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裡看可有灰塵。
兵營裡每年夏天舉行一次運動會,他那個連的運動隊總是名列第一。
他每年從二月一日開始就督促他們投入訓練了。
他的連隊食堂裡每開一次飯,飯後總要用沸水把地闆擦洗一遍。
他凡事總是想在部下的前頭。
有一次星期六大檢閱,有位将軍要來巡視,卡明斯上尉叫軍士長讓全連戰士把備用皮靴擦得靴底兒都亮亮的,擺在各人鋪位的腳邊。
大家都還知道他有一次曾在練兵場上拆開了一支步槍,檢查撞針簧的後部有沒有灰塵。
他的連裡一直流傳着一句老笑話,說是老當家的又在想他的新招兒了,今後弟兄們進營房恐怕得一律脫靴呢。
兵營裡從上校到少校,都一緻認為卡明斯上尉是本兵營下級軍官裡最優秀的一位。
一次瑪格麗特到波士頓去探望娘家親戚,娘家人問起她來了。
你還不打算生娃娃啊?
不想,我可不想——她笑呵呵地說。
我不敢生。
生了娃娃,不定愛德華又要讓娃娃自己擦搖籃了。
都七年啦,你還一點不急?
是啊,時間是長了點兒。
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
拖得太久了也不好呢。
瑪格麗特歎了口氣。
男人都怪得很,真是怪得很。
你明明看着是這麼個人,誰知道他們原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
她大媽噘起了薄薄的嘴唇。
我總有這麼個看法,瑪格麗特,我覺得你當初真還不如嫁個咱們了解的人家。
話怎麼好這樣說呢。
别小看了愛德華,他可是個了不起的将才哩。
現在就怕不打仗,一打仗我也就可以嘗嘗約瑟芬的滋味了。
(虎起了臉。
)不要骨頭輕啦,瑪格麗特。
我還以為你結婚了這麼些年,也總該像個……像個女人家的樣子了。
嫁個一點也不了解的男人總不見得是什麼高明吧,我早疑心你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才嫁給愛德華的。
(意味深長地頓了一下。
)撒切爾的妻子露絲,快生第三個孩子啦。
(瑪格麗特火了。
)等我到了你這把年紀,不知道會不會也跟你一樣招人讨厭。
你這個丫頭,一張利嘴反正永遠也饒不了人。
在軍官俱樂部星期六晚的跳舞會上,瑪格麗特喝醉的情況也比以前多些了。
有時候她的行動離有失檢點也不是太遠了。
上尉,我看你怎麼老是孤零零一個人呀——一個軍官太太說。
是啊,我這個人恐怕是有點不合潮流了。
是世界大戰過來的人啦,所以……(她的丈夫是一九一八年以後當上軍官的。
)不過更叫我常常感到遺憾的,是我的舞從來跳不好。
(這幾年他已經漸漸表現出一種獨特的風度,在職業軍官中顯得頗為不凡。
)
你太太跳得可好啦。
是啊。
(在俱樂部的另一頭,瑪格麗特跟前圍着一大堆男人。
此刻她正手搭着一個少尉的上裝袖子,在大聲狂笑。
)他老遠望着她,心裡湧起一陣陣厭惡。
這出現在夫妻之間,通常隻是一條細線,可是在卡明斯兩口子之間卻形成了一條主線。
雙方采取的是“冷處理”方式:既不吵,也不罵。
他埋頭用功,潛心學習。
一到晚上他就鑽在兵營宿舍的公共休息室裡讀書,一個星期總要讀五六個晚上。
他要補的課太多了,得跨特大的步子趕上去。
首先要補哲學,還要補政治學、社會學、心理學、曆史學,連文學藝術都得補一課。
他的腦子發揮了自己最高的水平,以非凡的記憶力和理解力汲取了這許許多多學問,學問一到肚裡便立刻消而化之,使之合乎自己思想的主調。
兵營裡極偶爾也有讨論學術問題的機會,這時候他的學習心得就微有所露了。
我覺得弗洛伊德的那一套相當有意思——他說。
弗洛伊德認為人是卑鄙下流的,對人根本談不上别的,問題隻是怎樣才能最有效地管住他。
一九三一年施本格勒的理論特别投他所好。
他對連裡的士兵也作過幾次簡短審慎的講話。
局勢極其嚴重,這我也用不着跟大家多說了。
你們中間有些人,也正是為了這個緣故才投了軍的。
不過有一點我想要指出,就是我們軍隊也許可以發揮重要的作用。
你們看報的話就知道了,眼下到處都在向軍隊求援。
今後的形勢可能變化萬千,萬一有個變故的話你們的責任就是堅決服從政府通過我而下達的一切命令。
隐隐約約、始終沒有落下過半點痕迹的計劃,後來卻煙消雲散了。
到了一九三四年,卡明斯少校更感興趣的已經是國際新聞了。
我跟你說的不會錯,希特勒絕不是個昙花一現的人物——他常常發表這樣的觀點。
希特勒已經初步形成了一套想法,再說你也得承認他在政治上是有他的一套。
他善于利用德國人民的心理,手法絕頂高明。
築不築齊格菲防線,對德國人來說可是性命攸關的事啦。
一九三五年,卡明斯在本甯堡的步兵學校裡搞了一些革新,給人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一九三六年,卡明斯在華盛頓的陸軍大學裡被公認是本屆校一級軍官中最有前途的一位。
他使華盛頓的社交界泛起了幾圈漣漪,并且跟幾位國會議員拉上了交情,還認識了首都交際場上最有地位的一位女主人。
他一度還險些當上華盛頓協會的軍事顧問。
不過他在事業上總愛謀新的發展。
委決不下的苦惱、左右為難的内心沖突,這些如今可是看不見的了,因為他一心埋頭工作,把這些都遮蓋了過去。
一九三七年夏天,他得了三十天的假期,就去看望正在緬因度假的大舅子。
卡明斯這一陣調在華盛頓,跟他的大舅子非常投契。
一天下午在帆船上:
你也知道,愛德華,我家裡人的那種态度我是始終不以為然的。
他們對你總是不太贊成,這責任當然不在你啦。
他們的看法不合潮流,是叫人覺得有點難堪,不過我想你一定是能夠諒解的。
這沒什麼,邁諾特。
(他心裡還會不時湧起這另一面的感情,這另一面的憧憬。
波士頓那種難以言傳的妙處當年曾引得他無限神往,如今也怪,一想起來他的快意之中卻總是帶着一重苦惱。
可笑自己,在華盛頓的時候還有意識地拿波士頓當塊招牌亮出去呢!其實這内心的仰慕之中始終摻着些半信半疑。
)他的話自己聽着也覺得有點像花言巧語。
多虧瑪格麗特在這個問題上處理得非常得體。
我那個妹子是很有見識的。
是的。
可惜我沒有能早幾年就真正地了解你。
按照你的才能你實在應該進國務院才對。
我是看着你成熟起來的,愛德華;我發現你臨到緊要關頭機智過人,極有識見,一下子就能抓住問題的關鍵,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惜現在再提這事已經為時太晚了。
我有時候也覺得,我沒有走這條路也許是失去了一個成才的機會——卡明斯說。
可是不瞞你說,我過一兩年就要升中校了。
升了中校以後,那就不靠年資靠本事了。
也許我不大應該誇這個口,不過據我估計,到那時候我用不到一年工夫,就可以升到上校。
嗯嗯。
你不是會說法國話的嗎?
倒會說一些。
一九一七年在法國我就學會了兩句,後來始終沒有荒廢。
他的大舅子摸摸下巴。
我說,愛德華,這大概是官場上的一條規律吧:一個部門裡面,往往難免有許多不同的觀點。
我想跟你說件事:我在想,不知能不能請你出馬到法國跑一趟,當然還是以你軍官的身份啦。
不過決不會給你公事辦。
到底是怎麼回事,邁諾特?
啊,說起來這可就玄啦。
反正你隻要到處遊說遊說就行。
國務院裡有那麼一股勢力,想要改變我們對西班牙的政策。
依我看他們是不會得逞的,可是萬一得逞的話後果就不堪設想了,那就等于是把直布羅陀交給了俄國人。
我擔心的倒是法國。
隻要法國保持觀望态度,我估計也就無須我們沾手了。
就是說要我讓法國人保持觀望态度?
也用不着你花那麼大的力氣。
有人向我作了擔保,表示可以提供一些資助,以便在适當的地方稍微施加一點壓力。
有個關子你要記住,就是在法國什麼人都可以收買,沒有一個人的手是幹淨的。
不知道我走得開走不開。
我們這裡就要派出一個軍事代表團到法國和意大利去訪問。
我可以通過陸軍部安排一下。
到時候我還有些情況要當面向你交代,不過放心,決不會難為你的。
我很有興趣——卡明斯說。
至于使用這種運動的手段……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話也沒有說完。
一片浪花打過,飛到船後又化成了無數水點,悄悄地、飄飄地灑落,宛如一隻貓兒理了理身上濕淋淋的毛。
往這獨桅艇外望去,海灣上陽光滿目,金波抖落。
我們還是回去吧——大舅子說。
岸邊一帶林木蓊郁,嫩綠一片,好一個世外的小海灣!
我這腦袋瓜子老是扭不過來——他對卡明斯說。
我總還覺得這林子裡似乎應該走出些印第安人來。
這緬因,還是一片清靜之地呵。
辦公室比他事先估計的小些,布置更富麗些,不知怎麼也總覺得更俗氣些。
那張法國地圖上滿是鉛筆痕迹,折起了一隻角,好像看書看到了這一頁,折隻角做個記号似的。
有屈尊駕到這裡來,我得先向你道個歉——那人說。
(他這一口英語簡直聽不出有什麼外來口音,就是出言吐語恐怕未免有些過于拘謹。
)你一說要跟我談一談這一方面的事,我就考慮恐怕還是在這裡碰頭為好,倒不是事情有什麼見不得人,而是你在巴黎證券交易所勢必會引起注意。
密探是無處不在的啦。
我明白。
要見你可真難哪。
我們的朋友交代我們去找德韋内先生,不過我覺得他遠隔重洋,判斷不一定準确。
你是說有些款子?
數目大着哪。
我得鄭重聲明,此事完全與公家無涉。
我們的這位朋友私下跟人有個密約……
哦,是密約?
他同李威化工公司約定,讓他來選擇一些合适的法國企業,由公司進行投資。
這裡面絕對沒有什麼花頭。
(他不知道這個俗語用得是不是對。
)完全是合法的商務安排,但是據我看這筆投資油水極大,你們薩勒瓦瑟兄弟公司要是到手的話,那就福星高照啦,那時候你們需要怎樣擴大經營就可以怎樣擴大經營。
Ons'arrangera.
不過我當然還得再詳細了解一下你們可以發揮些什麼作用。
啊,卡明斯少校,我可以向你擔保,我們在國民議會要二十五票是沒有問題的。
我看最好還是能不用投票就解決問題。
可以用别的辦法嘛。
我有我的路子,這恕我不便奉告。
(把問題的關鍵抓住。
)薩勒瓦瑟先生,像你這樣一位有……遠見的人士,是應該心裡有數的,李威化工公司要辦的企業是有一定規模的,這就要求你們方面一定要拿出些比較具體的東西來。
在法國建立子公司的大計已經決定多年,問題隻是跟哪一家合辦。
我此來受有全權,隻要你們能夠提出必要的财務保證,跟薩勒瓦瑟兄弟公司合資經營就可以敲定。
如果你們不能向我作出比較明确的擔保,非常抱歉,那我就隻好去跟其他方面接觸了,不瞞你說,我在這方面的調查研究并沒有放松。
那可太遺憾了,卡明斯少校。
我也覺得很遺憾。
薩勒瓦瑟在椅子裡側轉了身子,眼光透過狹長的窗子,對着底下的石子路瞅了半晌。
卡明斯覺得法國的汽車喇叭聲音似乎特别地尖。
路子,當然是有的。
比方說——我可以用不動産做抵押,還有證券,将來再設法給你們拉一些關系——比方說,我在蒙面黨裡就有些朋友,過去給某幾家公司(不是化工公司)出過大力氣,能夠對這幾家公司施加影響。
這幾家公司在必要時又可以決定一個七十五人的議員集團投什麼票。
(他把手一舉。
)我知道你喜歡不用投票就解決問題,不過這事誰也不能給你打包票。
我隻能擔保投起票來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這些議員有不少還能影響内閣部長。
他頓了一下。
這方面的策略,複雜着哪。
我明白。
外交部有幾個職位很高的激進社會黨人,我就有辦法打通他們的關節。
我從情報販子那兒了解到,隻要肯花錢就可以收買到有關他們的秘密情報。
所以他們對我是不敢不友好的。
我夾袋裡的新聞記者可以論打計算,法蘭西銀行裡也有好幾個人有些dossiersintimes掌握在我的手裡。
我還跟一位勞工領袖彼此十分心照,他手裡的線就牽着一批社會黨人。
這些路子雖然都是拐彎抹角的,可是幾路齊下,這個“彈着區”也就不小了。
總之你要明白,我并不是匹馬單槍的。
我可以擔保十八個月以内局面不會有什麼改變;至于十八個月以外,曆史的發展複雜,誰也不能無限期叫它改變方向。
他們談了好幾個鐘點,初步談妥了條件,達成了協議。
卡明斯臨走的時候莞爾一笑。
我們此刻所辦的事,其實從長遠來看是最符合法美兩國的利益的。
薩勒瓦瑟也莞爾一笑。
那還有錯,卡明斯少校。
不過你可知道,你這話可是标準的美國式聲明啦!
請你把手頭現有的材料讓我看一看。
明天,行吧?
D'accord!
一個月以後,卡明斯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動身前往羅馬。
大舅子打來了一份電報:
初步措置可。
成績殊佳。
遙緻賀意。
他作為軍事代表團的一員,跟一個意大利上校作了一次談話。
少校先生,我想請你注意一下我們在戰果赫赫的非洲戰役中防治痢疾所取得的巨大成績。
我們采取了一系列新的衛生措施,有力地制止了這種傳染病令人談虎色變的惡性蔓延,效果較前提高了73%。
夏天的天氣熱得人透不過氣來。
盡管那位意大利上校吹得如此天花亂墜,卡明斯還是得了腹瀉,又加上了一場重感冒,無可奈何地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渾身疲軟,一直累到骨子裡。
大舅子又來了一封信:
你在巴黎幹得這樣漂亮,此刻心中欣喜何如是可想而知的,我知道不應該來敗了你的興,不過有件事我實在不能不告訴你。
前兩個星期瑪格麗特到了華盛頓,住在我的家裡,說得客氣點兒吧:她現在的行為已經變得非常古怪了。
作風簡直有點放蕩,跟她的年紀大不相稱了;我得承認,有時我覺得很難相信這就是我的妹妹。
要不是看在你的分上,我早就對她下了逐客令了。
你在羅馬一定過得像度假一樣吧,我真不忍心來掃你的興,不過假如可能的話,我想你是不是可以考慮早些回國。
請務必去拜訪一下特魯菲尼奧主教閣下,代為轉達我的問侯。
這一回真是要恨也沒有力氣了。
隻落得在心裡暗暗咒罵:糟了,糟了,要鬧得我見不得人了。
當天夜裡他做了場噩夢,醒來渾身火燙。
他想起了已有一兩年沒有想起的父親,回憶起幾年前父親亡故的情景,依稀又感受到了當時那種焦慮的心情。
半夜過後,他一時心動,就起來到街上去走走,最後拐進一條小巷,在一家小酒店裡喝了個醉。
有個小個子纏住了他。
少校先生,你到我家去吧?
他晃晃悠悠往前走,迷迷糊糊似乎意有所欲,可是結果卻一無所得。
他拐進了又一條小巷,那小個子跟一個同黨冷不丁撲了上來,把他搶了個口袋朝天,扔下他揚長而去,等他醒來已是陽光刺眼,這條堆滿垃圾的羅馬小巷也早給曬得臭烘烘的了。
他東躲西閃地急忙趕回旅館,幸而也沒有多少人看見,于是他就換下衣服,洗了個澡,整整睡了一天。
睡在床上,隻覺得身子像散了架似的。
說實在話,主教閣下,我對公教是景仰已久。
閣下的卓見尤為博大精深,令人深感閣下的偉大。
紅衣主教略一躬身。
我很高興能夠見到你,我的孩子。
你早已立下了善功。
你在巴黎為對付敵基督的出了力,我都聽說了。
我出力是為了報效國家。
(在這樣的場合下說這樣的話,他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
)
擺在面前還有一件艱苦的工作,立意更加崇高。
我明白,主教閣下……不過有時候我真覺得累極了。
你可以作好準備,有朝一日就可以毅然來歸。
我也常常這樣想。
我對貴教一向是萬分景仰的。
他穿過梵蒂岡的宏大廣場,對着聖彼得教堂大堂的穹隆谛視了良久。
剛才聽到的隆重的聖事禮儀把他深深打動了,樂聲還在他腦海裡不住回蕩。
我恐怕是應該毅然來歸了。
可是一登上回國的輪船他就想上了别的事。
從帶來的報紙上看到李威化工公司同薩勒瓦瑟兄弟公司開始談判的消息,他暗暗感到一陣得意。
老兄,總算告别了蛙國啦,跟惡伯們也再見啦——代表團裡的一個軍官對他說。
可不是。
盡管人家說墨索(墨索裡尼的簡稱)上了台治理得國家大有起色,意大利可畢竟是個落後的國家。
有句老話現在看來還是蠻有道理的:天主教國家永遠是落後的。
是嘛。
他清醒地思考了好一會兒。
羅馬小巷裡發生的事給他發出了一個危險信号,他今後一定得十分小心才行。
千萬不能再鬧出這種事兒來了。
進天主教,這本身是無可非議的,可是在這個當口卻斷不可行。
我快要升上校了,可不能為了進教,弄得不好把前程斷送了。
卡明斯歎了口氣。
我這次增長了不少見識。
我也一樣。
卡明斯望着海水。
慢慢又擡起眼來,把眼光停留在天邊。
中校……上校……準将……少将……中将……能不能一直升到上将?
隻要快些打起仗來,就有門兒了。
可是往後呢?終究是吃政治飯的勢力大啊。
等到仗一打完……
他在政治上千萬不能過早表态。
今後曲折還多着呢。
将來也許是斯大林得勢,也許是希特勒得勢,誰說得定呢。
不過最後要在美國掌權,不走反共的道路那是不成的。
他得随時把眼睛睜得開開的——這是卡明斯最後得出的結論。
大家的話:
什麼樣的“彩”千金難買?
時間:清早;地點:茅坑。
這是個六眼茅坑,挖在營地一頭的矮林裡,頭頂上沒有防雨布遮蓋。
兩端各豎着一根棒兒,棒兒上套一卷手紙,上面遮着個空鐵皮罐頭。
加拉赫:有時候我早上一睜開眼來,就恨不得幹脆挨顆槍子兒算了。
比如今天就是這樣。
威爾遜:好是好,可惜槍子兒打在哪兒由不得你挑。
史坦利:要是由得了自己挑的話,這部隊就别想留得住我。
加拉赫:哎,千金難買的“彩”挂在哪兒都不合适,挂在哪兒都疼。
史坦利:有時想想我真甯可犧牲一條腿,隻求能放我走。
威爾遜:好是好,可你要是搭上了人家的女人,人家當家的闖進門來,你少了一條腿怎麼逃?(大家都笑了)
馬丁内茲:那就犧牲胳臂吧。
史坦利:得,那差得遠了,要我犧牲胳臂的話我就受不了。
你想想,少了一條胳臂還怎麼找工作?兩條全沒有的話就更不用說啦。
加拉赫:哎,自有這渾蛋政府養你哪。
威爾遜:可這麼一來想玩玩那話兒也不行了。
加拉赫:(厭惡地)哼,你這個家夥!
馬丁内茲:本來一槍會送命的,結果隻是傷着了點,我說挂這樣的“彩”那才是好“彩”。
那才叫運氣呱呱叫。
史坦利:是啊,人家也都是這麼說的。
(頓了一下。
)像裡奇斯那種家夥,千金難買的“彩”就得挂在腦袋上,得要他犧牲個腦袋。
(又是一陣哄笑。
)
加拉赫:還有那個羅思和戈爾斯坦,槍子兒盡管打他們的腦袋瓜子好了,管保他們痛也不會叫一聲。
史坦利:喔唷,這話可千萬說不得。
說得我脊梁骨都發冷了。
加拉赫:這雞巴軍隊,從來就沒有讓人占便宜的事兒,你挂了“彩”的話,連血本也别想撈得回來。
史坦利:我是甯可犧牲一隻腳的。
我可以發誓絕不反悔。
馬丁内茲:我也是的。
有什麼了不得的。
托格略打壞了胳膊肘兒,他就溜啦。
威爾遜:嘿,真有意思啊!我說哥們兒哎,我連托格略這膿包是啥長相都已經記不得了,可他打壞了胳膊肘兒溜之大吉,我是八輩子也忘不了的。
(如此這般,扯個沒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