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下去了。
戈爾斯坦卻說:“你聽我講,羅思,你說克洛夫特和布朗為什麼就不喜歡你?原因不在你的身上,原因在于猶太人有個猶太教,就是為了這個你說跟你毫不相幹的緣故。
”不過他心裡卻很不塌實。
羅思惹得他心緒不甯,隻要一想起羅思是猶太人的一員,他總是有點不安,因為覺得羅思給外邦人的印象是肯定不會好的。
羅思聽說克洛夫特和布朗不喜歡他,内心痛苦極了。
這一點他其實也知道,不過聽到人家言語之間提起,還是很傷他的心。
他不服氣地說:“我覺得這話不對。
那跟宗教毫無關系。
”他心裡亂成了一團。
說他們讨厭他是由于猶太教的關系,他要是能夠相信了的話倒也可以心安了,可是這一來就要引出多少問題喲,那都是不妙的迹象啊,表明他今後終究是前途茫茫。
他真恨不得抱住腦袋,屈起雙膝,能再也聽不見這四下的吵吵嚷嚷、叽叽喳喳,還有沒完沒了的刀聲嚓嚓,再也不要這樣死挨活撐,一小時又一小時地苦苦掙紮。
他忽發奇想,覺得這叢林倒可以保護他,免得他再受種種煎逼。
他巴望自己能迷失在叢林裡,離開這幫子人。
他說:“唉,不談了!”看來是決不能再争下去了。
大家不吭聲了,各自往背包上一靠,又都想起自己的心思來。
米尼塔神疲力乏,這也影響了他朦胧的思緒,給他添上了一層憂傷。
他想起了意大利。
他還是很小的時候跟着父母到意大利去過。
留下的記憶已經不多:父親當年出生的那個小鎮,還有那不勒斯城的一角,他還記得起來,其他就都印象淡薄了。
父親的那個小鎮斜依在小山坡上,鎮上小巷交錯,屋舍破落,庭院荒蕪。
山腳下有一道小山泉,湍急的泉水沖過滿地亂石,歡蹦亂跳地直瀉到下面的山谷裡。
早上婦女們提着籃子下山,到山泉邊的大石頭上來洗全家的衣服,搓啊,拍啊,擦啊,那種聚精會神的樣子還頗有農家婦女幹活兒的古風。
每到下午,鎮上的孩子便來這山泉打了水提上山去,黝黑的小腳繃足了勁,邁着緩慢的步子,好不吃力地走在通往鎮子的山坡小路上。
他所能記得的情況大緻也就是這些了,不過想起這些還是叫他心裡動了一下。
他是難得想到這個小鎮的,原先會說的那幾句意大利話也早已丢得差不多了,但是隻要一遇到心情抑郁的時候,或是有了什麼心事的時候,他腦海裡就自會浮現出那高牆下的小巷裡烈日似火的情景,或是農田裡施了糞肥臭得刺鼻鑽心的情景——反正總是這一類的事吧。
今天,他幾個月來第一次惦記起意大利的戰事來了。
他想:這個小鎮也不知道會不會給炸平了?他總覺得那似乎是不可能的事,總覺得那些刷着灰泥的石頭小屋必将永世長存。
然而……他心裡沉重極了。
以前他很少想到要回那個小鎮去,可是此時此刻,這卻成了他心中最強烈的願望。
他心想:天哪,那裡隻怕早已變成一堆廢墟了。
想到這裡他無限傷感,一時間腦海裡便一連串地閃過了一座座殘破的城鎮,一具具當路的遺屍,伴着不斷從天邊傳來的閃雷似的炮聲;其中也有一個畫面是他們今天在另一個大洋裡的一座小島上執行任務。
這整個世界,哪兒也逃不過徹底毀滅的命運啊。
問題太大,他想不過來;他的思路立刻一轉彎,飛快地掉過頭來,回到了自己所坐的石頭上,于是一腔心思就又盡想着自身的困苦和累乏了。
哎,問題太大了,把人都搞糊塗了。
反正上面總會有管事的家夥。
可是由不得自己,眼前似乎總看見那個小鎮成了一片焦土,一堵堵荒涼的斷壁殘垣有如陣亡士兵的一雙雙手臂伸向蒼天。
他感到一震,覺得做了件錯事,就像想到了父母的一旦撒手西歸似的,于是就極力把胡思亂想驅遣開。
他覺得這樣荼毒生靈實在令人氣憤。
可是又覺得那山泉邊的石頭上再也沒有洗衣婦似乎是不大可能的事。
他搖了搖頭。
嗐,都怪那不得好死的墨索裡尼。
可是他又弄糊塗了:當初父親不是常說墨索裡尼帶來了繁榮嗎,自己聽了不也覺得有理嗎。
他還記得幾個叔叔常常怎樣跟父親争論來着。
他明白了:他們都窮得慌了,很需要個有辦法的人來管管國家。
他還記得父親有個堂兄弟曾經跟着墨索裡尼的“大軍”在一九二二年進軍羅馬,在羅馬當了大亨。
米尼塔小時候聽到的就盡是那一個時代的故事。
“一九二二年那年,所有的青年人、愛國者都起來跟墨索裡尼一同戰鬥。
”父親是這樣對他說的,他也夢見過自己跟着他們一起進軍,當了英雄。
腦子裡一下子亂成了一鍋粥。
除了眼前所見的以外,什麼都迷糊了。
眼前自己可是身在這密密實實的莽莽叢林之中。
“嗐,都怪那不得好死的墨索裡尼。
”像是為了出出心裡的氣,他又暗暗罵了一聲。
旁邊的戈爾斯坦爬起來了。
“來吧,又該咱們幹啦。
”
米尼塔晃晃悠悠站起身來。
“幹嗎不讓我們痛痛快快歇一會兒呢?我的耶稣,我們屁股還隻剛坐定哪!”看見裡奇斯一路擠擠擦擦,在那條開得又窄又糙的小徑上走去,米尼塔不由得瞪了他一眼;朦胧的思緒已經散盡,剩下的就是勾起這腔愁思的憤懑和疲憊了。
裡奇斯回過頭來喊了一聲:“來吧,米尼塔,該幹活啦。
”他也不等回話,就趕緊上前接了班。
裡奇斯窩着股火,他心上有個難題。
休息的時候他一直在暗暗合計是不是來得及趁這空隙把槍擦一下;要在十分鐘的時間裡仔細擦上一遍,算來算去是來不及的。
他覺得這倒是件麻煩事兒。
槍上沾着水帶着泥,要不趕快拾掇一下是要生鏽的。
可是他心裡又想:真格的,賞罰不明,怎麼能叫人勤快得起來?這部隊蠢有蠢報,活該!他出了一口氣,心裡也痛快了點,可是又感到内疚。
一支槍挺貴的,保管不善,他良心上總覺得過不去。
政府發給我這支“半自動”,是因為他們相信我能照看好,可我沒能辦到。
這麼支槍,總要值到百來塊錢吧——這在裡奇斯的眼裡,可是個大數目了。
槍得擦幹淨,可沒有時間怎麼辦?這個問題就不是他所能解決的了。
他歎了口氣,就提起砍刀,幹了起來。
過會兒一看,戈爾斯坦也已經上來了。
一路開路前進,足足花了五個鐘點,才到叢林的盡頭。
叢林的盡頭處又是一條河,橫在跟前,河的對岸盡是黃山岡,連綿不絕伸向北方,山上隻覆蓋着些白茅草,偶爾才有一片灌木林。
陽光奇猛,給這光秃秃的山岡和亮燦燦的晴空一反射,越發耀眼得驚人。
大家習慣了叢林裡陰暗的光線,到了這兒都不由得直眨眼,心裡七上八下,對面前這片遼闊空曠的山地感到有點害怕。
竟是這樣的荒涼,這樣的凄清。
又是這樣的無邊無際!
飛回到過去:
喬艾·戈爾斯坦布魯克林的漢子
那是個壯實的漢子,年紀大概在二十七歲上下,平直的頭發一派金黃,湛藍的眼睛神情懇切。
鼻子是尖尖的,從鼻翅到嘴角镂刻着兩道深紋,露出幾分蒼涼之态。
要沒有這兩道皺紋的話,他看去還是蠻年青的。
他說起話來很快,顯得很誠懇,簡直有點急巴巴的,像是怕被人打斷似的。
那糖果店又小又髒,在這條石子路上,家家鋪子都是這樣。
天一下蒙蒙細雨,路上的石子就給洗得光光的,石子頂上一片晶亮,陰溝的出入孔蓋子裡也冒起一股股淡淡的霧氣。
夜霧遮沒了這裡“打悶棍的好漢”,遮沒了黑更半夜喧喧嚷嚷結夥遊蕩的無賴,遮沒了操皮肉生涯的女人,也遮沒了在黑乎乎的裡屋幽會的情侶——屋裡糊牆的牛皮紙早已都滲水褪色了。
沿街,牆上夏天發臭,冬天潮黏黏地挂下水來。
在這個大都會的一角總有那麼一股積年的穢氣,究其來源,有倒掉的飯菜下腳,有嵌在石子縫裡的零星馬糞,有柏油,有熏煙,還夾雜着城市居民身上特有的一股酸濕之氣,以及下等公寓裡的煤爐味兒和煤氣爐味兒。
不過這一切都已混為一體,很難分清了。
白天,小販站在路邊,叫賣水果和蔬菜。
穿着寒碜黑色上裝的中年婦女,買果子買菜有股不饒人的精明勁兒,揀起貨色來仔細得真是到了家。
這些婦女從人行道上下來時,都走得小心翼翼,免得踩上路邊溝裡的積水。
她們見了魚鋪老闆剛扔在路上的魚頭,都忍不住盯着看了一眼。
魚血起初在石子上染上一層紅彩,後來漸漸淡褪,成了一派淺紅,最後都随水而化,流失在陰溝裡。
隻剩下那股魚腥味,跟馬糞臭、柏油氣、熟食店櫥窗裡一股濃郁而飄忽的熏肉味,和在一起蕩漾。
糖果店坐落在石子路的盡頭,小小的店面,油膩的窗台,漆色剝落之處,生出了斑斑鏽迹。
當街的窗子半吞半吐地拉開了一條縫,過路人想不進店門而買些東西的話這裡就權充櫃台,不過窗上既然開了縫,糖果上自然也難免要蒙上些塵土。
店堂裡攔着一條窄窄的大理石櫃台,前面留出兩英尺來寬的一條走道可讓進門的顧客有個立足之地,地下鋪着的漆布已經破破爛爛。
一到夏天漆布就粘腳,瀝青漆往往粘附在鞋底上,一片片脫落。
櫃台上擺着兩隻大口玻璃瓶,頂上蓋着金屬蓋子,挂着個彎彎的勺子,瓶裡裝的是濃縮櫻桃汁、桔子汁。
(可口可樂當時還沒有時行。
)兩個瓶子之間是一塊木墊,上面陳列着一大方棕黃色水靈靈的哈發糕。
蒼蠅都懶得動,不趕是不會飛走的。
這兒根本無法保持清潔。
戈爾斯坦太太,也就是喬艾的媽媽,是一位勤勞的婦女;她每天早晚兩次總要把店堂打掃一遍,抹抹櫃台,撣撣糖果上的灰塵,擦擦地闆,可是積垢年深月久,都已鑽進了店裡最隐僻的隙縫,隔壁的住房也是如此,門外的街上更是如此,不管是有生命的東西還是無生命的東西,無不受到塵垢侵肌入膚的滲透。
店堂打掃上一遍也幹淨不了多久,所以小店裡漸漸地就弄得愈來愈肮髒了,受到街上污穢的沾染也愈來愈嚴重了。
後屋裡,摩西·塞法德聶克老人坐在一張輕便折凳上。
老人一向無事可做,事實上他也根本做不了事,一則年紀大了,二則腦筋也始終轉不過來。
老人實在理解不了美國。
美國太大了,發展的速度太快了,幾百年來傳為定制、嚴守不變的一套等級制度一到這裡就都冰消瓦解了。
這裡的人總是此浮彼沉,消長不息。
他的街坊鄰居裡有的發了财,把家從東區搬到了布魯克林,搬到了布朗克斯,搬到了西區的北部一帶;有的卻連小買賣都混不下去,隻得再往冷落的地段遷移,勉強找一座棚屋住,甚而隻能移居鄉下。
他自己也做過一陣貨郎,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的那個春天,他曾背起貨籃,踩着泥路,在新澤西串鎮走集,販賣剪子和針線。
可是他對美國卻總感到無法理解,如今老人年過六十,衰頹之态早已畢露,隻落得給撇在一家小糖果店的後屋,整天在猶太法典的思想寶庫裡漫遊。
(腦子裡生了蟲子的話,要去除也不難:隻要拿一張卷心菜葉子放在鼻孔底下,蟲子就會從鼻孔裡鑽出來。
)
他的外孫喬艾今年已經七歲。
孩子臉上腫起了一大塊,哭哭啼啼地從學校裡回來。
媽呀,他們打我,他們打我,他們罵我“細孽”。
誰幹的?那是誰幹的?
是那幫意大利小子。
好大一幫人,都來打我。
娘兒倆說話的聲音透入了老人的大腦,改變了他的思路。
意大利人!他聳了聳肩膀。
意大利人靠不住。
意大利人在熱那亞的宗教法庭上一味坑害猶太人,在那不勒斯那更是……唉,那不勒斯!
他又聳了聳肩膀,看着做娘的替兒子洗去了血污,在傷處貼上一方膠布。
哎喲,我的喬艾啊!
老人不覺漏出了幾聲苦笑,笑聲既細且碎,聽得出這是一位認定世風日下的悲觀派。
可不是,這兒美國跟别處也不見得有什麼兩樣。
老人眼前仿佛看見了許多異教徒的臉,一道道目光都盯住了落在他們手裡的羔羊。
喬艾!——他放開了粗啞的嗓門喊道。
什麼事呀,外公?
那幫異教徒,他們罵你什麼來着?
細孽。
老外公又把肩膀一聳。
又多了個花樣!長年累月深埋在心底的憤怒一時又冒了頭,惹他激動了。
他瞅了瞅孩子尚未定型的細眉嫩眼,瞅了瞅那一頭亮晶晶的金發。
在美國,連猶太人都長得跟異教徒似的。
瞧這一頭金發!老人振振精神,說起話來。
他的話是用意第緒語說的,他們打你,就為你是猶太人。
你知道猶太人是怎麼回事嗎?
知道。
老外公看着外孫,心頭感到一陣熱。
多麼秀氣、多麼善良的孩子。
自己老了,來日無多了,可孩子才這麼大,自己的話叫孩子怎麼能懂呢。
他有那麼多的金玉之言要告訴孩子!
猶太人三個字到底含義如何,這個問題很難說清楚。
他對孩子說:猶太人不是一個種族,跟宗教也已經無關,今後恐怕也不會再形成一個國家。
他隐隐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孩子已經管不了了,不過他還是繼續往下說——實際也無非是内心在那裡思索,嘴裡不覺說出了聲而已。
那麼猶太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耶胡達·哈列維有句名言:猶太人者,乃天下各族人民之心髒。
大凡病害侵犯人體,必然侵犯到心髒。
心髒,也就是良心之所在。
列國作惡,受罪的卻是良心。
說到這裡他又兩肩一聳,他心在想,嘴在動,可是究竟有沒有聲音,自己也鬧不清。
這個問題研究起來很有意思,不過我個人的意見總覺得猶太人之所以為猶太人,關鍵就在受罪這一點上。
猶太人沒有不受罪的。
為什麼?
大概因為不受罪也就不會有救世主降臨吧?老人也不知道了。
他心想:好也罷,歹也罷,反正這就是我們所以不同于異教徒的地方。
可是孩子提了問題總得給他個答複呀。
他打起了精神,略一凝思,以不大塌實的口氣說道:不惜受點罪,為的是能夠活下去。
他的腦筋一下子全清楚了,于是就又繼續往下說。
我們猶太人就是一夥苦惱人,我們受盡了壓迫者的迫害。
落在我們頭上的總是沒完沒了的災難,這就把我們鍛煉得比常人堅強,可也把我們折磨得比常人軟弱,因此我們對自己的同胞愛起來就格外愛,恨起來也格外恨。
我們苦受得多了,忍耐的本事也學會了。
我們永遠要忍耐。
外公的這番議論孩子可說半點也沒理解,不過話他都還是聽在耳裡,留在記憶之中,也許到将來還可以回想起來,細細玩味吧。
他對外公看看,看了看老人那皮皺筋突的雙手,看了看那無神的老眼裡流露出的一股怒火、一種才智達到了升華境界的神情。
受苦!喬艾·戈爾斯坦聽懂的隻有這兩個字。
他早已把挨揍的羞愧惶恐丢掉了一大半了。
他摸了摸眉梢角上貼着的膠布,心裡已經在想出去玩兒了。
窮人就想出外闖蕩。
另謀生路,更換職業,搬家挪窩兒,這些在他們都是家常便飯;剛懷着一點新的希望就又走上破滅的老路,在他們也習以為常了。
在東區開個糖果店關了門,再開一個又關了門,開了又關,關了再開。
地方也換了幾次:搬到布朗克斯,又回到曼哈頓,後來再遷到布魯克林,可是那裡糖果店本來就已經不少。
外公去世了,撇下了媽媽跟喬艾相依為命,最後在布朗司維爾開了家糖果店安下身來,店堂也是臨街的窗子勉強拉開一條縫,糖果上也一樣蒙着塵土。
到了八九歲、十來歲上,喬艾就已經是清早五點起床了,他趁着人們上班的時候上街賣報,帶賣香煙,七點半上學,放了學就回到店裡,差不多要一直待到睡前方才回家。
媽媽則幾乎整天泡在店裡。
歲月在真空一般的勞碌生活中緩緩流逝,寂寞冷清。
親戚們在背後對媽媽說:這孩子有點兒怪,太大人腔了。
也太好說話兒了,站站櫃台倒還不錯,老實巴交的,可看來不像是塊幹大事、賺大錢的料。
其實那還不是由于他終日勞碌,還不是由于他多少年來一直随着媽媽一起幹活,母子倆有一種密切相依的特殊的感情?
孩子可也有他的抱負。
讀中學的時候他癡心妄想将來要上大學,有朝一日還要當工程師、科學家。
有一點空閑的時間他就閱讀技術書籍,希望能離開這個糖果店。
但是真有一天離開了糖果店,他也隻是在一家倉庫裡當上了一名裝貨夥計,糖果店裡原來歸他幹的那份活兒,媽媽就雇個孩子來頂了缺。
他也不大跟人交往。
人的說話談吐跟倉庫裡的那班同事,跟在他附近街坊認識的那不多幾個小夥子,都不一樣,很不一樣。
布魯克林地方的人說話聲氣粗啞,有些悲天憫人的味道,他就基本上沒有這樣的腔調。
他說話很像媽媽,略帶點兒拘謹,以至聽來簡直像外國人說話,而且還往往喜歡用一些過于誇大的字眼。
晚上他有時就在誰家的台階上一坐,跟幾個從小在一起長大的小夥子聊聊天,多少年來他一直看他們在街頭學着打棒球、橄榄球,可是他覺得跟他們總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