在長得一表人才了,個兒雖不是很高,一副體格卻頗為不凡,光潔的臉上一派伶俐的神氣。
爸爸找他說話。
好啊,孩子,你要進西點啦?
是的,爸爸,大概沒問題了。
嗯。
這幾年上預備軍校,不後悔吧?
我是盡力而為,爸爸。
做爸爸的點了點頭。
兒子進西點,這合了他的意。
他早就打定主意:銀行的業務,不妨讓小兒子馬修·阿諾德來接手,這個穿上了軍裝的疏遠倔強的大兒子,還是出外去謀前途為好。
當下他就說:送你上軍校,爸爸考慮得沒錯吧。
哎……他一時真不知道說什麼好,急得渾身上下有如火燎。
跟爸爸一說話,他總是兩巴掌的汗。
哎,你說的是,爸爸(不知怎麼心中一動,悟到爸爸就是要聽這樣的話)。
你說的是,爸爸。
我希望進了西點以後能夠取得好成績,爸爸。
是啊,這樣才不愧是我的兒子。
(好像一筆買賣做得十分圓滿,他心裡痛快,開懷大笑,還拍了拍兒子的背。
)
兒子隻好再來一句……你說的是,爸爸。
說完就退了下去——這是他不假思索的反應。
進西點軍校兩年後的夏天,他認識了自己未來的妻子。
兩年裡他沒有回過一次家,學校的假期太短,根本回不了家,不過他對家鄉也并不思念。
第二年暑假,他就到波士頓去看望母親的娘家親戚。
這麼個大都市,首先就叫他看了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