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坦利瞅了他一眼,神情頓時緊張起來。
“去你的,雷德。
”
“你等着吧,老弟。
”雷德說完呵呵一陣大笑,扭過頭去對加拉赫說:“上面獎給他的八成兒是紫鳥勳章。
”
“你給我聽着,雷德……”史坦利有意識地露出了幾分威脅的口氣。
他知道克洛夫特正瞧着他。
雷德沖着他“呸”了一聲。
他其實根本不想打架。
他平時就是背疼不發作,身上也軟綿綿的沒一點力氣。
他猛然理會到登上安諾波佩島這幾個月來,他和史坦利倆都變了:史坦利看上去胖了,血色好多了,神氣之間也更自信了,而且趨勢還在看好;自己呢,卻隻感到筋疲力盡,人也瘦了。
由于一下子冒出了這些感受,而且又覺得不可理解,結果自尊心把他一逼,逼得他豁了出去:“史坦利,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
”
“怎麼,跟加拉赫結成同盟啦?”
加拉赫聽了又是一驚,按他的心意他是不想卷進去的。
這幾個星期來他一直縮着腦袋,懶得跟人接觸。
就是偶爾發過幾次火,火過之後也就淡漠如前。
不過這一回他卻不能退縮了:雷德可是他最要好的弟兄之一。
他就嘟囔了一句:“雷德跟我也用不着結成同盟。
”
“好哇,比我早來了幾天,你們就自以為腰杆子硬了。
”
“恐怕是有那麼點兒。
”加拉赫說。
史坦利知道,他要博得克洛夫特的器重,就必須把雷德臭罵一頓。
可是他覺得自己的氣壯不起來。
談到打仗給雷德這麼一奚落,自己的信心早已又打了個折扣。
他不能不感到心頭突然有了個疙瘩,想起雷德的話就一陣心寒。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
“雷德你聽着,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等回去再跟你好好算。
”
“行啊,到時候别忘了送封信來。
”
史坦利緊咬着牙,一時還不上嘴來。
他望了望克洛夫特,克洛夫特的臉上一無表情。
“哼,你們不在我的班裡,算是便宜了你們!”史坦利最後對雷德和加拉赫說了這麼一句,遭到兩人一陣哄笑。
克洛夫特惱火了。
本來他是又想看他們打一架,又顧慮到打起架來對部隊影響不好,心中有些兩難。
現在聽史坦利說出這種話來,内心就隻有對他的輕蔑了。
當一名士官,應該懂得怎樣叫手下弟兄守自己的本分,史坦利幹得太蠢了。
克洛夫特往舷牆外啐了一口唾沫,冷冷地說:“怎麼,已經都摩拳擦掌啦?”磨嘴皮子叫他聽了生氣。
大家又都不作聲了。
好像一頁薄紙着水自破一樣,緊張的空氣也頃刻都消散了。
除了克洛夫特誰都暗暗松了一口氣。
不過擺在面前的任務終究使他們心頭籠罩着一片陰影。
各人都默默地愁着各自的心事。
夜色就像個不祥的先兆,在一步步逼近了。
遠遠望去,他們看見了穴河山矗立在島上。
隻見那主峰冷漠而孤高的身影掙出了莽莽的叢林,以雄偉的氣勢沖天而起,刺破了天上低垂的雲層。
在薄暮冥冥中看起來猶如一頭其大無比的灰色老象,正老大不高興地用前腳抵着地撐起身來,後腰以下都隐沒在它老窩的青枝綠葉叢中。
這座大山似乎有一種靈性,有一種威勢,那巍峨之狀真是動心駭目。
加拉赫呆呆地看得出了神,隻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壯麗之感把他迷住了。
他本來總怨自己成天處在亂糟糟的環境裡,老是做夢也想看看清雅的景色、秀麗的風光,這一下他的看法動搖了,他激動得幾乎要贊歎起來。
他真想吐露吐露自己此刻的感受,一時差點兒就開了口,可是這種激情轉眼就消失了,剩下的隻是幾分不安的喜悅,一絲心醉神迷的回味。
他舐了舐嘴唇,又懷念起妻子來了。
克洛夫特可是深深地給打動了,心靈上留下的印象就像打橋墩時埋進河泥的沉箱那麼根深蒂固。
穴河山把他吸引住了:如此巍巍高山使他激動,也像是對他的恥笑。
他以前從來也沒有把穴河山看得這麼真切。
以前是四面叢林,幡舞山脈的百丈高崖把主峰遮住了。
如今他對着大山看得目不轉睛,打量過山梁的來龍去脈,心頭油然升起一種本能的欲望:他恨不得爬上山去,站在頂峰,把這座頂天立地的大山踩在腳下。
他心潮洶湧,感到又是肅然起敬,又是急不可耐,并且又一次體會到了他在漢奈西陣亡之後、在殺死日本俘虜之時都曾有過的那種奇異獨特的美滋滋的感覺。
他盯着大山看,看得眼睛簡直要噴火,忘了身邊還有許多弟兄。
一會兒醒悟了過來,才說了句:“這座大山可真夠勁兒啊。
”
雷德卻隻覺得發悶,隐隐還有點煩惱。
克洛夫特的話使他感到有一種難以捉摸的不安。
他淡淡地,幾乎是冷冷地把穴河山打量了一下。
可是打量完把眼光收回來,心裡卻添了一重憂慮——那天偵察排裡的弟兄或遲或早都感到了這樣的憂慮。
雷德也像大家一樣擔心起來:厄運降臨,會不會就是在這一遭呢?
戈爾斯坦和馬丁内茲在那裡談論美國。
他們挑選的床位碰巧挨在一起,兩個人把雨披往身上一蓋,在帆布床上一直躺到現在。
戈爾斯坦此刻覺得倒也愉快。
過去他跟馬丁内茲的關系一向不是太密切,但是今天兩人一聊就是幾個鐘點,而且知己話愈談愈貼心了。
能夠跟人友好相處,戈爾斯坦是沒有不樂意的;他性格純真,對人總是信而不疑。
他在偵察排所以處境這樣可憐,一條極重要的原因就是人家對他的友誼似乎總長不了。
上一天還跟他談得挺暢、挺親的弟兄,第二天就說不定會拿話來傷他,或者對他不理不睬,弄得他莫名其妙。
在戈爾斯坦看來,人和人要麼是朋友,要麼就不是朋友;對朋友變心、對朋友不忠實,這些他都感到不可理解。
正因為他覺得老是被朋友背棄,所以心情一直很苦惱。
不過他并沒有完全灰心喪氣。
他的個性基本上還是進取的、積極的。
假如他的感情受到了傷害,假如又有朋友翻臉不認人了,戈爾斯坦也自會對心靈上的創傷加意調治,通常總能創平傷愈,重新再來周旋。
他在偵察排裡碰到的一連串釘子,使他學乖了,說話做事也都謹慎了。
不過戈爾斯坦畢竟太重感情,真要說到防人之心,他的胸懷裡是安不下的;隻要對方稍一顯出友好的明确表示,他就甘願把心底的委屈統統抛在腦後,報之以一腔熱腸、一片誠心了。
此刻他就覺得他很了解馬丁内茲。
他的看法要是用言語來表達的話,那麼他在心裡暗暗念叨的就是:馬丁内茲這人倒挺不錯,雖然不大愛講話,人還是不壞的。
這樣沒有架子的中士可是不多見的。
“其實在美國,要出頭有的是機會。
”這時候馬丁内茲對他說了這麼一句。
“可不,”戈爾斯坦點了點頭,好像心中挺有數似的,“我就有一套計劃,開個工場自信是有把握的,因為我考慮再三,總覺得一個人要出人頭地,就得自己去打天下。
按月掙工資,有保障,說起來當然好處不少,不過我倒還是甯願自己隻服自己管。
”
馬丁内茲點點頭。
“你這工場辦起來一定很能賺錢吧?”
“估計有時候可以賺倆錢兒。
”
馬丁内茲凝神想了想。
錢!他掌心裡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猛地想起自己小時候老是對一個名叫伊錫德羅·胡安尼奈茲的人看得很眼紅,這人是個妓院老闆,手裡常常攥着厚厚一疊“塊頭”鈔票,如今馬丁内茲回想起來還是禁不住一震。
“等打完了仗,我也想離開部隊。
”
“你是應該離開部隊,”戈爾斯坦說,“我是說,你頭腦機靈,人又踏實,很有前途。
”
馬丁内茲歎了口氣,“可……”他不知道這話該怎麼說。
一到要提起自己是墨西哥裔的時候,他的心裡總會局促不安起來。
他總覺得這樣說似有責怪對方之意,是不禮貌的,仿佛言下之意就是說,像樣的工作沒有“我”的份,這都該由“你”負責似的。
再說,他總還抱着個幻想,巴望人家會當他是純粹的西班牙人血統。
“可我沒受過教育啊。
”他終于改了口。
戈爾斯坦深表同情,搖了搖頭。
“這倒确實是個難處。
我一直想讀大學沒有讀成,也時常體會到沒上過大學的苦惱。
不過辦個工場開爿店什麼的,隻要頭腦機靈點兒也就能對付了。
說實在的,我認為做買賣要緊的倒是誠實不欺;真正偉大的人物,從來也沒有一個是靠邪門歪道獲得成功的。
”
馬丁内茲點點頭。
他在想一個大富翁不知要有多大的屋子才放得下自己的錢。
他腦海裡掠過了許多淡淡的影子。
有豪華的服飾,有光亮耀眼的皮鞋和手工描花的領帶,還有一個個窈窕而冷漠、無情而動人的高個兒白皮膚金發女郎。
他不勝豔羨地說:“一個人有了錢,就可以想幹啥就幹啥。
”
“可我要是有了錢的話,我就要多做好事。
再說……我其實也隻想日子能過得比較寬裕些,隻想有一座漂亮的住宅,生活有一定的保障……你去過紐約嗎?”
“沒有。
”
“紐約有一處郊區,我就很想住在那兒,”戈爾斯坦點點頭說,“那真是個好地方,居民都是高尚人家,有教養,又風雅。
我可不願意自己的兒子還像他老子那樣長大。
”
馬丁内茲一本正經地把頭點了兩點。
他心裡從來沒有抱着什麼明确的信念或志向,碰到說話的對方是胸有成竹、自有一套周密打算的,他總是自慚形穢。
“美國可是個好國家啊。
”他說這話的口氣是真誠的。
慷慨激昂的愛國熱情一時在他心頭熊熊燃燒;他迷迷糊糊想起了小時候課堂裡全班學生齊聲高唱“歸功您,我的祖國”的情景。
他多少年來第一次想起自己還曾有志當個飛行員呢,這一下倒弄得他有些三心二意了。
後來他就說:“我在小學裡學習成績倒還不錯,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