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慣了家鄉人們愛探根究底的粗魯談吐,表舅家的那一套禮數更使他感到新鮮。
他起初非常客氣,也不大開口,心想自己還胸中無數,可不能冒冒失失出了不應有的錯,所以不敢随随便便說話。
不過有時候他還是激動得難以自已。
有一回他在燈塔山的那一帶街上閑逛,順着狹窄的人行道一個勁兒往上坡走,一直爬到州議會大廈,站在那裡半天也不動一動,遠遠望着山下查爾士河的波光水影,看得入了神。
這一帶人家的門環也叫他看得着了迷:一扇扇窄小的門上,都挂着年久發黑、光彩暗然的銅環;他到一家門前就總要瞅上一會兒,見了全身穿黑的老太就敬個禮,那班老太看到他這身軍官生的制服也總會展顔一笑,雖然有點疑惑不解。
這才是我喜歡的地方。
我非常喜歡波士頓——過了一兩個星期他就把這話對表妹瑪格麗特說了。
他倆早已成為一對密友了。
是嗎?——她說——不過比起從前來也差點兒了。
爸爸說的,可去的地方總是愈來愈少。
(她的臉兒長而不失優雅,神情冷淡而又不失為可愛。
鼻子雖然長了點兒,鼻尖倒帶點兒翹。
)
哎,還不都是那幫愛爾蘭人鬧的!——他言下憤憤,不過心裡卻隐隐有些不安,因為他知道這種話無非是人雲亦雲。
安德魯大伯就常常說的,愛爾蘭人把我們的政府都給霸占了。
前幾天晚上我還聽他說來着,說是現在我們這兒的世道跟法國差不多了,你知道他是到過法國的啦,他說現在隻有擔任公職(進國務院),或者擔任軍職,才有前途可言,可即使進了這種部門也不見得一定都是有出息的。
(發覺自己說漏了嘴,立刻補上一句)他對你可是非常喜歡的。
多謝他。
說來也怪——瑪格麗特說——前幾年安德魯大伯可還什麼都看不慣呢。
我來告訴你一個秘密。
(笑呵呵地挽住了他的胳臂。
)其實他心裡是一向比較喜歡海軍的。
說是海軍來得講究禮貌。
哦。
(他一時手足無措了。
他們對他這樣殷勤相待,認他這門親戚,原來内中還有些文章呢。
在這一刹那間他覺得他們所說的話都應該從反面來理解了,應該重新好好琢磨琢磨了。
)
那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瑪格麗特說——我們誰不是這樣心口不一的呢。
這事兒說起來當然很不好,可你要知道,自己家的事嘛,好歹我們總得包涵着點。
我最初明白過來的時候也呆了好半天呢。
那甭說我也在其内了——他淡淡地說。
哪兒的話呢,你是扯不上的。
(她先哈哈一笑,他略一遲疑,也跟着笑了。
)你是轉了個彎的表親,又是家在西部的。
把你扯上沒有這個理。
(她那張長長的臉兒一時看去是滿臉的快活。
)說正經的,其實這也沒啥,不過是因為我們以前隻認識海軍的人罷了。
湯姆·霍普金生啦,撒切爾·勞埃德啦——你在但尼斯大概見過他吧——喏,這些人就都是海軍,安德魯大伯跟他們的父親一輩還挺熟哩。
不過他還是喜歡你的。
我看他大概還挺喜歡你媽媽。
嗬,那就更好啦。
(說得都又笑了,于是他們就在一張長凳上坐下,往查爾士河的深水處扔小石子。
)
你真是個快活人,瑪格麗特。
嗨,可别忘了我也是心口不一的啦。
你要是了解我的話,你就會說我是個大大的傷心人。
沒那事。
告訴你,我還哭鼻子呢,兩年前班裡劃艇比賽我和邁諾特輸了,我哭得才叫傷心呢。
說起來也真好笑。
這場比賽爸爸一定要我們赢,我怕挨他的罵,一輸就吓壞了。
我們這兒簡直連行動都沒有一點自由,這也不讓幹那也不讓幹,不讓幹總還要給你找出個幹不得的理由呢。
(她說得一時簡直有些難過了。
)你可是跟我們不一樣的,你為人莊重,又了不起。
(她又恢複了輕快的口氣。
)爸爸告訴我,說你在班裡得了個第二。
這可太不像話了。
不是考個中等就蠻不錯了嗎?
可你哪兒行呢。
你是當将軍的材料呀。
我才不信你的話呢。
(在波士頓的這幾個星期,他說話使用的口吻也是挺得體的,嗓門比原來提高了點,聲氣裡還特意帶上點懶洋洋的味道。
他隻恨無法表達他在波士頓感染到的這種興奮的心情,也許應該說是得意的心情吧。
這裡的人個個可愛極了。
)
我知道你是存心當我活寶耍啊——他說。
(想起這是句中西部的粗話,不登大雅之堂,話卻已經出了口,他心裡一時有些惴惴不安。
)
沒有的事,我相信你準能成個大人物。
我喜歡你啦,瑪格麗特。
我把你捧上了天,你能不喜歡我嗎。
(她又是一陣哧哧的癡笑,然後坦率地說)不瞞你說,我就是要你喜歡我呢。
暑假結束,他要返校了。
臨行時她緊緊抱住了他,悄悄咬着耳朵說:咱們要是把婚約定下了該有多好呢,那樣的話你現在也就可以吻我了。
我也有同感。
不過心裡把她看作個愛戀的對象這還是第一次,所以他當下不覺微微一震,依稀有些茫然若失之感。
等到列車載着他往回飛奔,他也早已把姑娘引起他不安的一面都給忘了,隻覺得她還是她那一家子的可愛的核心,是整個波士頓的可愛的核心。
他跟班裡的同學一談起自己的女朋友,就覺得自己恍若換了個人,感到挺新奇,也挺惬意。
有個女朋友多有意思啊——他心想。
他的見識一直在不斷長進,他現在已經懂得了考慮問題應該分門别類。
一類,是自己心目中的天經地義,即客觀存在的情況,這是應當理清楚的;一類,是他所謂的“奧妙”,好比一張床墊居然騰了雲,那他也就不大願意再去追究那床腳了;另外還有一類事情極其重要,疏忽不得,就是有些事他不可不做,有些話他不可不說,這些完全是做給跟他同事共處的人看的,說給跟他同事共處的人聽的。
這最後一條,他是通過一件頗有些戲劇性的小事,在“兵法戰史”課上深深體會到的。
(漆成棕色的教室幹幹淨淨,正面挂着黑闆,學員坐着闆凳,按照古老的傳統格式,齊齊整整、勻勻稱稱的,排得好似棋盤格子。
)
先生(他獲準發言了),說李是個比格蘭特高明的軍事家,是不是公道呢?我知道論兩人的戰術造詣,那是不可同日而語的,但是格蘭特有戰略觀念。
先生,假如一個指揮官不能從大處着眼,運籌帷幄,使人員和物資的作用得到充分發揮,請問戰術又能頂什麼用呢?——因為戰術總隻能管一個局部吧!從這一點來看,格蘭特能注意無形的因素,他不是更偉大嗎?他的單人舞雖然不是跳得頂出色,可是他想得遠,知道這台戲該怎麼演下去。
(教室裡頓時嘩然。
)
這話有三錯:自相矛盾!離經叛道!嘩衆取寵!
卡明斯,以後發表意見要注意簡單扼要。
是,先生。
你這個看法是不正确的。
同學們将來自會明白,經驗要比理論有價值得多。
你口口聲聲說戰略,其實戰略并不是都能作準的,這方面的因素往往會相互抵消,當年在裡士滿是這樣,今天歐洲的塹壕戰還是這樣。
戰術永遠是決定性的因素。
(在黑闆上寫下了這句話。
)
我說,卡明斯……
什麼事,先生?
你到二十歲上要是能指揮上一個營那就算很幸運了,所以我看你最好還是多琢磨琢磨一個排的戰略問題,(同學們聽出了那挖苦的味道,都忍住了笑。
)至于大兵團的戰略問題嘛,那就且慢研究吧。
(看到先生的眼神裡并沒有制止的意思,忍住的笑聲就爆發了出來,卡明斯隻覺得渾身火辣辣的。
)
他做了幾個星期的話把兒。
嗨,卡明斯,你攻下裡士滿需要幾個小時呀?
愛特呀,聽說你要派到歐洲去給法國人當顧問啦。
戰略思想對了頭,興登堡防線就準能攻破啦。
從這件事裡他得出了許多教訓,還特别明白了一條道理,就是:他并不受人喜愛,也絕不會受人喜愛,所以他犯不得錯誤,可不能一不小心,叫同類給吃了。
他還得耐着性子等待。
但是他終究感到委屈,還是忍不住寫信告訴了瑪格麗特。
寫信給了他安慰,一種輕蔑之感在他心裡油然升起:這人世間還有個禮儀世界呢,看這班家夥見識過!
他畢業的時候,年刊《榴彈炮》上在他的履曆底下印上了“戰略家”幾個字,不過這同年刊那種敦厚穩重的惜别筆調很不和諧,為了補救起見,下面又添上了一句叫人有點費解的格言:美不美,看行為。
他帶了瑪格麗特出國去度了一個短假,在那裡宣布訂了婚,然後像穿梭似的,急匆匆回來,又急匆匆坐上運輸艦,奔赴歐洲戰場。
他派到了總司令部的計劃處,安頓在一座法國城堡僅剩的幾間市房内,他作住房的那間空蕩蕩的白牆屋從前是給侍女住的,不過這一點他并不知道。
真刀真槍地打仗找上了他,他倒也惬意,從此他就擺脫了無比乏味的老一套例行公事,不必再一滴不漏地去标繪部隊的進退調動情況了。
炮聲不停地在給他的工作助興,屋外削得光秃秃的一片白地更說明了他的地位之重要。
一天晚上他還親眼見到了整個戰局成敗所系的一個千鈞一發的場面,經曆了一個思想上發生全盤動搖的時刻。
他同另外兩個軍官跟着上校,由一個士兵開了車,到前沿去視察。
他們帶上了三明治,外加一熱水瓶熱咖啡,完全是一副野餐的架勢。
罐頭口糧雖也帶着,不過看來是用不上的了。
汽車順着冷僻的小路駛向前沿。
彈坑水窪接連不斷,車子颠颠簸簸開不快,加以一路拖泥帶水,越發顯得笨重難行。
他們在一片滿目荒敗的廣漠平野上行駛了足有一個鐘頭,下午的天空昏黃慘淡,隻有開炮的火光不時映得天邊一亮,信号彈刺眼的不祥的光芒時而當空掠過,有如悶熱的夏晚的閃電。
到離塹壕一英裡處,遇到了一道土埂,土埂不高,不過勉強遮沒了地平線,他們就在這裡停下,順着一條交通溝緩緩而行,早上下過雨,交通溝裡積了半尺來深的水。
快到二道壕時,交通溝開始呈折線形,溝也深多了。
卡明斯走不了百來碼,就要爬上胸牆,朝着昏暗朦胧的無人地帶細心地窺探上半晌。
到後備壕他們就停住了。
他們鑽進了一個混凝土的地下掩蔽部,帶隊的上校跟這裡負責指揮的團長說了一陣子話,卡明斯在一邊恭聽。
這位團長敢情也是專為這場進攻趕到前沿來的。
天黑前一小時,大炮開始作徐進彈幕射擊,一步步向敵壕逼近,最後又對準敵壕集中轟擊了十五分鐘。
德軍的大炮也不斷還擊,隔不了一會兒就會有一顆打偏的炮彈呼地從天而降,落在觀察哨附近。
塹壕裡的迫擊炮早已開始了射擊,聲響愈來愈大,終至淹沒了一切,連他們說話都隻好拉直了喉嚨嚷嚷了。
到時候啦!他們沖上去啦!——有人狂吼了一聲。
卡明斯舉起望遠鏡,透過混凝土牆上的瞭望孔向外望去,暮色蒼茫下,渾身泥漿的士兵看去就像白茫茫的平野上一個個白乎乎的幽靈。
天又下雨了,他們半走半奔,搖搖晃晃地向前沖去,有的撲面倒下了,有的向後一個踉跄,有的肚子貼着地在鉛灰色的泥污裡爬。
德國人早已嚴陣以待,他們憋足了氣,還擊起來絕不手軟。
他們陣地上發出了一片勾魂攝魄的聲和光,強烈的聲光震撼得他感覺都麻木了,到後來他也就聽而不聞、視而不見,隻當是平野上步兵沖鋒的一種陪襯了。
沖鋒的速度慢下來了,士兵們都弓着腰,像頂着風似的。
這樣慢慢騰騰的沖鋒,這樣有氣無力的前進、倒下,真叫他看得呆了。
進攻,看去沒有一點章法;士兵,看去沒有一點鬥志。
他們簡直是到處亂竄,就像池塘裡投下一顆石子,攪亂了一池浮葉,不過總起來說攻勢還是向前發展的。
好比亂哄哄的一窩螞蟻,歸根到底還是朝着一個方向去的。
他在望遠鏡裡看着一個士兵快步跑上一陣,忽然腦袋往泥濘裡一栽,過了會兒又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這就像在高樓上憑窗俯望地面的一大群人,又像在動物商店的櫥窗裡一窩扭動的小狗中盯着一隻小可憐兒細細端詳。
可是這裡該集中了多少部隊呵,他想想簡直不能相信,隻當自己是在做夢。
那個士兵終于倒下了,還在泥漿裡抖動了幾下,他連忙把望遠鏡移開。
打到德國人戰壕裡啦!——不知是誰一聲高呼。
他趕快一擡眼,看見有幾個人挺着刺刀跳過了胸牆,就像撐杆跳運動員沖向橫杆似的。
他們的動作看去是那樣的從容,跟上的人又是那樣的稀少,看得他好生納悶。
人都到哪兒去啦?他的話剛要出口,團長忽然發出了一聲喊。
拿下啦!好樣兒的,拿下啦!團長拿着個電話機子,忙不疊地大聲指揮。
剛攻下的戰壕裡開始落下德軍的炮彈了,暮色中隻見一行行士兵繞過陣亡的弟兄,緩緩開過靜悄悄的戰場,陸續進入德軍的戰壕。
天已經快黑了,東邊有一所房子在燃燒,天空裡染上了一抹玫瑰紅。
望遠鏡裡已經辨不出東西了,他放下望遠鏡,直瞪瞪地望着戰場上,驚愕得出不了聲。
隻覺得眼前像是一片原始的荒野,一片從來也沒有見到過的荒野,他想象中月球的表面大概就是這樣的。
那月坑一般的彈坑裡水光閃閃,水裡躺着陣亡的戰士,不時漾起一道道長長的波影,向外擴散、擴散。
你有什麼想法啊?上校用胳膊肘輕輕推了推他。
啊,這真是……他隻恨找不到一個合适的字眼。
這場面太偉大了!太驚心動魄了!課本裡那連篇累牍的幹巴巴的戰争,一下子都活生生地呈現在他的眼前了,都凝集在他的腦海裡了。
他此刻心裡隻想着那個下令發動進攻的人,愈想愈感到欽佩。
那有多……勇敢啊。
真是敢于負責啊。
(他想不出更生動貼切的字眼,就用了這個部隊術語。
)
還有那許多士兵,敢情他們的頭上真還有個人管着呢,這人不但指揮着他們,也許還會從此改變他們一生的命運。
昏黑中他直愣愣地望着戰場,心裡隻覺得癢癢的,他有生以來最大的一個夢想已經在這一刻兒形成了。
原來人的權力可以很大呢。
居然指揮得了這樣大的戰鬥!一股猛烈的熱血上湧,堵得他氣都透不過來。
這裡邊有激憤,有興奮,更有一股不很分明的巨大的渴望。
他歸國時暫挂上尉銜,整編時給他升一級再按降兩級使用的規定,正式定為中尉。
他不顧對方父母的暗暗反對,終于跟瑪格麗特結了婚,匆匆度過了蜜月,兩口子就在一個兵營裡安下家來,漸漸在當地清靜的社交圈子裡立了足,不是赴誰的家宴,就是參加星期六晚上軍官俱樂部的跳舞會。
他們夫婦的閨中生活卻一度極為怪誕:
他立意要征服她,吞了她,不惜把她撕碎,把她榨幹。
他這個存心在頭兩個月還潛而不露,當時雙方都還沒有經驗,有一種陌生的感覺,有一種新奇的心理,所以不容易看出來,不過日久就難免要露底了。
那怒潮般的狂熱的愛的交流繼續了半年多,将近一年,他終于洩了氣,筋疲力盡地撲在她的胸脯上哭了。
你愛我嗎?你屬于我嗎?愛我呀。
我愛你,我屬于你。
我要狠狠地治你,我要把你吃了,哼,我非要叫你屬于我不可,我非要叫你屬于我不可,你這個賤貨。
不堪的髒話全都罵出來了,他自己聽了也吃一驚。
瑪格麗特卻給撩起了興頭,亢奮了一陣。
她認為那就是愛情,因而越發熱情洋溢,溫存體貼,不過這隻維持了一陣子。
一年以後,餡兒就全露了,她也看清楚了,原來他心目中隻有他自己,他不過是借着她的身子,在跟他自己拼個你死我活罷了,這一下她的心全涼了。
她好容易才甩掉了壓在頭上的一切:門第、家世、波士頓古老的街道;沒想到卻又落到了這裡,壓在頭上的分量更重了,對她的強求更厲害了。
這些當然都隻是在心裡嘀咕,說出口來那怎麼得了,但是他們的婚姻生活卻從此變了樣,變為一種浮而不實的伴侶關系,門面是裝點得好好的,中心可是一片空虛。
夫婦之間也難得歡娛了,就是偶一為之,也總有如隔重山之苦。
他終于退了下去,舔了舔自己的傷口,隻敢在遠處徘徊,不敢再逾越一步。
相比之下,現在他們的社交生活就變得重要多了。
主婦忙于操持家務;請客做客,欠了誰情,誰欠了情。
她都有一本細賬。
每月請一次客,夫妻倆商量一張客人的名單往往就要花上兩個鐘頭。
有一次他們足足研究了一個星期,也決定不了把将軍請來做客是否可行,正反兩面都舉出了很多理由,不能不逐一推敲。
最後得出了一條,就是:将軍是不會賞臉的,就是來了恐怕也隻會使他們得不償失,可是過了幾天,卡明斯上尉把這個問題又苦苦地想了半夜,到天亮醒來,他的主意終于拿定了:他覺得這個風險好歹還是得冒一下。
他們算計得非常周到,特意選了一個将軍沒有應酬,而且看來也不會有應酬的周末。
瑪格麗特還從派在将軍府上當差的勤務兵那裡打聽清楚了将軍有些什麼口味愛好;兵營裡有舞會,她還跟将軍的太太攀談了二十分鐘,發現父親的一個熟人原來也是将軍的朋友。
他們就把請帖發了出去,将軍倒是接受了邀請。
宴會前一個星期心裡忐忑不安,到宴會那天更是誠惶誠恐。
将軍來了,在冷餐桌旁邊一站就不走開了:熏火雞,還有主婦特地派人到波士頓去采辦來的鮮蝦,吸引住了将軍。
看他慢慢地自取自吃,那雅興還真不小呢。
結果宴會辦得十分成功,将軍第八杯蘇格蘭威士忌下了肚,心裡歡喜,醉眼蒙眬地對卡明斯笑了笑,那他鼓鼓、緊繃繃的沙發墊子也很中他的意(将軍本來以為大概隻有些木器家什),酒喝得嘴裡膩了,可以吃點辣中透甜的蝦醬爽爽口。
臨走的時候他拍了拍卡明斯的肩膀,還擰了下瑪格麗特的臉蛋。
緊張的空氣頓時一掃而空,留下的下級軍官和他們的妻子都興高采烈唱起歌來。
可惜他們實在太累了,所以宴會也早早就散了場。
當天夜裡小兩口互相慶賀,卡明斯更是躊躇滿志。
可是一團興緻都叫瑪格麗特給敗了個精光;瑪格麗特現在就會掃人的興。
說真格的,愛德華,我真想不通咱們把這功夫花下去又有啥意思,你這官已經升得不能再快啦,等到要考慮保薦你當将軍的時候,老狗(她已經會來兩句粗話了)早已做了鬼啦。
好名聲還得從早培養起——他不假思索地說。
凡是這些傳統的道德觀念,他向來都奉為準則,逼着自己一定要恪遵不違,卻不願意去問一個為什麼。
嗐,你這話真是十足的放空炮。
我告訴你說,我現在覺得咱們今天請他來是幹了蠢事。
今天要沒有他的話,本來可以開心開心?(這話仿佛一拳打中了他的命根子,他氣得簡直連站都站不穩。
)就知道開心,不知道還有大事。
他覺得像是剛一跨出門口,背後的門就帶上了。
你呀,隻怕要愈來愈招人讨厭了。
算啦算啦——他嗓門都粗起來了。
看見他生了這麼大的氣,妻子也就不吭聲了。
不過裂縫到底是客觀存在,這就再一次暴露了出來。
我真不明白是什麼鬼把你迷了心——他叽叽咕咕說。
他的活動決不止這些,範圍也還要大得多。
有一個時期他跟軍官俱樂部裡的一班酒友過往甚密,也打過一陣撲克,還鬧過兩回“逢場作戲”。
結果,卻總是以瑪格麗特重演故技,叫他丢了面子而告終。
此後他就息交絕遊達一兩年之久,專心緻志經營他的部隊。
在這一方面他有天才。
他跟工作簡直完全融成了一體。
夜裡他躺在床上思考對待各各不同的部下采用怎樣的态度最好,怎樣指揮他們最靈,白天他幾乎整天都泡在連隊裡,監督他們完成勞動勤務,三天兩頭地進行全連檢查。
在兵營裡他帶的連隊總是最管理有方的一個,比清潔整齊,他的連隊宿舍總是穩居第一。
星期六早上他總要每排抽一個班,派他們把營房牆根下鑽出來的雜草除掉。
他把幾種名牌擦銅粉都一一試過,選定一種質量最好的,便貼出布告命令全連隻準用這種牌号的貨。
他每天檢查廁所衛生總要比士兵先到一步,有一天他還趴下身去,掀起陰溝蓋子,查出排水管裡一層積垢,給那個排記了個過。
他檢查營房的時候總要随身帶上一根針,剔剔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