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誇我聰明呢。
”
“老師當然要誇你聰明啦!”戈爾斯坦完全是一副肯定的口氣。
風浪小些了,浪花也不大打進船裡來了。
馬丁内茲往四下看看,零零落落有些說話聲,他聽了一陣,又聳聳肩膀,說道:“路真遠啊。
”
加拉赫又回到自己的床位上來了,他的床位就在馬丁内茲隔壁。
隻見他一聲不響,往床上一躺。
戈爾斯坦有點不自在,他已經有一個多月沒跟加拉赫搭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找了句話兒說:“奇怪!倒也沒有人暈船,乘這種登陸艇是不大好受的。
”
“羅思,懷曼,都暈船了呢。
”馬丁内茲說。
戈爾斯坦聳聳肩膀,不無得意:“我就不在乎,我是坐慣了船的。
我有個朋友,在長島有一艘帆船,到了夏天我就常常跟他一塊兒駕起帆船出海去玩兒。
我太喜歡出海去玩兒了。
”他想起了海峽,想起了海峽兩岸的白灰灰的沙丘。
“長島外的那一帶真美。
說真的,比美國還美的國家是世上難找的了。
”
“你這話說對了,兄弟。
”加拉赫突然鼻子一哼,開了口。
他說話就是這麼個腔調——戈爾斯坦心想——不是存心來找我麻煩。
因此戈爾斯坦就把語氣放得很溫和的,問他說:“加拉赫,你以前也駕船出海去玩兒過?”
加拉赫用胳膊肘一撐,支起身來。
“哪兒呀,我隻是偶爾劃隻小船到查爾士河上去玩玩,過了西洛克斯伯雷也就打住了。
我總是跟我老婆一塊兒去的。
”他話出了口才怔怔地想了起來,驟然變了臉色,呆呆地不勝傷感。
“真對不起。
”戈爾斯坦輕得有氣無聲地說。
“沒有什麼。
”加拉赫覺得受到一個猶太人的同情未免有點可氣。
于是又添上了一句有些多餘的話:“好了,甭提了。
”不過他的心情終于又漸漸平複了,一時不覺沉浸在自傷自憐和可意的淡淡的哀愁裡。
過了會兒他冷不丁問道:“嗨,你不是有個娃娃嗎?”
戈爾斯坦點點頭,忙不疊地答道:“有啊,我兒子今年都三歲啦。
等等,我給你看張照片。
”他在床上使勁背過身去,從後褲袋裡抽出個皮夾子來。
“可惜這張照片拍得不怎麼好,”他帶點遺憾的口氣說,“其實我兒子長得真是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我們家裡還有他的一張大照片,是請一位攝影師拍的,說心裡話,這樣好的娃娃照是再也沒處找的了。
真有資格得個獎呢。
”
加拉赫兩眼望着照片。
“唔……唔,是個漂亮娃娃,沒錯兒。
”連句誇獎的話都說得這樣拙嘴笨舌,他心裡很不自在,有點不知所措。
他定了定神,這才把照片看了個真切,看完歎了口氣。
馬莉去世以後他總共隻寫過一封信回國,為的就是想要一張自己孩子的照片。
信寄出以後他就一直巴巴地等着,心裡愈等愈焦急,好像得不到孩子的照片他的生活就少了個主心骨似的。
他有時會一連幾個鐘頭什麼事兒也不幹,癡呆呆地隻顧想他的孩子,猜猜孩子長得是怎麼個模樣兒。
他雖然還沒有得到準信,可心目中總認為自己的孩子是男的。
“真是個漂亮娃娃。
”他當下又粗聲粗氣說了這麼一句,手一個勁兒地在帆布床邊上揉啊搓的。
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态,他突然沖口說道:“嗨,有了娃娃是怎麼個味道啊?”
戈爾斯坦思忖了一下,俨然是一副準備做出權威性答複的樣子。
“喔,那可是個很大的……是個很大的樂趣。
”他差點兒說出了一個意第緒字來。
“不過也有不少苦惱,有了孩子就得操很大的心啦,在經濟上也難免會遇到一些困難。
”
“是這話。
”加拉赫連連點頭稱是。
戈爾斯坦又繼續說下去。
他總不免有點拘束,因為在偵察排裡加拉赫本來是他最讨厭的一個人。
他自己也不明白這會兒怎麼會對加拉赫這樣親切、這樣友好。
實則戈爾斯坦在跟人攀談的時候,隻要一意識到這是個猶太人在跟外族人說話,他的心情就會不自然起來;于是那種想要給人一個好印象的心理就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到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
人家喜歡他,他當然高興,可是他高興還另有個原因,就是看見人家喜歡了一個猶太人。
所以現在他也就隻揀會使加拉赫聽了開心的話說。
但是,談起了自己的妻兒,戈爾斯坦又不知不覺地産生了無限懷念的惘然之感。
腦海裡浮現起伉俪情深的幸福生活的種種情景,使他感到不勝依依。
他特别記得有一天夜裡,小兩口在漆黑一片之中聽小娃娃像模像樣地打着古怪的呼噜,聽着聽着樂得摟在一起咯咯直笑。
“有了孩子,生活才叫有意思呐。
”他這的确是發自肺腑的話。
馬丁内茲猛地一驚,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早已做了爸爸了。
他多年來第一次想起了羅莎莉泰肚子裡有過個孩子。
他聳了聳肩膀。
已經七年了吧?還是八年啦?他記不清了。
他在心裡直罵渾蛋。
他把姑娘一旦甩掉以後,想起她來就隻覺得那是個苦惱和麻煩的根源。
想起自己也生過孩子,他得意了。
心裡說:嗨,老子不含糊哪!他真忍不住想笑。
馬丁内茲生了個崽,拍拍屁股溜了!他看人倒黴一陣開心,就像個小孩子拿隻狗折騰取樂似的。
她有屁個能耐?呸!她的肚子還不是我叫大起來的?他好比得了氣臌病,一肚子的狂妄自大一個勁兒地膨脹。
他懷着天真的喜悅暗暗尋思:老子這樣的偉男子,就是招女人的喜歡!他更感到自負的是他生的還是個私生子;不知根據哪門子的道理,他總覺得這一來他的地位就更高不可攀了,身份就更尊貴了。
他抱着大度優容以至近乎是屈尊俯就的心理,對戈爾斯坦産生了好感。
在今天下午談上這一通話之前,他本來見了戈爾斯坦是有些害怕的,心裡總是很不自在。
原因是他們倆有一天為了一件事争執起來,戈爾斯坦不同意他的意見。
馬丁内茲碰到這種事,他的反應總是像膽小的小學生受了老師的責罰似的。
他覺得當了中士從來也沒有個舒坦時候。
可是今天戈爾斯坦一番友好的情意卻使他感到熱乎乎的,他再也不覺得戈爾斯坦那天是看不起他了。
他心裡暗暗說:戈爾斯坦這人不錯。
他漸漸感覺到了登陸艇在搖晃,在一起一伏地緩緩破浪前進。
天色已經快黑了,他打了個呵欠,把身子再蜷攏點兒,往雨披裡縮了縮。
肚子有點餓了。
心裡迷迷糊糊地盤算:是打開一盒幹糧吃好呢,還是躺着别起來的好?他想起了這趟偵察任務,頓時感到一陣不寒而栗,頭腦也清醒了過來。
唉!他噓出了一口氣,心裡連聲對自己說:别想了!别想了!
他突然發覺加拉赫和戈爾斯坦已經沒在說話了。
他仰臉一看,見船上的人十之八九不是站在床上,就是趴在右舷的艙壁上。
他聽見加拉赫問了一句:“他們在看什麼呀?”
“大概在看落日吧。
”戈爾斯坦說。
“落日?”馬丁内茲望望天上。
天上幾乎已是一片烏黑,布滿了一團團怕人的濃濃的積雨雲。
“哪兒有落日呀?”他在床上站了起來,叉開兩腳踩在床架兩邊,遙望西天。
好一派瑰麗的落日景象!這樣濃豔、這樣燦爛的色彩,也隻有在熱帶地方才能見到吧。
夜雨将至,滿天昏黑,唯獨天邊還有這樣窄窄的一條。
太陽早已不見,就剩這些殘霞給壓成一根彩帶嵌在水天相接之處。
餘光在水面上化出一道弧形,像是一個三面環抱的港灣,可這真是個奇而又幻的港灣,染得那樣五彩缤紛:有鮮紅,有金黃,也有那麼鮮嫩的青翠。
附近一抹微雲形如一串鼓鼓囊囊的小香腸,卻是一片麻麻點點的深紫紅色。
大家看着看着,隻覺得像是在看一座隻應在夢幻中才有的仙島。
看着看着,各個細部似乎都豁然一亮,悠悠蕩蕩地化成了現實。
他們仿佛看到了一片海灘,遍地是晶亮的金沙,仿佛看到海邊的樹林子在暮色中抹上了一層紫青,無限優美。
這片海灘跟他們見過的什麼海灘都不一樣;這裡也有凜冽荒涼的海邊那種礁岩嶙峋、沙丘起伏的景色,可是這裡卻是熱氣騰騰,一片生機。
青蓮色的樹林子背後,地勢漸漸隆起,淡紅和深紫層層相間,最後就溶入了港灣上空密布的陰雲裡。
落日的餘晖似乎也把他們眼前的海水照亮了,一派清澈的湛藍,宛如夏晚的晴空。
令人銷魂蕩魄的小島呵,簡直就是《聖經》上紅酒翠樹、金沙鋪地的國土!大家瞪圓了眼睛看了又看。
他們見了這個仙島,就像東方古國的帝王見了心目中的天堂,按捺不住胸中火燎一般的熱烈向往。
他們恍惚看到了他們所一向憧憬的光明,看到了他們所一向追求的歡樂。
他們暫時忘卻了他們如何在叢林裡庸庸碌碌、渾渾噩噩,默默度過了這凄涼難挨的幾個月。
要不是旁邊有人的話,他們真會伸開了雙臂撲過去!
幻景總是長不了的。
慢慢的慢慢的,這片海灘終于漸漸消失在茫茫的夜色裡。
金沙先是暗淡下去,變得綠幽幽的,最後終于成了黑乎乎的一片。
仙島沉沒了,黑夜的巨浪漫過了紅的紫的高地。
不一會兒四外就隻剩了黑魆魆的海洋,陰暗的天空,以及船後拖着的那一道邪祟似的灰白的旋渦。
飛沫起處,還閃現出點點磷光。
黑沉沉幽魂一般的大海看去就像是無邊夜色的一個倒影,海上散發出一股寒意,飽含着恐怖和死亡的氣息。
大家隻覺得大海感染給他們一陣默默的透心的悚懼。
他們回到自己的床鋪上,躺下來準備過夜了。
雖然蓋着毯子,還是打了好一會兒冷戰。
天下起雨來了。
登陸艇翻浪卷沫、颠簸不定地在黑暗裡駛去,跟岸上始終隻有百來碼的距離。
大家馬上又都憂心忡忡地想起了擺在面前的偵察任務。
海浪一陣陣沖擊着船身,有如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