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塊兒。
瞧她胸前那兩座小山——那個叫墨裡的說。
好一個俏娘兒們——搭腔的叫本尼。
喬艾勉強一笑。
今天跟他一起在台階上坐着的共有十多個小夥子,他坐在中間,隻好擡頭看看高處,高處布魯克林的樹木枝葉婆娑,沙沙地奏着自命高雅的音樂。
她爸爸可闊着哩——列塞爾說。
那你就去娶她吧。
往下數去隔開兩級台階,有人正為幾個棒球運動員的“安打率”争論不休。
你要怎麼?我知道,想要跟我打賭是不是?我告訴你說,我打的賭可大啦,那天要不是布魯克林隊輸了球,我十六塊錢早就赢到手啦。
那天我打賭“老馬”威爾遜五棒裡準有兩棒安打,累計“安打率”可以升到二成八一,而且布魯克林隊一定赢球,結果“老馬”倒是四棒裡打好了三棒,可惜全隊卻以七比二輸給了小熊隊,害得我也玩兒完。
你要跟我打賭,你敢賭多少?
戈爾斯坦總覺得自己是個圈外人,對誰的話都隻能傻傻一笑,笑得兩頰的肌肉都發酸了。
墨裡拿胳膊肘兒推推他。
那天巨人隊連打了兩場,這樣的好球你怎麼也不跟我們一塊兒去看啊?
唔,那天的球……不瞞你說,不知怎麼,我對棒球總是興趣不大。
又是一個姑娘扭着腰肢在布魯克林的暮色中走過,那個調皮鬼列塞爾蹑手蹑腳地跟在她背後,動作活像一頭人猿。
隻聽他“呼——”地打了個長長的唿哨,于是在找到了今宵佳侶的卿卿我我的飛鳥聲中,響起了姑娘一連串匆匆的腳步聲。
看她的胸脯有多豐滿!
喬艾,你該沒有參加豹子會吧?——舞會上,坐在他旁邊的姑娘問他。
沒有,不過我跟他們都很熟,他們人都是不壞的——他說。
他今年十九歲了,中學已經畢業,嘴巴上留起了不招人喜歡的淡黃色的小胡子。
聽說拉雷結婚了。
伊芙琳也結婚了——喬艾說。
是啊,嫁給一個律師了。
地下室的中央清出了一個場子,他們就在這裡大跳其時髦舞,屁股撅得凸凸的,兩肩放肆地狂扭。
此刻音樂正奏着《飄然欲仙輕歌中》。
跳舞嗎,喬艾?
我不跳。
對這滿場跳舞的人他一時覺得無名火起。
他們都有時間跳舞,有時間讀了書當律師,有時間修飾得臉兒光光的。
不過這股怒火來得突兀,去得也快,過不了一會兒,心裡又至多不過是有點怏怏而已了。
對不起,露西爾——他對女主人說——我得趕快回去了,明兒還得一早起來呢。
請代我向伯母表示最誠摯的歉意。
十點半鐘,冷冷清清回到了家裡,又陪着媽媽小坐片刻。
白瓷磚的桌面已經缺損,他在桌上倒了一杯熱茶喝,悶悶不樂的神氣都顯露在臉上。
怎麼啦,喬艾?
沒什麼。
讓媽媽知道了那還了得。
他就說:我明天手上的活兒很重。
你幹得這樣賣力,皮鞋廠裡也該對你另眼相看點了。
在皮鞋廠倉庫裡,他把地上的紙闆箱翹起一角,膝頭頂在箱子背後,趁勢呼的一下把箱子高舉過頭,托到七英尺來高的貨堆頂上。
旁邊新來的夥計隻會用死力氣硬擡,顯得笨手笨腳的。
喏,我來教你——喬艾說。
你要想法克服物體靜止時的惰性,利用物體運動時有一股沖力。
搬這麼重的貨物,一定要得法,不得法的話就會小腸串氣,甚至傷筋斷骨都不是不可能的。
我研究過這裡邊的門道。
說着又呼的一下把一箱貨倒舉起來,背上發達的肌肉卻隻是稍微繃了繃緊。
他樂呵呵地說:懂這個訣竅了吧。
幹咱們這種活兒,有很多事情就得好好動動腦筋。
寂寞的生活啊。
有時還會見景而傷情,比如翻翻各大學的新學年概況手冊就會有這樣的感受,馬理工啦,設菲爾德工學院啦,紐大啦,有那麼多的學府!
不過他到底還是在一個舞會上遇上了一位可以談談的姑娘,那是一位黑頭發的漂亮小姑娘,柔和的嗓音顯得怯生生的,下巴上一顆迷人的黑痣使她越發感到害羞。
姑娘比他小一兩歲,中學剛畢業,很想當個演員或者做個詩人。
她讓喬艾欣賞柴科夫斯基的交響曲(姑娘最喜歡的是第五交響曲),自己還在閱讀《天使,望故鄉》,眼下是一家婦女用品商店裡的售貨員。
要說這個工作,其實恐怕也不能算壞——她說——可就是……當營業員總不能說是個十分高級的職業吧,我想寫封信告訴親友都覺得不大光彩呢。
我很想換個工作。
哎呀,我也想換個工作,可想啦——他說。
你應該換個工作,喬艾,你這樣斯文的氣質,幹那樣的工作不合适。
我看得出來,這裡就咱們倆是有腦子的人。
(兩個人都笑了,像有魔法似的,兩顆心一下子就變得親近了。
)
沒過多久,在她家會客室裡一張紫醬色的沙發上,就經常可以看見他們倆倚着塞得硬邦邦的靠墊,在那裡作長談了。
他們讨論的是她到底做家庭婦女好還是做職業婦女好,這純粹是從理論的角度來作抽象的探讨,雙方自然都沒有把自己擺進去。
他們是有腦子的人,是在觀察生活。
年輕的戀人——确切點說是相互愛慕的青年男女——一旦陷入了目迷五色的情網,就隻知甜滋滋地暗自尋味,他們倆正是如此。
他們所走過來的這條路,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條路,也是最能蒙蔽人的一條路,因為他們還隻當這是他們所獨有的幸福路。
其實,就在他們自以為已經定終身的時候,他們經過那麼微妙而細膩的過程好容易達成的婚誓,卻已經在一點一點逐步瓦解了。
彼此的相依相偎、在會客室裡和廉價餐館裡的熱烈長談、在黑洞洞的電影院裡手握着手的絮絮細語,這些都使他們心潮激蕩,興奮不已。
他們早已把促使他們相愛的種種因素忘掉了一大半,如今心上已是有果而無因了。
當然他們的談話也改換題目了,新的話題也悄悄地談開了。
嬌羞敏感的姑娘說不定結果會成為詩人,也說不定會變得牢騷滿腹,上小酒店裡獨自買醉,可是嬌羞敏感的正派猶太姑娘則一般總是結婚成家,撫養兒女,一年增加兩磅體重,那時她們對人生的意義就不大在乎了,她們更操心的是怎樣把帽子整舊如新,或者買隻新式蒸鍋來用用。
所以娜塔麗訂婚以後也就跟喬艾商量起他們今後的生活來。
啊,親愛的,你也知道,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叨叨`,可憑你現在掙這幾個錢,我們怎麼結得成婚呢?你總不見得要我住個連暖氣設備都沒有的公寓吧?女人家總喜歡家裡樣樣齊全,搞得漂漂亮亮的,這事可是不能含糊的,喬艾。
你的意思我明白——他回答說——不過娜塔麗親愛的,這事談何容易喲,現在外邊都在紛紛議論,說是經濟出現了衰退,保不定又是一次經濟恐慌在來了。
喬艾,你怎麼也說起這樣的話來了呢?我喜歡你,就是因為你剛強、樂觀。
不,我都是從你這裡得到了力量。
他坐在那裡,默然半晌。
我跟你說了吧,其實呢,主意我倒是有一個,我打算去搞焊接這一行,這是一門新興的行業,雖說新興,可還是有些基礎的。
當然我也知道塑料啦,電視啦,這些将來最有發展前途,可是現在搞起來還沒有多少把握,我讀書少,在這方面缺少底子,這可是沒有法子的事。
你這主意我聽聽好像還不錯,喬艾。
她考慮了一下。
這雖然說不上是什麼高級行當,可過兩年你說不定就可以自己開個鋪子了。
開個工場。
工場,對,工場,開個工場可不是什麼不光彩的事。
你就可以算個……算個企業家啦。
商量的結果,決定喬艾去讀夜校,一年的培訓這是少不了的。
可是想起要上一年夜學,喬艾犯了愁。
我這一上學,就不大能見到你了,恐怕一個禮拜隻能見上一兩次,不知道這事是不是可行。
喔,喬艾,你還不了解我,我打定了主意是決不會反悔的,我哪兒就會這麼性急呢,你用不到為我操這份心。
說完輕輕地笑了,笑聲是那樣親切。
他就開始了這一年異常艱苦的生活,白天在倉庫裡照常幹一周四十四個鐘點的活兒,匆匆吃過了晚飯,就拼命打足了精神,在課堂裡或工場間裡熬到深夜。
每天總要到十二點鐘才到家睡覺,第二天天一亮又得硬撐着起來。
逢星期二和星期四,他上完課就去找娜塔麗,在她家一直要待到下半夜兩三點鐘,惹得娜塔麗的父母好生不快,自己的媽媽也閑話很多。
為了這事娘兒倆還争吵了幾次。
喬艾,我對這個姑娘并沒有什麼意見,她也許是個極好的姑娘,可你現在還沒有結婚的條件,為了姑娘着想,我希望你不要這就結婚。
居住條件差了,她會不高興的。
可這一點你就不明白了,這你就未免太小看她了,她也知道我們結婚以後生活難免要艱苦些,我們的眼睛又沒蒙着。
你們都還是孩子。
媽呀,我今年都二十一啦,我這個做兒子的一向待你還不錯吧?我拼了命幹活,讓我得到點小小的快樂、小小的幸福,也是應該的吧?
喬艾,你這話竟像是我做娘的小氣,舍不得給你似的,你是個好兒子那還用說。
我是巴不得世界上的歡樂一股腦兒都能歸你,可你每天早出晚歸,快把身體都累垮啦,還偏要硬挑自己挑不起的擔子。
兒啊(她眼眶裡噙着淚水),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我是一心隻希望你能幸福。
到合适的時候,你成了家,我也歡喜,我隻是希望你能娶上一個配得上你的妻子。
可我倒是配不上娜塔麗哩。
胡說!你這樣的人品,還會配不上誰!
媽,這事怕就由不得你了。
我要結婚。
媽媽聳了聳肩膀。
這樣吧,你還要學半年焊工,學完了還得去找工作。
我隻要求你對這個問題且不忙做出決定,到時候再說吧。
可我的主意已經打定了。
沒什麼可争論的了。
我說真的,媽,你弄得我心都亂了。
媽媽不作聲了,好一會兒娘兒倆就隻管默默地吃飯,心裡都懷着個疙瘩,都覺得還有很多理由可以申說,卻又不願意說出口,生怕再挑起這場争論。
最後媽媽歎了口氣,兩眼直望着他。
喬艾,我說到娜塔麗的這些話,你可千萬不能講出去啊。
對于她我是沒有什麼意見的,這你也明白。
她決定小心為上,可又并沒有死心,所以就來了個“兩頭保險”。
在焊工學校畢業以後,他換了個工作,掙到了二十五塊錢一個星期,小兩口于是便成了婚。
收到的賀禮有近四百塊,這就盡夠上百貨公司辦一套卧室家具了,另外還可以在起坐間裡擺上一張長沙發和兩把椅子。
他們覺得陳設還少了點,便找來了幾幅畫挂上:一幅是過期月曆上的,畫的是夕陽西下、牛群徜徉的牧場景色;一幅是《藍門》的廉價複制品;還有一幅是從廣告上剪下的馬克斯菲爾·帕裡什的名作。
此外還有一張茶幾,是娜塔麗專擺結婚照的,兩張照片裝在兩個相連的鏡框裡,好像一本書攤開了封面封底。
媽媽給了喬艾一隻古董架和一套小巧的帶托彩釉茶杯,茶杯茶托上都畫着胖胖的裸體小天使,在相戲相逐。
小兩口住在這三間一套的公寓裡,十分美滿,十分親熱,心似乎都融在一塊兒了。
婚後才滿一年,他的工資就已經增加到三十五塊,走親訪友也已經成了他們神聖的日常例行公事。
喬艾打橋牌的門道也精起來了。
夫妻間的感情很少掀起狂風巨浪,就算有也迅即平息,日久都漸漸淡忘了,因為他們的生活中大量不斷的是瑣細的小事,平淡,然而愉快。
有那麼一兩次小兩口之間也出現了一點緊張的氣氛。
喬艾的勁頭粗得很,這一點雙方都是明白的,可是做妻子的對于此道卻不如丈夫興濃,這就帶來了苦惱,有時還引起了不快。
倒不是說他們的夫妻生活總是難以和諧,也不是說小兩口就會時常為此而絮絮叨叨,或者暗自發愁。
但是喬艾有時候總覺得有點懊喪,他怎麼也料不到對方竟會如此冷淡,他覺得這實在不可理解:結婚之前娜塔麗本來挺懂得溫存,是那樣的富于熱情!
孩子出世以後,要操心的事就更多了。
他那時雖然已經掙到四十塊錢一星期,可是逢到周末總還要到拐角上的雜貨店裡去幫忙站站冷飲櫃台。
他累了,而且常常感到心煩;妻子是剖腹産,為了應付這筆醫藥費還背上了債。
妻子肚皮上的刀疤也使他不舒服;他總忍不住要看,看着又覺得膩味,這一點做妻子的也看了出來。
妻子一心撲在孩子的身上,情願十天半月不出家門一步。
長夜漫漫,喬艾總想多得到點妻子的慰藉,結果卻常常隻能強自抑制,憤然睡去。
有一天夜裡夫妻倆為此還弄得吵了一架。
吵過以後,第二天早上卻又壓根兒像沒事一樣。
一個星期過去了,喬艾也已經差不多把這事給忘了。
不過就他來說這卻是個标志,表明他對夫婦之間的一樂從此就斷了想頭,或者說基本上就斷了想頭。
對娜塔麗呢?這也是一個信号,警告她今後如要不傷丈夫的心,沒有勁也得勉強提起點勁來。
小兩口的關系總算又安定了下來,仿佛地基下沉,底下還有岩層托住一樣。
對這對小夫妻而言,這種挫折算不上怎麼嚴重,不至于真會釀成什麼悲劇。
他們自有他們的寄托,那就是撫養孩子,添換家具,商量要不要去保個險,後來也當真去保了一份。
喬艾還有他要操心的問題,工作啦,加薪太慢啦,工場裡同事間的來往應酬啦。
他還常常跟幾個同事去打保齡球。
娜塔麗則加入了當地猶太聖堂辦的婦女會,在她的一力撺掇下,婦女會終于開了個跳舞班。
聖堂裡的那位拉比是個年輕人,思想比較新派,所以很受愛戴。
每到星期三晚上,小兩口請了個人在家照看娃娃,自己就來到聖堂的交誼室裡,聽這位拉比暢談最近的暢銷書。
小兩口心胸寬廣了,人也發胖了,他們還常給慈善機構捐款,救濟逃來的難胞。
他們心地真誠,對人友好,夫妻和睦,差不多人人敬愛。
等到兒子大了些,會說話了,那就越發給他們添了無窮的樂趣。
他們心滿意足,每天就像洗溫泉浴似的,享受着這份伉俪之樂。
他們從來沒有興高采烈的時候,但也難得有愁眉不展的時候,做事絕不會急匆匆做得過了頭,遇到問題也絕不會一下子便傻了眼。
戰争終于來了,喬艾又是加班又是提升,收入驟增了一倍。
他兩次去征兵局,兩次都被批準緩役,可是到一九四三年,看見有子女的人都被紛紛征集入伍,他就不再以軍工生産人員為由申請緩役了。
留在家裡面對着熟悉的一切,他覺得内疚;不穿軍裝走在路上,心裡也總有那麼一種不自在之感。
再說,他自有他的信念,下班也常常要買一份下午報來看看,盡管他老是說看這種報紙簡直叫他倒足了胃口。
他講清了道理,說服了娜塔麗,不顧老闆的反對,決定應征入伍。
那天一清早去征兵局報到,在局裡他跟一個像他一樣的有子女适齡應征人員攀談了起來。
那人胖胖的,留着小胡子。
啊,不,我叫我老婆還是留在家裡——喬艾說——我怕她來了會難過死的。
臨走前有那麼多事要料理,真把我苦死了——那人說——為了個鋪子耽擱了那麼久,自己也說不過去。
談不多久,雙方發現原來他們還有一些共同的朋友。
啊,這人我認識——那新交的朋友說——他叫曼奈·雪爾佛,人倒是蠻好的,兩年前我們在格羅辛格的公司裡相處得還挺不錯,不過跟他來往的那幫人未免太浪漫了點,我就跟他們合不來。
他老婆也蠻好的,就是愈來愈胖了,倒是應當注意點才好。
記得他們剛結婚那陣子,兩口子連一時半刻都難舍難分,這也真是,做人嘛,總應該走動走動,多少有一點交遊吧,兩口子老守在一塊兒,跟人家不相往來,其實倒是有害的啦。
這一切,都一去不複返了。
雖然回想起來有時不免覺得冷清、空虛,可是想想這些終究不失為一種安慰。
以前他有許多朋友,覺得他們都很容易理解,可是如今在軍隊裡,在軍營軍舍這個幹巴巴的陌生的天地裡,戈爾斯坦卻隻覺得胸中沒有了譜,心裡沒有了底,手足無措。
那種苦惱之感,就仿佛眼睜睜看着身上的衣服如冬天的樹皮一樣片片脫落,最終落得一絲不挂似的。
他搜索枯腸,查遍了大腦的每一個細胞,終于得出了一個明确的結論,這就是他與生俱來的那條教訓,加上自己在布魯克林的市井街巷(這可黑可白的大染缸!)多少年來身受的熏染。
(我們猶太人是一夥苦惱人,我們受盡了壓迫者的迫害……落在我們頭上的是沒完沒了的災難……我們成了多餘的人,我們始終是異鄉之客。
)
敢情我們生來就是受苦的!可是他盡管一味悶着頭兒拼命想家,想他的安樂窩,他的腳跟還是漸漸站穩了下來,大腿也不再晃晃悠悠了。
戈爾斯坦漸漸迎着風揚起臉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