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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流進了眼裡,眼裡又湧出了淚水。
他們對這股緊張勁兒都厭煩了,脾氣也暴躁了。
有些人就口出怨言了,有一次等候的時間長了些,威爾遜就索性蹲下來拉屎了。
屎沒拉完,前邊卻動了,這一來隊伍就亂了套。
後邊的人趕緊悄悄往前傳話,讓前邊的人停一停,于是前後跑動,相互傳話,亂了總有一兩分鐘。
威爾遜完事以後,隊伍重又繼續前進,可紀律卻就此破壞了。
雖然誰也沒有放聲說話,但是這麼多人大家都嘁嘁喳喳,而且腳下又都放松了注意,兩下湊在一起,聲音盡管不大,卻還是很容易被發覺。
克洛夫特不時一擡手,要大家别作聲,可也收效不大。
他們到了穴河山山麓的峭壁下,又重新向左一拐彎,不斷利用岩石作為掩護,快步向山口趕去。
可是到了一處,前邊卻再也沒有遮蔽了,橫在面前的是一片空曠的開闊地,原來大山溝裡還有這麼一個百來碼長的小山坳,一直伸展到山口的第一道坎子前。
這就沒有法子,隻能直穿過去了。
侯恩和克洛夫特就在一堵石梁背後一坐,商量對策。
“咱們得兩個班分開行動,少尉,一個班上去,一個班掩護。
”
“這辦法好。
”侯恩點點頭說。
說來也真稀奇,這會兒坐在岩石上,熱辣辣的太陽曬在身上倒又怪惬意的。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
“就這樣辦吧。
等一個班到了山口,另一個班再跟上。
”
“行。
”克洛夫特摸了摸下巴,端詳着少尉的臉。
“我就帶一個班上去,你看好不好,少尉?”
那可不行!在這種節骨眼兒上,可不能由着他。
“還是我帶一個班上去,上士。
你掩護我。
”
“這……也好,少尉。
”他頓了一下。
“那你最好帶馬丁内茲的那個班。
老兵大半都在那個班裡。
”
侯恩點點頭。
看到克洛夫特的臉上似乎掠過了一絲詫異和失望的神色,他心裡暗暗高興。
可又馬上生了自己的氣,自己也愈來愈孩子氣了。
他對馬丁内茲打了個手勢,伸起一個指頭,表示要一班上來。
不一會兒,一班就都集合在他的周圍。
侯恩覺得喉嚨口似乎抽緊了,一開口,嗓子都沙啞了,說話聲音很低。
“我們現在要進那個小林子裡去,由二班掩護我們。
大家要注意警惕,這就用不着我多說了。
”他抓了抓脖子,覺得好像有件事還忘了交代。
“注意保護間隔,不能小于五碼。
”士兵們也有點點頭表示明白的。
侯恩就站起身來,爬過石梁,邁步穿過開闊地,直奔那密密層層遮滿了林木枝葉的山口入口處。
他聽得見背後,左右,都是部下的腳步聲。
他自然而然地就雙手攥緊了槍身,把端起的槍緊貼着腰。
這塊開闊地有百來碼長,三十來碼寬,一邊靠着懸崖,一邊同野草茂密的山溝相連。
一路裡地勢微微向下傾斜,地下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岩塊。
太陽挺猛,石頭和槍管都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又來了,這無比的沉寂——還彌漫着濃濃的倦怠的氣息。
那又腫又疼的拇指頭走一步要受多少累,侯恩是感覺到了,不過這種感覺卻似乎遙遠得很。
他也模模糊糊意識到把在槍上的雙手是滑溜溜的。
緊張不安雖然封在胸中,可是一旦冷不丁有什麼聲響——比如有人踢着了一塊石子,或是腳在地上一擦——那馬上就會爆發。
他咽了一口唾沫,回過頭去瞧了瞧班裡的弟兄。
他覺得自己真難得有這樣耳靈眼尖的時候。
心底裡暗暗有一種喜悅、興奮的心情,不過他抑制住了。
小林子裡一簇枝葉似乎一動。
他猛地收住腳步,隔着這剩下的五十碼地細細打量。
沒有什麼動靜,于是他又向前一揮手,隊伍便又繼續前進。
别——唷嗚——!
子彈打在一塊岩石上,蹦起來帶着呼嘯飛遠了。
事情來得真是突然,也真令人心驚:小林子裡槍聲一響,開闊地上的這支隊伍立刻給壓了下去,有如狂風過處,草原上的大麥草便一齊倒伏。
侯恩在一塊岩石背後趴下了,他回頭一看,隻見部下都在地下亂爬,尋找掩護,一邊爬一邊罵,還互相嚷嚷。
步槍還在那裡不斷地射擊,火力很猛,聲響也愈來愈大,聽去就像森林起了大火,烤得樹木紛紛幹焦爆裂。
子彈在飛蟲低沉的嗡嗡聲中嗖嗖地飛過,要不就擦過岩塊,尖嘯一聲劃過空中——那是鐵彈碰得身崩骨裂的慘叫。
别——唷嗚——!别——唷嗚——!提——唷嗡——!困在開闊地上的那班士兵隻好各自撲在岩塊背後,渾身打戰,束手無策,連頭也不敢擡一下。
部署在石梁後邊擔任掩護的克洛夫特那一個班,起初曾遲疑了一下,這時可早已向開闊地那一頭的小林子裡開了火。
槍聲經崖壁一反射,又彈回到山溝裡,在山溝裡亂撞一通,激起一連串重重疊疊的回聲,有如小河裡一環串一環的波紋。
這激蕩的聲浪劈頭蓋腦壓來,差點兒都把他們震聾了。
侯恩趴在岩塊背後,手腳一陣陣抽搐,汗水都淌進了眼裡。
面前這塊岩石是花崗岩的紋理結構,他一個勁兒地瞅着、瞅着,不由自主的,隻顧愣愣地出神。
渾身上下早已像散了架似的。
他真巴不得能蒙住了腦袋,乖乖地就躲在這兒,等待戰鬥結束。
他聽見自己嘴裡漏出一個聲音來,倒暗暗吃了一驚:自己居然還出得了聲。
亂紛紛的心裡,一方面吓得心驚膽戰,一方面卻又恨恨地鄙薄自己。
他簡直不能相信。
雖說自己從來沒有打過仗,可是這副膿包相總未免……
别——唷嗚——!岩石的碎片末子落在脖頸兒上,覺得有點癢癢的。
這槍打得也真兇,真惡。
好像都是沖他打的。
旁邊每飛過一顆子彈,他的身子就會不知不覺地一縮。
體内的水兒一股腦兒都湧到皮膚上來了。
下巴上,鼻尖上,汗